一天八百
苏念永远记得那个夏天。
不是因为热,那年七月出了奇地闷,知了从早叫到晚。也不是因为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是因为那个夏天,她生了个女儿。六斤三两,顺产,疼了整整十一个小时。产房里空调坏了,汗水把她身下的床单浸得透透的。助产士说宫口开全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喊了,只是咬着嘴唇使劲,嘴唇咬破了,满嘴铁锈味。
孩子出来那一刻,她听见那声响亮的啼哭,眼泪就下来了。
她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
婆婆张美兰第二天上午才来医院,拎了一兜橘子,坐在病床边剥了一个,自己吃了。她翘着二郎腿,拿手机给孙女拍了几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当奶奶了”,然后放下手机,笑眯眯地跟苏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聊家常。
“念念啊,我跟你几个老姐妹报了个旅行团,去云南,下周走。你坐月子我就不伺候了,让你妈来照顾你吧。”
苏念躺在床上,侧切的伤口还在疼,动一下都钻心。她看着婆婆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化着淡妆,眉毛是纹过的,头发染得乌黑,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五十六岁的人了,看着像四十出头。
苏念没有吵,也没有闹。她只是轻轻地说了句:“好,妈你玩得开心。”
婆婆走了之后,隔壁床的产妇探过头来,小声问了一句那是你妈还是你婆婆。苏念说是婆婆。隔壁床倒吸了一口凉气,没再说话了。
苏念侧过身,面朝墙壁,把眼泪憋了回去。她不是没想过婆婆会找借口不来伺候月子,她只是没想到婆婆连借口都懒得找,就这么直白地告诉她——我要去玩,你自生自灭吧。
苏念的母亲第二天一早就从老家赶过来了。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拎着两只老母鸡和一篮子土鸡蛋,进门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她放下东西,先去看了看外孙女,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然后开始烧水、炖汤、洗尿布。苏念躺在床上,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心里又酸又暖。
“妈,你来我这,弟媳妇不说啥吧?”
“她能说啥?婆婆伺候月子天经地义,她婆婆不来,我这个亲妈来,她还有意见了?”苏念母亲一边剁鸡一边说,声音里带着气,“倒是你那个婆婆,你生孩子她出去玩,这是当奶奶的样儿吗?传出去不得叫人笑死。”
苏念没接话。她太累了,累得连委屈都懒得说。张美兰不是不知道婆婆应该伺候月子,她只是觉得苏念不值得她伺候。这个认知苏念早就有了,只是以前她不愿意承认,现在她认了。
那个月,苏念的母亲瘦了八斤。
张美兰在云南玩了十二天,回来之后来苏念家看了一趟孙女。她晒黑了不少,精神头很好,给苏念带了一盒鲜花饼,给孙女买了一个银锁,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她抱了孩子不到十分钟,孩子一哭就塞回苏念怀里,说孩子认生,然后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里旅游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给苏念看,说大理的天真蓝,丽江的酒吧真热闹。
苏念抱着孩子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时间过得快。女儿小名叫朵朵,生下来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长到三岁就出落得白白净净,眼睛又圆又亮,走到哪儿都有人夸好看。苏念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工资不算高但稳定。丈夫周明远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比她高一截,但经常出差。
两口子的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房贷还剩十五年,车贷刚还完。每个月工资到账,付完各种开销,能存下来的不多,但也不至于紧巴。
婆婆张美兰住得不远,隔几条街,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但她来得很少,平均一个月一两次,每次来坐不到半小时,逗逗孙女,喝杯茶,就走了。苏念对此没什么意见,甚至觉得这样挺好。距离产生美,远香近臭,这些老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真正让苏念心里不舒服的,是小姑子周敏。
周敏比周明远小三岁,从小被张美兰宠上了天。大学没考上,上了个卫校,毕业之后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干了一年嫌累,辞职在家啃老。后来又嫌啃老太难听,就去了一家私人诊所当前台,一个月三千块,干了没两个月,怀孕了,火速结婚。
她丈夫叫赵凯,开滴滴的,人倒是老实,但赚的钱刚够糊口。两个人结婚的时候,张美兰贴了十万块给他们付首付,买了一套四十平的小房子。苏念和周明远结婚那年,张美兰一分钱没出,说手里没钱,钱都存了定期取不出来。苏念没计较,觉得老人的钱是老人的,给不给是人家的自由。但后来她知道小姑子买房婆婆出了十万之后,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几分。
搬进婚房那天,苏念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地板上那一道道裂缝,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她什么都没说。她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只会让自己更难堪,不如咽下去,咽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转眼到了今年,周敏的预产期是八月初。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张美兰难得主动来苏念家吃饭。苏念觉得不太对,因为婆婆平时来从来不提前打招呼,这次提前了一天,还特意问朵朵喜欢吃什么水果。事出反常必有妖,苏念心里的雷达早就竖起来了。
果然,吃完饭,张美兰把筷子一放,开始了。
“敏敏下个月就要生了,你知道吧?”
苏念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朵朵碗里。
“她婆婆身体不好,照顾不了月子。我年纪也大了,腰不好,伺候不了人。我想来想去,念念你最合适。你现在不是辞职了吗?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帮敏敏一把。”张美兰说得理所当然,语气轻巧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没有辞职。她只是休了年假,下周就要回去上班了。但张美兰显然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乎——在她的认知里,苏念的工作根本不重要,会计事务所那几千块的工资也叫工作?还不如在家带孩子。
“妈,”苏念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我没辞职,我只是休假,下周就上班了。”
“上班?”张美兰皱了一下眉头,随即又舒展开来,“上班也可以请假嘛。敏敏坐月子是大事,你跟你们领导说一下,请一个月的假——”
“妈,”苏念打断了她,“我坐月子的时候,您去哪儿了?”
餐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明远正在夹菜,听到这句话,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收了回来,放在桌上。他看了苏念一眼,又看了他妈妈一眼,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这个男人在关键时刻从来不说话,他的策略就是等——等风头过去,等矛盾自行化解,等所有人都忘记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一招他用了六年,屡试不爽。
张美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苏念,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念念,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我当时确实是不对,但敏敏是你小姑子,你是她嫂子,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苏念说。
张美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念答应得这么痛快。她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下来,正要开口说“那就这么定了”,苏念的下一句话已经出来了。
“一天八百。”
三个字,清清楚楚,平平淡淡。苏念的语气跟说“今天菜咸了”没有任何区别。她甚至没有抬头看张美兰,只是拿起筷子,给朵朵夹了一块青菜,说朵朵你多吃蔬菜。
张美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苏念抬起头来,看着婆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我说,伺候月子可以,一天八百块,一个月两万四。妈,您是先付还是后付?”
餐桌上安静得能听见朵朵嚼青菜的声音。周明远坐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几次又合上了。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帮老婆说话,他妈要炸。帮妈说话,他老婆这个语气听起来比妈还可怕。他选择了继续沉默,低头扒饭。
张美兰的脸彻底黑了。她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了出来,洒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浅褐色的印子。
“苏念,你什么意思?让你帮敏敏坐月子,你跟我要钱?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
“妈,您别生气。”苏念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像冬天窗户上结的一层薄霜,“我是按市场价来的。现在请一个月嫂,普通的一万二起步,金牌的要两万。我没月嫂证,但伺候人的活我都会,按一天八百算,不贵。如果您觉得贵,可以去找别人。”
她顿了顿,把桌上的菜盘子重新摆了摆,然后抬眼看向张美兰:“您当年去云南,跟团费多少钱来着?哦对,我记得您说过,一个人六千八,十二天。十二天花六千八去旅游,您不心疼。我一个月的辛苦,收您两万四,您心疼了?”
张美兰的脸从黑变成了紫。
“你——你记恨到现在?”她的声音尖厉起来,手指都在发抖,“就因为四年前我没伺候你月子?苏念,你心胸怎么这么狭隘?一家人你跟我算这么清楚?”
“我没有记恨,妈。”苏念端起自己的碗,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一面平静的湖水,底下藏着什么,谁都看不清。她说:“我只是按您的逻辑来。您当年去旅游,是为了开心。我现在收钱,也是为了开心。人活着不都是为了开心吗?”
说完她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流哗哗地响着,盖过了客厅里所有的声音。
张美兰在餐桌前坐了大概有半分钟,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几个来回,最后拎起包摔门走了。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很大,震得客厅里的吊灯都晃了一下。朵朵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着苏念,小声叫了声妈妈。苏念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滴着水,蹲下来抱了抱女儿,说没事,奶奶有事回家了。
周明远还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饭已经凉了。他看着苏念,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埋怨,有无奈,但隐隐约约的,好像还有那么一丝不容易察觉的认可。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你何苦呢?”
苏念抱着朵朵站起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从来没在她眼睛里见过的冷淡:“你说何苦?那你告诉我,我的月子谁伺候的?是我妈。你妹妹的月子,凭什么要我妈的女儿去伺候?”
她说完这句话,抱着朵朵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周明远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面前的菜已经凉透了。
张美兰回去之后,这事当然没完。当天晚上她就给周明远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从头到尾把苏念数落了一遍——不懂事、记仇、斤斤计较、不把婆家放在眼里。周明远接电话的时候躲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苏念听见。但他不知道苏念根本没睡觉,就靠在卧室门上,把阳台上断断续续飘来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明远我跟你说,这种女人就是不知好歹。当年我去旅游怎么了?我辛苦了一辈子,出去玩几天还得经过她批准?”
“……敏敏是你亲妹妹,让你媳妇伺候个月子怎么了?还要钱?她怎么不去抢?”
“……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她苏念做主。你要是管不了你媳妇,我来管。”
周明远从头到尾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妈你别生气”,另一句是“我再跟她谈谈”。苏念靠在门背后,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她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结婚六年了,周明远在她和他妈之间从来不做选择,他唯一的选择就是两边都不得罪。结果呢?他妈觉得他不够孝顺,她觉得他不够担当,两边都受了伤。
第二天早上,苏念起得很早。给朵朵扎了辫子,做了她爱吃的鸡蛋饼和南瓜粥,然后叫了辆网约车把女儿送去幼儿园。回到家,周明远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显然是在等她。
“念念,昨天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苏念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很平静:“你说。”
“我妈那边……我知道当年的事你心里有气。但敏敏确实是我妹妹,她现在要生了,她婆婆指望不上,她也没钱请月嫂。”周明远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你能不能……就帮她一把?”
苏念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你妈跟你说敏敏没钱请月嫂?”
周明远愣了一下。
“周明远,你妹妹生孩子,关我什么事?”苏念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浸过的,“我是她妈吗?不是。她是我生的吗?不是。她叫我一声嫂子,我就该自降身价去给她当免费保姆?我坐月子的时候,你妈去云南看雪山、喝咖啡、发朋友圈。你妹妹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连条微信都没发过。现在她需要人了,想起我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周明远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裂开,继续说:“你说她没钱请月嫂。好啊,那不关我的事。你说她婆婆指望不上。那也不关我的事。你说她是你妹妹。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你要伺候你去,我不拦着。”
周明远的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说辞都在她的眼神里碎成了渣。他垂下头,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塌着,像一只被打败的公鸡。
苏念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气忽然消了一半。她知道周明远不是坏人,他只是怂。他从小被张美兰管得死死的,他妈一瞪眼他就不敢吭声。这种懦弱是天生的,是张美兰用几十年的时间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她没法怪他,但也没法依靠他。
“好。”周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我去跟我妈说。”
“不用你说。”苏念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我自己说。”
她当着周明远的面拨通了张美兰的电话,开了免提。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声音很不客气:“喂?苏念,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妈,昨天的事我想再确认一下。”苏念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水,“周敏坐月子的事,我的条件不变,一天八百。您要是一时拿不出两万四,可以分期付。我微信还是银行卡,您选一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叫:“苏念!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婆婆!你敢跟我要钱——”
“您是我婆婆不假,”苏念打断了她,“但我坐月子的时候,您在哪?”
又是这句话。这简单的一问像一把钥匙,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捅进张美兰最心虚的那个锁眼。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您要是不想付钱也行,”苏念靠在沙发扶手上,语气轻松得像是跟朋友聊天,“让周敏自己来跟我说。她要是好意思,我敬她是条汉子。”
她挂了电话。
周明远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认识苏念六年,结婚四年,从来没发现自己的妻子有这一面——冷静、锋利、寸步不让。他隐约觉得苏念变了,但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生朵朵那天,也许是婆婆说要去旅游的那个下午,也许是这些年无数个独自咽下委屈的深夜。她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她是一点一点变成这样的,像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早就换了流向。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张家那边炸了锅。张美兰挨个给所有亲戚打了电话,声泪俱下地控诉苏念的“恶行”。周家的亲戚群——那个苏念被拉进去之后只说过三句话的群——突然变得空前活跃。无数条消息在里面滚动,有人劝和,有人指责,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苏念的手机安静得很,因为她在事情发生的当天就主动退群了。这是她的性格,该断的时候绝不拖泥带水。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周敏。她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在她老公赵凯的搀扶下,直接杀到了苏念家里。那天是周六,周明远在公司加班,家里只有苏念和朵朵。门铃响的时候苏念正在陪女儿拼乐高,朵朵穿着一件粉色的公主裙,坐在地毯上认真地把积木一块一块地往上摞,嘴里念念有词。
苏念从猫眼里看到是周敏,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开了门。
周敏一进门就炸了。
“苏念!你什么意思?嫂子帮小姑子坐月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跟咱妈要钱是什么意思?你要不要脸?!”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来,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朵朵被吓到了,扔下积木缩到苏念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
苏念把女儿护在身后,脸色平静地看着周敏。
“说完了?”
周敏一愣。
“说完了就轮到我问了。”苏念抱着手臂,靠在鞋柜上,姿态随意但眼神冷得像腊月的风,“周敏,四年前我生孩子,你来看过我吗?”
周敏的脸白了一下。
“没看过是吧?好,那我再问你,你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打过一个电话吗?”
周敏的嘴唇动了动。
“也没有是吧?行,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苏念站直了身体,往前迈了一步。她比周敏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小姑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什么时候给朵朵买过一件衣服、一双鞋、一个玩具?你抱过她几次?你记得她生日是几月几号吗?”
周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张着嘴,想反驳,但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凯,赵凯低着头,像是在研究苏念家地砖的缝有多宽。
“你对朵朵没有任何付出,”苏念替她说出了答案,“没有爱,没有关心,没有惦记。你对我这个嫂子也是这样。这四年,你只有过年的时候在饭桌上跟我说过话,内容不超过三句。你觉得这叫什么关系?你觉得这叫一家人?”
苏念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不紧不慢地钉进周敏的耳朵里。她的眼圈红了——不是委屈,是一种被人扒光了遮羞布之后无地自容的赤红。
“你对我没有任何情分,凭什么要求我对你掏心掏肺?”苏念说完,退后一步,重新靠回了鞋柜上,“一天八百,就是这个价。你不是嫌贵吗?嫌贵你找别人。我不拦着你,也不会在背后说你坏话。我就是不干。”
周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她转过身,扶着墙走出了苏念的家门。赵凯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念一眼,嘴唇嚅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苏念等着他,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念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蹲下来,把朵朵抱进怀里。朵朵小声问她,妈妈,姑姑为什么哭?苏念摸着女儿的头发,想了想说,因为她今天知道了一些她以前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呀?”
“她知道了,不是所有人都应该对她好。”苏念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一句‘一家人’来解决。”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回去继续拼她的乐高了。苏念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忽然想到,如果当年她生朵朵的时候,张美兰没有去旅游,而是留在家里伺候她坐月子,今天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如果那一个月婆婆给她炖过一碗汤,洗过一块尿布,抱过一次孩子,她今天会不会心甘情愿地去给周敏炖汤洗尿布?
答案其实很简单。如果婆婆真心待过她,她今天一定二话不说就去了。她不是小气的人,从来不是。正因为她曾经掏心掏肺地期待过,所以被辜负之后,才格外不能原谅。
她想起她刚嫁进周家的那些年。那时候她对张美兰是真的好,比对亲妈还上心。每年母亲节都精心准备礼物,贵的买不起就买贴心的。知道婆婆喜欢丝巾,她跑了半个城去买一条真丝的。婆婆过生日她订蛋糕、订饭店、张罗亲戚。婆婆说腰疼她四处打听偏方,买膏药、买按摩器。婆婆换手机她帮着倒腾通讯录,教她用微信、用支付宝,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十遍。
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多了,就能换来一份真心。后来她才明白,在张美兰眼里,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她是儿媳妇,就该对婆婆好。但婆婆对她好不好,那得看心情。
这种不对等的期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落空。就像种下一颗种子,浇水施肥三年,然后发现那不是种子,是一块石头。石头不会开花,不会结果,它只是一块石头。
晚上周明远回来了。他一进门就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太一样。苏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朵朵在她旁边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餐厅的桌上没有饭菜,厨房里冷锅冷灶。苏念平时不管多忙都会给他留饭,今天没有。
他知道周敏来过,他妈已经在电话里跟他说了,当然是用她的版本——“你媳妇把你妹妹骂哭了,你管不管?”他没有管,因为他太了解他妈了,也太了解苏念了。苏念这个人,你对她好一分她还你十分,你踩她一脚她绝不让你踩第二脚。
“吃了吗?”苏念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没。”
“冰箱里有速冻水饺。”
周明远自己去厨房煮了水饺,端到客厅里来,坐在苏念旁边,默默地吃着。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笑声阵阵,两个人谁都没笑。
“今天敏敏来过了。”苏念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复述天气预报。
“我知道。”
“我把话说清楚了。一天八百,不降价。”
周明远把最后一个水饺咽下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转过头来看着苏念,看了很久,久到苏念忍不住转头跟他对视。
“你看着我干什么?”
“念念,”周明远的声音很轻,“这些年,你是不是特别委屈?”
苏念愣住了。
这句话她等了整整六年。刚结婚的头两年她等这句话,她坐月子的时候等这句话,无数个婆婆给她脸色看的日子里等这句话,周明远从来说不出口。他只会说“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要么就是“你就忍忍,她又不是坏人”。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你委屈吗?
苏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只是鼻子发酸,眼眶微红。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电视屏幕,声音有些哑:“你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晚了点?”
“是晚了。”周明远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那只手很凉,“但总比不问强。”
苏念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电视里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朵朵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谁也睡不着。黑暗里苏念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周明远在她旁边翻来覆去。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念念,我跟我妈说了,以后少来咱们家。钥匙我也换过了。”
苏念转过头来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认真,不是那种为了息事宁人随口敷衍的认真,而是下了决心的认真。
“你说什么?”
“我说,妈,以后您来之前先打个电话。念念在家工作,带孩子,挺累的。您突然来她不太方便。”
“你妈怎么说?”
“炸了呗。”周明远苦笑了一声,“把我骂了足足半个小时,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我是白眼狼。”他翻了个身,面朝苏念,“但她骂完之后就没话说了,因为我跟她说,敏敏的事我站念念。”
苏念伸手握住了周明远的手。在黑暗里,两个人的手指慢慢地交缠在一起。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你今天怎么忽然开窍了?”苏念问。
“下午敏敏给我打电话了,”周明远的声音闷闷的,“她在电话里哭,说你欺负她。我问她,你四年前看你嫂子坐月子的时候,她一个人疼得下不了床,妈不在,你爸也不在,只有她妈一个人伺候,你去看过她吗?”
苏念的心头跳了一下。
“她说,她不知道。”周明远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说,你都不知道,就别说她欺负你。”
苏念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周明远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许还有救。
张美兰后来又来了两次。第一次是一个人来的,沉着脸,进门之后也不坐,站在客厅中间把苏念从头到脚数落了将近二十分钟。苏念没有回嘴,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婆婆说完了,给她倒了杯水,说妈您喝口水歇歇。张美兰那口气被这杯水硬生生噎了回去,瞪着眼睛看了苏念好几秒钟,然后拎着包走了。
第二次是带着小姑子一起来的。周敏的预产期只剩一周了,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走路都费劲。她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张美兰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给她使眼色。周敏终于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嫂子,我想求你帮帮我。”
苏念看着眼前这个大腹便便的女人,心里其实有一瞬间的动摇。同为女人,同为母亲,她知道坐月子的苦。她知道产后伤口疼、腰疼、手腕疼,知道夜里要起来喂三四次奶,知道产后激素断崖式下降带来的情绪波动能把人逼疯。这些苦她都吃过,所以她比谁都清楚周敏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但她同时也知道,同情心不能滥用。你对别人的善意,如果对方从来不懂得珍惜,那你的善意就不是善良,是傻。
“我那天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苏念问,语气平和。
周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说?”
周敏的眼圈红得像是随时都能滴出血来。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张美兰当场脸绿的话。
“嫂子,是我做得不对。”
张美兰在旁边立刻插嘴:“敏敏你别跟她——”
“妈!”周敏忽然提高了声音,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别说了!嫂子说得对!我四年没给她打过电话,没给朵朵买过一件东西,我凭什么让人家伺候我?我有什么脸说天经地义?”
张美兰被自己女儿吼懵了,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敏转过头来看着苏念,抽泣着说:“嫂子,我错了。但是我实在没办法了,赵凯他妈指望不上,我妈腰不好,我自己没攒下钱。我求你帮帮我,不用一个月,半个月就行。我给你钱,我分期给你,一个月还一千,还到你满意为止。”
苏念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硬邦邦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她不是铁石心肠,她只是不想再当傻子。
“行了,”苏念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周敏,“别哭了,对肚子不好。钱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孩子生了。”
周敏接过纸巾,捂着脸,哭得更大声了。
张美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铁皮。她被晾在一边,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征求她的意见。她在这个家里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尝到了被边缘化的滋味。
苏念站起来,看着张美兰,说了一句让整个屋子安静下来的话。
“妈,周敏坐月子我可以去伺候,但我有个条件。”
张美兰警惕地看着她。
“以后这个家里的规矩,我跟明远定。您要看孙女,随时欢迎,但提前说一声。钥匙就不用再配了。另外,”苏念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水底下有礁石,“您欠我一句道歉。”
空气凝固了至少十秒钟。
周敏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张美兰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她的嘴唇翕动了老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苏念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做饭。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盖住了客厅里的窃窃私语。苏念透过厨房的推拉门,隐约看到周敏拉着张美兰的袖子在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急切而认真。张美兰的背从一开始的僵硬笔直,渐渐松垮下来,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骨头,瘫进沙发里。
苏念收回目光,把手里的青菜一片一片地掰开,扔进水盆里。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但那不是胜利者的得意,而是一个终于被看见的人,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发出的第一声叹息。
周敏生产那天是八月三号,凌晨三点苏念被电话叫醒了。是赵凯打来的,声音慌得不像话,说周敏羊水破了,正在往医院赶。苏念挂了电话,爬起来穿衣服,周明远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苏念说你妹妹要生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明天还要上班,我去就行。”苏念把他按回床上,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卧室。
她开车到市妇幼保健院的时候,周敏已经被推进了待产室。走廊里赵凯急得团团转,看到苏念像看到了救星。苏念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陪产。周敏躺在产床上,疼得满头大汗,看到苏念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她的肉里。
“嫂子……嫂子我疼……”
“我知道,我知道。”苏念握着她的手,用另一只手帮她擦汗,“深呼吸,别怕,一会儿就好。”
周敏疼了将近六个小时,苏念就在旁边陪了六个小时。她给周敏喂水、擦汗、按摩腰、喊口号。助产士让她帮着推肚子的时候,她二话没说就上手了。八点十二分,孩子终于出来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洪亮。
周敏抱着孩子,哭得稀里哗啦的。她抬起头来看着苏念,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抖了半天,说了一句:“嫂子,谢谢你。”
苏念擦了擦手上的羊水和血迹,笑了一下:“先别急着谢,等你坐完月子再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念每天早上七点到周敏家,晚上八点走。炖汤、做饭、洗衣服、换尿布、给孩子洗澡、帮周敏通乳。她的手法很熟练,动作轻柔而利落,每一样活都做得有条不紊。周敏的婆婆来过两次,第一次来坐了二十分钟,抱怨了一通自己腰不好、血压高、不能劳累,然后就走了。第二次来带了一兜苹果,放在茶几上,坐了不到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周敏的丈夫赵凯倒是勤快,但毕竟没有伺候月子的经验,换尿布都能把孩子的腿抬得太高,被苏念说了好几次。
苏念把周敏的月子伺候得明明白白。半个月,周敏的气色从苍白变成了红润,奶水也足了很多。孩子从六斤八两长到了八斤二两。
半个月的最后一天,苏念把最后一道月子餐端上桌——一锅花生猪蹄汤,一碟清炒西兰花,一碗杂粮饭。周敏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些饭菜,筷子举起来又放下了。
“嫂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以前真的不知道坐月子这么苦。”
苏念正在厨房里刷锅,听到这话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你现在知道了。”
“你生朵朵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苏念把手里的钢丝球放下,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法国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沙沙响。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枝叶,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差不多。不同的是我侧切伤口感染,发烧到三十九度,我妈一个人伺候我,还要带孩子。夜里孩子哭,我伤口疼得翻不了身,只能让我妈把孩子抱到我胸口。她抱了整整半个月,手腕后来落下病了,到现在阴天还疼。”
周敏沉默了很久。她放下筷子,走到厨房门口,从背后抱住了苏念。苏念被她抱得一愣,然后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微微颤抖。
“嫂子,对不起。”
苏念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她拍了拍周敏抱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让周敏当场破防的话:“不用说对不起。以后对我女儿好一点就行。”
周敏哭得像个孩子。苏念转过身来,给她擦了擦眼泪,然后把她按回餐桌前,说你再不吃就凉了。
苏念离开周敏家的时候,赵凯追了出来。他站在楼道里,把一个信封塞到苏念手里,低着头,耳根红得像烧熟的虾。苏念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一叠钱,有红的绿的蓝的,新旧不一,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这是多少?”
“一万二。”赵凯的声音很闷,“我跟敏敏说了,不管嫂子怎么想,这钱必须给。我们现在拿不出两万四,先给一半,剩下的一半我按月还。”
苏念看着手里这叠钱,心里头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她把钱抽出一半,剩下的一半重新装进信封,塞回赵凯手里。
“这一半我收下了。剩下的不用还了,留着给孩子买奶粉吧。”
赵凯愣住了,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说了声谢谢嫂子,声音都变了调。
苏念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下了楼梯。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兜头罩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觉得这个秋天的天空格外高,格外蓝。
回到家,苏念把那张银行卡放到餐桌上,推给周明远。周明远正在看手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问她这是什么。
“你妹给的钱。我没全收,拿了一半。剩下的给他们留着了。”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银行卡推回来:“你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苏念也不客气,把卡收了起来。这笔钱她会存着,等朵朵以后上学的时候用。她把卡放进钱包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你妈后来那个道歉,说了没?”
周明远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他挠了挠头,干咳了两声:“说了。但她不是对着你说的,是对着我说的。”
“她说什么了?”
“她说,”周明远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他妈的语气,“明远啊,妈以前对念念是不太好,让她别往心里去。”
苏念笑了笑。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让张美兰当面跟她道歉,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能让婆婆在背后认个错,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没指望婆婆能彻底改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张美兰强势了一辈子,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温柔体贴的好婆婆。但至少,她学会了在一个距离之外说话。这个距离,是苏念用六年的沉默和最后一击换来的。
晚上苏念哄朵朵睡觉的时候,女儿忽然问她:“妈妈,今天小姑姑家的弟弟哭了,小姑姑抱着他哄了好久好久。我以前小的时候,也有人这样哄我吗?”
苏念把女儿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头顶。
“有啊。外婆哄你,外公哄你,妈妈和爸爸也哄你。好多好多人哄你。”
“那奶奶哄过我吗?”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温柔地笑了:“奶奶也哄过你。只不过奶奶比较忙,哄得比较少。”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翻了个身,抱着小熊睡着了。
苏念坐在女儿的床边,看着窗外的夜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对面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个个故事正在被讲述。她想起了朵朵满月那天,张美兰确实来过,抱了朵朵不到五分钟,然后出去接了个电话,就再也没有回来抱过。那是婆婆这辈子抱她女儿最久的一次。
苏念叹了口气,把小熊从朵朵怀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关上灯,走出女儿的房间。客厅里,周明远正在看球赛,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两杯茶。他看到她出来,冲她招了招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
苏念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端起那杯茶。茶还温热,是她最喜欢的茉莉花茶。
电视里,球赛正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刻,解说员的声音慷慨激昂。周明远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没有躲,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茶很香,夜晚很静。窗外的风穿过纱窗,带着一点点秋天的凉意,把茶几上的茉莉花香吹得满屋子都是。
苏念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开始像家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