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大清乾隆二年开春的第三个月。
浩浩荡荡的皇家出殡队伍离开京城,奔着易州方向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也就是这天,埋葬先帝的泰陵终于打开了地宫那道沉重的石门,等着主子入土为安。
老祖宗定下的铁律明摆着,天子长眠的地方那是千古禁地。
谁能挨着万岁爷躺下?
这可绝非单纯给个体面那么简单,背后全是铁打的政治地位考量。
谁知道,陵寝深处摆放的具体格局,惹得那帮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在背地里嚼了半天舌根。
幽暗的墓室中央总共停着三大件棺木。
四爷胤禛摆在正当间,这没毛病;结发妻子那拉氏陪在一旁,这也合乎法度。
可偏偏挨着这俩的第三个位子,躺进去的并非哪位继任中宫,反倒是后宫里的一位妃嫔——年贵妃。
让人下巴都快掉下来的是那排位的左右顺序。
这位贵妃娘娘稳稳占据了左手边,正牌大老婆却被挤到了右头。
满洲规矩向来以左边为大。
这么一来,一个妾室身后的哀荣,明晃晃地压过了正宫娘娘一头。
这位主儿啥来头?
川陕总督年大将军的同胞妹子。
她二哥落了个啥下场?
被九五之尊的妹夫逼着抹了脖子,硬生生砸下九十二款要命的死罪,连带侄子们统统被扔到苦寒之地吃沙子。
得,这下事情就完全说不通了。
胤禛那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天天板着脸,心思深得像井水,一丁点儿亏都不肯吃。
他既然连亲大舅哥都宰了,咋回过头还把仇家的闺女塞进自家坟圈子,顺手再塞个越级的大礼包?
这笔复杂的感情债,那位冷面天子足足盘算了十个年头。
咱们要想摸透这位爷的心思,得把时间拨回那女人刚进王府那会儿。
当年正值圣祖爷当政的第五十载,小丫头被抬进了四爷府里。
这桩婚事全凭老皇帝一张嘴赐下。
那阵子老丈人家得多风光?
亲爹管着湖广两省的大印,亲哥更是乾清宫里红得发紫的武将新星。
老爷子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政治联姻呗。
塞给那个成天闷葫芦似的冷面老四一个背景过硬的外戚。
头一个能把地方实力派拴在皇室战车上,再一个也能压制住其他皇子的风头。
谁料千算万算,老父亲压根没猜到,自家那个干起活来不要命的铁公鸡儿子,这回真把心掏出去了。
姑娘过门那会儿撑死也就十五六。
新郎官却早过了三十三的坎儿。
那会儿王爷跟正室相敬如宾十来载,早成了左手摸右手,激不起半点水花。
小娇妻这一露面,直接把主子爷的整颗心全给占满了。
史书里扒出来一笔账,明摆着能说明情况:打从老皇上在位第五十四载这小老婆头一胎坐月子,一直到胤禛上位第三载她咽下最后一口。
整整十载光阴,爱新觉罗·胤禛名下的所有子嗣,全是从她这一个肚子里钻出来的。
您自己掂量掂量,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漫长的十个春夏秋冬里,不管他身份是藩王还是九五之尊,后院里莺莺燕燕那么多伺候的女人,这位爷愣是只往一个屋里钻。
凭啥单单惯着她?
清史稿上留了这么句评价,说她脾气温柔,做人做事极其规矩。
这跟戏园子里演的那位飞扬跋扈的娘娘,简直是两码事。
现实生活里,人家在大老婆跟前规规矩矩,决不仗着恩宠翘尾巴;底下那些奴才犯了错,她也愿意高抬贵手。
四爷可是从那场惨烈的夺嫡厮杀里爬出来的,浑身上下长满了防备的刺,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偏偏这个女人的那份温软体贴,彻底化解了那份焦虑,成了他紧绷神经里最舒服的软垫。
可话说回来,这姑娘的命实在太苦。
肚皮挺了四次,三个男娃配一个丫头,到头来连一个能养大的都没有。
尤其那个序齿排老九的名叫福沛的男婴,刚见着太阳就咽了气。
起因是老皇上归天那阵儿,她顶着怀胎七月的孕肚,生生在冰天雪地里跪着干嚎。
身为侧室,本可以找借口避开那些折磨人的差事。
可她为了不落别人口实,硬扛到底,把身子骨彻底折腾废了。
万岁爷心里难受吗?
简直心如刀绞,可他表达疼惜的路子野得很——干脆把老祖宗定下的铁律扔一边。
满洲皇族男丁排辈分那是铁打的规矩,像四阿哥五阿哥都得带个“弘”字。
谁知道轮到这娘俩生的肉疙瘩,皇帝爹大手一挥,死活不让用那个字,非给取名叫福宜,还有福惠、福沛之类的。
怎么走了这么步怪棋?
他心里门儿清。
总觉得紫禁城里的条条框框透着股子阴冷煞气,生生把自个儿的骨血给方死了。
这当爹的就盼着弄个市井小老百姓常叫的贱名儿,多凑点福报,好歹能让小崽子们喘口气活下来。
尤其是那个叫福惠的娃,妈走后,皇上直接栓在裤腰带上亲自照料。
刚满周岁连道都走不稳,就急慌慌地找师父教拉弓射箭;库房里但凡进贡了啥西洋景,储君还没摸着边,全搬到这小祖宗屋里任选。
光是这孩子一年砸下去的银子,比那早就暗定接班人的四阿哥还要多出老大一截。
等到四阿哥坐上龙椅去追封这早夭的兄弟时,吐露了大白话,大意是说老八活着那会儿,老爷子那是真把他捧在手心里当宝。
新君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先帝爷那张杀气腾腾的龙椅背后,唯一一块没结冰的热乎地儿,死死留给了那个姓年的女人以及她掉下来的肉。
可偏偏这女人跟前儿堵着座大山挪不开:她那个跋扈的亲哥。
四爷继位第二年,大将军王扫平西北,这功劳砸下来能把天捅个窟窿。
这下子那武将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回京城见主子,两腿岔开大喇喇地坐着;递上去的折子,那笔画飞得简直没眼看。
碰上皇帝这种权力欲爆棚的主儿,这种做派早就超出了嘚瑟的范畴,完全是踩着龙书案在扇皇家的脸。
熬到第三载,西北大员的雷终于炸了。
挪位子、撸帽子,再到最后整理出将近一百条要命的款项,天子的刀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就在这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档口,有个极为扎眼的插曲。
那会儿贵妃娘娘已经只剩下半口仙气了。
寒冬腊月大祭司先帝的当口,一通加急密报说后院那位快不行了,当朝天子急得连香都顾不上烧完,火烧眉毛似的一路狂奔冲回园子里。
盼着能借点喜气把床榻上的人拉回来,又或者说,是想让这苦命女人临走前死得瞑目。
他在进了冬月十五那天,甩出了一道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圣旨:把床上那位直接抬举成最高级别的副后娘娘。
您得琢磨琢磨这分量,当时正宫娘娘可还在景仁宫里喘着气呢。
内廷有个死规矩,大老婆不死,绝对不设这等同于“二当家”的位份,怕的就是乱了尊卑。
可这个时候的胤禛哪还管得了那些条条框框,铁了心要在她咽气之前,硬把这顶最耀眼的凤冠扣到她头上。
撑到同月二十三,人终究是走了。
主子爷愣是扔下满朝文武罢工五天没理政,专门赐了个“敦肃”作为名号,连带着皇贵妃的尊荣。
您细品头一个字。
在整个有清一朝的字典里,这可是专门拿来形容天子的词儿。
往一个小老婆脑袋上套,那绝对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转头出去不到三十天,一道白绫就送到了西北大营那位舅哥的脖子上。
皇上其实一直在死熬。
死熬着等那口仙气断掉。
账本早在这位帝王脑子里盘得清清楚楚:大舅哥非死不可,这关系到爱新觉罗家江山稳不稳,属于公事。
可他死活下不去手,让榻上那虚弱的女人眼睁睁瞅着娘家人身首异处。
非得硬挺到她驾鹤西去,看着她戴着副皇后的光环安安稳稳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才舍得扬起那把带血的屠刀。
这种把情和理劈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做法,明摆着就是这位冷面君王骨子里的倔脾气。
外头闲汉们总觉得西北那位大爷一倒台,整个家族连根拔起是板上钉钉的事。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纯粹是看在死人的面子上,万岁爷对女方那头没斩尽杀绝,反倒留了条极宽的口子。
老丈人一直到闭眼那天都舒舒服服当着顶级国公爷,天子甚至降下身段,按着半个儿子的规矩去磕头。
女方亲大哥,在那位惹祸的亲弟上吊没几天,就被主子爷重新拎出来塞进肥差里,大笔一挥管起了内务府。
这操作,放眼四爷斩草除根的半生履历里,简直是离谱到了家。
唯一能说得通的理由就剩下一条:这帝王在替自己还债。
他心里过不去那个坎,亲手剁了爱妃同胞的血脉,砸碎了她闭眼时最牵挂的满门风光。
这亏欠掉的窟窿,只能拼命从旁的地方拿泥补上。
停在深渊古墓深处的那口厚重实木,正是他掏出的终极赔礼。
刚登基头一年,他冷不丁把先帝爷后院的敏妃抬了一大截,特批送进老爷子陵寝同穴。
这举动当时吓坏了不少人,毕竟那女人只是个寻常妃嫔。
可天子咬死了非办不可。
如今拨开迷雾往回瞅,这分明是在给自家小老婆提前搭桥。
借着上一辈的壳,硬是凿出一条侧室配享主陵的潜规则。
这么一来,等哪天自己也驾崩了,把枕边人顺理成章拖进大坟包里,谁也挑不出毛病。
一生都在算计的九五之尊,就为了这么一招先手,硬生生在暗处潜伏了一纪也就是十二年。
到了坐稳江山的第八载,他连一母同胞的三哥允祉都给收拾了。
折腾出的罪状简直荒唐:说是老三在出殡现场满脸写着嫌弃。
更有甚者,在那宝贝儿子没扛过去咽气的时候,这位倒霉哥哥眼角居然挂着笑影。
就因为小老婆办白事、幼子断气这点缘由,直接把一顶铁帽子王爷级别的亲手足给办了。
翻遍整个满洲二百多年史册,也找不出第二家。
回首再瞅瞅这位冷血皇帝的一辈子,活脱脱就是个孤家寡人。
朝堂上单枪匹马和全天下的读书人死磕;回到后院,亲生老娘恨他入骨,手足兄弟互相下死手。
在他那套咬合得犹如精密齿轮般冰冷算计体系内,那个姓年的女子成了绝无仅有的破绽。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遭砸下血本,压根不琢磨能不能回本的一笔糊涂账。
活着的那阵,亲手摘了她同胞阿哥的脑袋,却用糖罐子把她哄到了闭眼;等断了气入土,又死活要把人拽到自己胳膊肘边上,距离挨得比结发妻子还要紧凑。
当沉甸甸的陵寝石门轰隆隆合拢的当口,这位在权力场里厮杀了大半辈子的万岁爷,最后一次拍板,结清了这辈子唯一沾着泪水的感情债。
那些活着时亏欠下来的热乎气儿,被他连带着利息,一股脑全封死在了没有温度的墓室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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