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孙郁说:“学术研究是没有终点的跋涉。”萧相恺就是跋涉者,这位跋涉者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远方,从来不肯轻易相信别人,他只相信实践。
萧相恺先生
他的学问是在全国各地图书馆走出来的,是一本书一本书摞起来的。他的足迹遍布全国各大图书馆,遍稽群籍,有些书籍甚至道光年间之后再无人借阅!通过访书,在他的头脑中形成了缜密的知识体系,更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促进了自己的学术提升。
马克思说:“在科学的道路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沿着崎岖的山路不断攀登的人才有可能到达光辉的顶点。”他在去世前一个月还发文章,在去世前两年以八十二岁高龄出版了六大册的《中国古代通俗小说序跋题记汇编》,他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学术韧性,在快要到达山顶时,他因过度疲劳而睡着了,永远的睡着了。
萧相恺出自书香门第,他的曾祖父是敕赐的文林郎,祖父是儒士。父亲是国文教师,曾任教于联珠书院、联珠中学、列宁小学(苏区时期)、禾麓小学。父亲博览全书、学富五车对他的影响非常大,以至于他终身痴迷学术,然而他的学术之路是曲折的。
从事学术研究有两类人:一类是科班出身,高校硕士或博士毕业的专业人才;一类是草根学者,通过自学等方式进入学术领域,被学者周明全称为“野狐禅”,萧相恺就属于后者。
草根学者的求知欲往往超出常人,他们不受条条框框的约束,有很强的创新意识和实践能力,敢于挑战传统理论和研究方法,萧相恺就是这样的人。
萧相恺的一生有三个重要阶段,分别是永新中学求学,淮阴一中任教,江苏社科院研究所任职。
江西永新中学是他的母校,在这里他打下了学术的根基。在永新中学有两位老师对他的影响很大,一位是贺家宾老师。
贺家宾老师使他明白了搞学术研究要充分占有资料的道理。贺老师认真教学之外重视学术研究,尤其重视红色革命史研究。他经常带着萧相恺到永新革命历史纪念馆整理革命烈士文物,这使萧相恺明白了积累资料的重要性,养成了平时重视收集资料的习惯。
《师友偶记》
另一位是刘世南老师。刘老师只有初中学历,靠自学成才,文学功底深厚,教学水平精湛,深受学生欢迎。刘老师嗜书如命,几乎天天泡在图书馆。
多年后萧相恺因为编撰《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到全国各地图书馆访书,竟然在江西省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意外遇到刘世南老师,师生互相砥砺,共同进步。后来萧相恺担任《明清小说研究》主编时还发过刘老师的文章,一时传为佳话。
萧相恺因身患肺病错失了参加高考的机会,不得不暂且在淮阴一中教书,在这里遇到了他一生的挚友欧阳健。两人经常交流学习心得,多有收获。
欧阳健是他学术的领路人,正是在欧阳健的建议下,他开始研究《水浒传》,后来两人合作出版了《水浒新议》一书,该书多有创见,对《水浒传》反映北宋农民起义的传统观点提出质疑,从《水浒传》的成书历史、《水浒传》中人物的出身、《水浒传》描写的典型环境等方面,进行论证,指出《水浒传》是市民文学,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学界引起强烈反响。
《水浒新议》
他一直有继续深造的想法,所以长期担任代课教师。为了进一步深造,他积极备战考研,终因英语水平太差而放弃,后调任淮阴青浦中学副校长,仍刻苦读书并参加学术会议,进一步开阔了视野,期间发表文章,引起了学界的注意。
好友欧阳健通过考试进入江苏省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工作后,积极推荐他到文学研究所工作。
文学研究所的原负责人刘冬对萧相恺的影响很大。刘冬积极倡导成立江苏省明清小说研究会,出版《明清小说研究》期刊,还确定了文学研究所以明清小说研究为中心的发展方向,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促成了萧相恺工作的调动。
在文学所刘冬、刘洛两任负责人的努力下,萧相恺最终从中学调入文学研究所工作。作为文学所的负责人,刘冬强调中国古代小说研究要从从基础做起,提出了清晰的研究思路:先通俗小说后文言小说,小说目录提要——小说家评传——小说思想艺术研究——小说史。
他的这一研究思路为萧相恺指明了学术研究的发展方向。萧相恺和欧阳健编著的《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正是贯彻刘冬从基础做起的思想。
中国的通俗小说浩如烟海,《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著录了散藏于国内外各图书馆的通俗小说1000余种,每种都注明其卷数回数、作者、主要版本。两位作者对每种书的内容都作了较为详细的介绍,录出每种书的回目,注明其收藏的图书馆,难能可贵的是还对小说的作者生平、版本源流进行考证,为研究者提供了诸多便利,成为古代小说研究者的工具书。
《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
作为这部书的副产品,他和周钧涛、欧阳健还编写了《通俗小说鉴赏辞典》。
萧相恺重视文献,他说:“我有一种学术理念,进行实证性研究,第一是资料,第二是资料,第三还是资料。资料是研究的基础。”
他还说:“有多少材料说多少话,决不说无依凭的大话、过头话。”
他强调对资料要进行甄别:“一是搜罗尽可能做到完备,二是使用前尽可能先鉴别其真伪,以去伪存真。”
他提倡做学问要下慢功夫,他认为当下科研机构、高校考核制度过于急功近利。他说:“一篇文章的形成,论者得耐心阅读大量的文献资料,于阅读中产生思想,产生论题;再选择与之相关的、所需要的资料论证论题。我写《龚开和他的〈宋江三十六赞〉并〈序〉》一文前所读过的书,少说也当以十计,许多书甚至与这论题无关(但决不是无用),这文章又哪里是一年之中能‘造’出来的?”
多年来他不停地奔走于各地的图书馆访书探寻。为了看书,他甚至帮助图书管理员打扫卫生做义务劳动,读到了很多别人没有看到的珍籍、秘籍。
他撰写的《珍本禁毁小说大观——稗海访书录》记录访书所见,订正旧说,是国内第一部关于禁毁小说的研究专著。他运用叙录、评论与考证相结合的方法,对许多未见著录以及稀见、罕见的中国古代小说的内容进行介绍、论评,对其版本源流、作者生平进行考证、研究。
《稗海访书录》
书中不仅载录了许多前辈学者从未发现过的小说文本和版本资料,而且纠正了鲁迅、郑振铎、阿英、孙楷第等诸多前辈学者论著中的错失。他构建系统的中国古代小说史体系,填补多项空白。
他撰写的《宋元小说史》是国内首部宋元小说断代史,梳理话本、讲史、小说诸体发展脉络,对这一时期小说发展的规律、特点作了精当的理论阐述,对形成的原因进行了多层次、多角度的分析,从而确立宋辽金元这个历史时期的小说在整个中国小说史上的地位。
他撰写的《世情小说史》对中国世情小说发展的源流作了全面的梳理,系统揭示了世情小说历史发展的原因、内部演进的规律,深化了人们对《金瓶梅》《红楼梦》等经典作品的认识 。
萧相恺之于《明清小说研究》可比林建法之于《当代作家评论》,两人都把负责的刊物打造成国家核心期刊和学术高地。
萧相恺为《明清小说研究》付出了很多心血, 他要求作者写文章,或观点新颖,或资料丰富。他强调“宁发有新见解而稍有偏颇的文章,亦不发看似正确,却平庸无物的论文。”
他鼓励“跨界研究”,提倡“诗文互证”,即从诗赋词曲、戏剧宝卷、神话传说等相邻文学体式文本切入,对小说进行研究或将某种文学体式的文本与小说结合起来进行研究。他身体力行,以身示范,所作《百家公案与戏曲》一文就是这方面的尝试。
《中国古代小说考论编》
为了适应当今网络飞速发展的时代,为了给全球的古代小说研究者提供一个展示平台,为了让学者及时了解古代小说的最新动态,萧相恺和南京大学苗怀明、江苏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王学钧、学者张纯等人创办了《中国古代小说网》(《古代小说网》前身)。
为了保证网站的学术质量,他邀请了国内古代小学领域的顶尖学者担任学术顾问并积极撰稿,如今网站已经成为古代小说研究领域的重要交流平台,不仅及时发布了古代小说研究的前沿信息,而且扶持了一批新人新作,在学界产生重大影响。
2008年山西藏书家彭令联系萧相恺,告知他意外发现钱泳抄本《记事珠》。彭令认为《记事珠》中的条目《海国记》,应当就是《浮生六记》遗失的卷五《中山记历》。 此后彭令还寄给萧相恺自己的研究文章,并附有钱泳《记事珠》所载《浮生六记》条目、沈复某些事迹和“册封琉球国记略”部分文字的照片。
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浮生六记》
萧相恺将收集到的钱泳手稿真迹,与《纪事珠》的字迹进行对比,发现无论是整体的运笔神韵,还是相同字的字形都是惊人的相似!
在请教相关专家后,萧相恺认为是钱泳真迹。联系到钱泳的时代、《纪事珠》中有关沈复随使琉球及《浮生六记》内容的记载,他认同书中关于琉球的那些文字应出于《浮生六记》。据文中记载,沈复等人发现钓鱼岛的时间为1808年,这就比日本人古贺辰四郎在1884年“发现”该岛早了76年,爱国之情,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
萧相恺破除知名学者的身份傲慢,对于草根学人,他从不“高高在上”,而是“蹲下交心”。
2024年11月应天津师范大学赵建忠教授之邀,我赴天津参加“运河文化·京津冀文化·《红楼梦》及明清小说全国学术研讨会”和萧相恺老师乘坐同一列高铁,赵老师嘱我照顾萧老师夫妇。
我对萧老师敬仰已久,自然高兴不已。出乎意料,萧老师丝毫没有知名学者的倨傲,他平易近人,虚怀如谷,对我多有鼓励。一路上我不停地向萧老师求教,他都耐心予以解答,使我受益匪浅。
会上我做了《端木蕻良的曹寅研究》的报告,萧老师和张庆善先生对我多有肯定,并对我说,“做的还不够,应该更深入些。”
会后萧老师经常和我联系,发给我一些研究资料和他新写的文章,开阔了我的视野。萧老师批评了当下一些学者注重交际,不肯下基础功夫的现象。
2024年11月赴天津参加运河文化·京津冀文化·《红楼梦》及明清小说全国学术研讨会,作者与萧相恺夫妇等合影。
萧老师说:“做学问是慢工细活,不可急于求成。现在网络发达,但绝不能少了翻检书籍之劳。在国家图书馆文津馆,一位古代文学知名学者带着他的博士查资料,竟然问我厕所在哪?一个连古籍馆厕所都不知道在哪的博导,我很怀疑他的学问。”
5月11日,我看到山东师范大学刘洪强教授发的消息:萧相恺老师于2026年5月10日驾鹤西游,享年84岁。
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3月26日萧老师还把他刚写的一篇文章发给我,这才一个多月,萧老师竟然走了。我呆呆地站在书桌旁,视线早已模糊,内心久久不能平静,萧相恺老师的音容笑貌,谆谆教诲萦绕在我的面前。
萧老师是“有根”“有情”“有胆”之人。他的文章写的“有根”,都是第一手材料,有理有据,不拾他人牙慧;他对后学“有情”,积极提供资料,指导成长,无私相助;他对当下的不良气息“有胆”,多次抨击学术腐败,指出一些学者坐不住冷板凳“内心浮躁,缺乏踏实和专注”。
萧相恺先生
他身居陋室,两袖清风,给人许多,自己却无所求。他一身正气、治学严谨、淡泊名利、奖掖后进,笔耕不辍,著作等身。
他是中国古代小说研究的跋涉者,更是中国古代小说研究领域的标杆性人物。他的学术成果与精神风貌将像无声的春雨一样泽披一代又一代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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