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的。
那种痛,像是有人拿钝刀在太阳穴上来回锯。
我下意识想翻身,胳膊肘碰到了一团柔软。
温热的。
带着沐浴露的奶香。
我僵住了。
那个瞬间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雷,眼前的黑暗突然变得有了重量,压得我喘不上气。我屏住呼吸,眼珠子慢慢往下转——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我看见一截白得晃眼的胳膊搭在我胸口上。
纤细的手腕。
涂着裸粉色指甲油的手指。
还有散落在枕头上、带着微微卷曲的长发。
我的心跳直接飙到了一百八。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拼命回忆,但记忆像被人剪碎的胶卷,只剩下几个零散片段:烧烤摊的烟熏火燎、老周那张喝红了的脸、一瓶接一瓶的啤酒、然后是我趴在洗手间吐、再然后——
没了。
断片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胳膊从我胸口挪开,动作轻得像拆炸弹。那截手臂软绵绵的,皮肤滑得不像话,我碰到的瞬间手指都在发抖。
挪开了。
没醒。
我松了口气,开始慢慢往床边蹭。屁股底下的床单是丝绸的,凉飕飕的,跟我出租屋里那张起球的纯棉床单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我光着脚踩到地板上,开始满地找衣服。
内裤在床头柜上挂着。
裤子扔在门口。
T恤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猫着腰,像做贼一样,刚捡起裤子——
灯亮了。
啪的一声,床头灯橘黄色的光一下子填满了整个房间。我整个人石化在原地,保持着弯腰捡裤子的姿势,脖子僵硬地转向床的方向。
老板娘半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胸口,露出锁骨和大片皮肤。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脸上还带着宿醉后的红晕,但那双眼睛清醒得很。
她嘴一勾,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睡了我就想走?”
我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老板娘叫苏荇,三十三岁,是烧烤店老板的合法配偶。
而我,周野,二十一,是这家烧烤店干了快两年的服务员。
烧烤店名字叫“老刘烧烤”,老板姓刘,刘国栋,四十六岁,典型的北方汉子,五大三粗,脖子后面堆着一圈肉,一巴掌能把啤酒瓶盖拍飞。他开这家店开了八年,在这一片算是老字号,夏天的时候生意好得能把隔壁三家店都比下去。
苏荇是他老婆,但两个人站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搭。
刘国栋像是泥地里滚大的地瓜,苏荇像是一棵养在温室里的白玫瑰。她皮肤白,五官精致,平时喜欢穿素色的连衣裙或者简单的针织衫,往收银台后面一坐,跟整个烧烤店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她不爱说话,但眼睛很活,看人的时候目光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店里的伙计们私下没少议论她。
“老板娘这种女人,怎么会嫁给老板那种糙人?”
“听说是家里欠了钱,老板替她还的。”
“啧,那不就跟卖身差不多?”
我当时正在穿串儿,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一眼收银台。苏荇正在按计算器,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按键盘的动作轻巧得像弹钢琴。她忽然抬起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
我赶紧低头。
她什么也没说。
但那一眼,我心里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后来我留了心,慢慢拼凑出更多信息。苏荇是本地人,家里以前条件不错,后来她爸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债主天天堵门。刘国栋那会儿正挣了点钱,拿出二十万替她家平了窟窿,条件是嫁给他。那一年苏荇二十四,大专刚毕业,本来有个谈了两年多的男朋友,最后分了。
嫁了。
一嫁就是九年。
这些事是老周跟我说的。老周在店里干了五年,什么都门儿清。他边说边摇头,说老板娘命苦,但也没亏待她,老板给她买了车,买了包,这些年也没缺过她吃喝。
我当时听着,没接话。
我能说什么呢?我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塌糊涂。
我叫周野,老家县城底下的一个镇,爸在工地上干活,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我从小成绩不好,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混了,干过网管,送过外卖,在电子厂拧过螺丝。后来经人介绍来了这家烧烤店,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对于一个没啥本事的人来说,算是不错的营生。
我住在店后面隔出来的小单间,六平米,勉强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塑料衣柜。夏天闷热,冬天漏风,但好歹不用花钱租房。我在店里主要负责上菜、收拾桌子、偶尔帮后厨打个下手,活儿不轻松,但也不算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单调得跟墙上贴的那张排班表一样。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我大概会一直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下去。
那天是周六。
夏天的周六,烧烤店是最忙的。从下午五点多开始,露天的十几张桌子就坐满了人,烟熏火燎的,啤酒瓶子哐当哐当地响。我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
晚上八点多,店里来了个男的。
这人三十出头,梳着背头,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他往那儿一站,气场就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像是电视剧里走出来的那种精英人士。
他点了几串烤串,要了两瓶啤酒,但基本没怎么吃,就坐在那儿。
眼睛一直看着收银台方向。
看苏荇。
我当时正给人上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苏荇显然也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但她头都没抬,继续按她的计算器,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那男的大概坐了四十分钟,喝完了两瓶啤酒,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结了账。他从钱包里抽出来一张名片,放在台面上,往苏荇的方向推了推。
苏荇瞥了一眼,没动。
男人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店里太吵,我没听清。
然后他就走了。
苏荇坐在那儿,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她拿起那张名片,看都没看,撕成两半,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起身去了后面的办公室。
我正好端着空盘子回后厨,路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没关严。我听见刘国栋在打电话,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好像在跟人谈什么价格。苏荇站在他办公桌前,低着头看手机,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明天再谈!”
刘国栋挂了电话,看见我路过,招了招手:“小周,你来得正好,去把外面那几箱空瓶子收拾一下,明天收废品的来拉。”
“好嘞。”
我应了一声,余光瞟到苏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又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目光。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看我的时间比平时多了那么一两秒。
我转身走了,心里头有点怪怪的。
晚上十点多,店里人渐渐少了。
我正在扫地,刘国栋换了身干净衣服从后面出来,说要去跟人谈点事,让我收拾完就锁门。
“你嫂子在这儿,有什么事找她。”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嫂子。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收银台。苏荇正在整理今天的账目,手里拿着计算器按得飞快,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一样。
店里最后一桌客人是十一点半走的。
那时候只剩我和苏荇,还有后厨正在刷锅的老周。
我扫完地,正要把垃圾袋提出去,苏荇忽然开口了。
“周野。”
她叫我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整理好的钞票捆成一卷,也不看我,自顾自地说:“你等会儿先别走,帮我搬点东西。”
“哦,好。”
我又把垃圾袋放下了。
那个瞬间我没注意到的是,她攥着钞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十一点四十,老周收拾完后厨,骑着电动车走了。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荇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关上了外面的卷帘门。哗啦一声闷响,把夜晚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店里的灯关了大半,只剩吧台上方那盏日光灯,亮得有点刺眼。
她站在吧台旁边,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瓶白酒,又拿了两个玻璃杯。
“陪我喝点。”她说。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我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跟老板娘单独喝酒?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但我还是坐过去了。
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邀请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也可能是我的心跳从她叫我名字的那一刻起,就没回到过正常频率。
她在吧台里面,我坐在吧台外面,中间隔着一个木头台面。她拧开瓶盖,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半杯酒,然后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会喝吗?”
“会一点。”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白酒又辣又冲,顺着嗓子一路烧到胃里。苏荇看我皱眉头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喝酒的姿势比我从容多了,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
“你在店里干了快两年了吧。”她说,语气漫不经心。
“嗯,到八月份就两年了。”
“挺久了的。”
她转着手里的杯子,目光落在透明的液体上,像是在想什么。
“你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轻轻笑了一下,“真小。”
我总觉得她那个笑里面有别的东西,但我当时没多想。
“你呢,老板娘?”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问女人年龄是最蠢的事情,更何况这个人是我的老板娘。但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又喝了一口酒,淡淡地说:“三十三。”
比我大十二岁。
一轮。
我不知道接什么话,端起杯子跟着喝了一口。酒劲儿开始上来了,暖烘烘的,麻痹了我那些本就不太敏锐的神经。
苏荇忽然问:“你有女朋友吗?”
这个转折让我呛了一下。
我咳了两声,摇了摇头:“没有。”
“没谈过?”
“高中的时候谈过一个,后来分了。”
“为什么分?”
“我辍学了,她还要上学,就不联系了。”
苏荇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然后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你觉得我老公怎么样?”她问。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这个问题怎么答?当着老板娘的面评价老板,说什么都是死路一条。
“挺好的。”我选择了最安全的答案,“对员工挺大方,工资从来不拖欠。”
苏荇嗤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短促,带着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尖锐。
“是,他对谁都大方,就是对我不大方。”
我没法接话,只能端着杯子喝酒。
她又喝了一口,脸颊开始泛红了。灯光下看,那层红晕像是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显得眉眼间的那股清冷淡了几分,多了点烟火气。
“他外面有人。”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愣住了。
苏荇看了我一眼,语气依然平静:“你天天在店里,应该见过那个女的一两次。短头发,开红色车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
确实有那么个女人,偶尔会来店里。三十岁左右,打扮时髦,每次都点很少的东西,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她跟刘国栋说话的时候靠得很近,语气亲昵得不像是普通朋友。
我当时以为是客人,没多想过。
“你知道了?”我问了一句废话。
“我早就知道了。”苏荇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杯底磕在木头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三年了。”
三年。
那就是我来店里之前一年就开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同情的话太轻飘飘了,沉默又显得过于冷漠。
苏荇也没指望我回应,她自己给自己倒酒,一杯接一杯。我看着她喝,偶尔陪着抿一口,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在独饮。
吧台上方的那盏日光灯过于明亮了,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晰。三十三岁的女人,保养得再好,眼角也开始有细纹了。但那点细纹反而让她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是老照片里那种有故事的女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他吗?”她问。
“听说了一些。”
“谁跟你说的?老周?”
我点了点头。
苏荇苦笑了一下:“你们这些年轻人,是不是觉得我可悲?”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确实这么想过。
“我确实可悲。”她自己回答了,声音里带着酒精浸泡过的疲惫,“但可悲又怎么样呢?日子总得过下去。”
她又喝完了一杯,瓶子里已经见底了。
她晃了晃空瓶子,忽然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手碰到她胳膊的时候,她的皮肤烫得吓人。
“没事。”她推开我的手,转身又去柜子里翻。
“老板娘,差不多了吧。”我说。
她没听我的建议,又拿出来一瓶。
第二瓶喝到一半,她开始说以前的事。
说她那个跑了路的爸,说她那个只会哭的妈,说她那个分了手的男朋友。她说那个人后来去沿海城市发展了,结了婚,生了个女儿,过得挺好。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眼睛里却湿漉漉的。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嫁,现在会不会不一样。”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但我哪有那个资格想。”
她抬起脸,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有酒气,有不甘,有自嘲,还有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放纵。
“算了,不说这些了。喝酒。”
我跟她碰了一下杯子。
不知道喝了多久。
不知道喝了多少。
我只记得后来她趴在吧台上哭,哭得很克制,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我僵坐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安慰她,该怎么安慰她。最后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干巴巴的:“别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脸上全是眼泪。
然后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我赶紧跟着站起来扶住她。她整个人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酒气和香水混在一起,把我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送我回家。”她说。
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我扶着她从后门出去。她家在烧烤店后面那条街上,走路五分钟,是一栋自建的二层小楼。她用指纹开了锁,我扶她上楼,把她放在床上,准备走。
她抓住了我的手腕。
“别走。”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酒精让我的大脑反应变得很慢,但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破开胸膛。我能感觉到从她手指传来的温度,能看见她因为喝了酒而微微肿胀的嘴唇,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甜腻的、让人发晕的味道。
她拉着我的手往下拽了一下。
我没有站稳。
然后——
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现在的处境是这样的:
我,周野,二十一岁,烧烤店服务员,月薪四千五,住在六平米的杂物间里。
在老板不在的那个晚上,喝了一瓶半白酒,然后——
把老板娘睡了。
我看着满地的衣服,看着床上那个头发散乱的女人,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他妈的,我死定了。
苏荇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着急说话,像是故意给我时间消化这个信息。她靠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锁骨下面的那片皮肤。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我攥着裤子的手在冒汗。
“老板娘——”我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别叫我老板娘。”
她的声音没变,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咸不淡的语气,但里面多了点不容置疑的东西。
“我叫苏荇。”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喊不出这两个字。在过去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我习惯了叫她老板娘,她永远是那个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跟我的生活没有太多交集的女人。现在忽然让我叫她的名字,就好像越过了某条我看不见但一直存在的线。
“我——”我又试着开口。
“先把裤子穿上。”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还光着腿站在那儿。我脸一下子烧起来,狼狈地把裤子套上。裤腿卷在脚踝处,我才发现这不是我的裤子——这是我带去店里换洗的那条旧运动裤。
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
我穿好裤子,站在床边,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没说话。
这个沉默比骂我还让人难受。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可能是两分钟,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怕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我愣住了。
我怕什么?当然是怕刘国栋知道。怕丢了工作。怕被人戳脊梁骨。怕接下来所有可能发生的最坏的结果。
但我总结出来只有三个字:“怕老板。”
苏荇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种复杂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我分辨不出来的东西,带着点嘲讽,带着点怜悯,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他不会知道的。”她说。语气笃定得让我心安了半秒,然后接着心又提了起来——这种笃定,总感觉是经历过什么才有的。
我想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问她怎么确定?问她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说辞?这些问题一问出来,就等于在承认我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虽然我确实做了。
我狠狠地搓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个动作让苏荇轻轻笑了一下。
“你脸上有口红印。”
我下意识用手背去擦,擦了半天什么也没擦下来。再抬头,看见她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明显了。
“骗你的。”
她说完,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只来得及把视线移开,但还是看见了。她穿着一条真丝的吊带睡裙,裙摆刚刚过膝,料子薄得能隐约看见腰线。我之前在店里见过那条睡裙——有时候值夜班,她偶尔会从办公室出来透气,外面披一件开衫,里面就是这条裙子,当时我扫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第二眼。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晨袍披上,系腰带的时候瞥了我一眼。
“洗漱间在走廊尽头,毛巾架上有新的。洗完了下来吃饭。”
她边说边往门口走,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我不知道她看的是我的脸还是我的脖子,但那个停顿只有一秒钟左右,然后她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她的房间比我想象中要大,装修得也讲究。落地窗帘是双层的,外面那层遮光布,里面那层白色纱帘。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黄铜台灯,旁边是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我瞟了一眼封面,《百年孤独》。
这本书我听说过,但没读过,只知道是关于一个家族的什么魔幻现实主义故事。
地上散落着我的衣服和她的衣服,像一幅不和谐的静物画。
我弯腰捡衣服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后怕。还有——
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我洗漱完下楼,闻到了煎蛋的味道。
厨房在一楼,连着餐厅。苏荇站在灶台前面,晨袍外面系了一条围裙,头发随便扎成一个低马尾。她正在翻锅里的蛋,动作熟练得跟平时在收银台后面按计算器的样子判若两人。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餐:白粥、煎蛋、一小碟酱菜,还有切好的水果。
“坐。”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感觉自己像一个来别人家做客的客人,浑身不自在。
苏荇端着最后一碟煎蛋过来,坐在我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吃吧。”
她先动了筷子。
我犹豫了一下,也端起碗。白粥熬得很烂,米的香气被彻底煮出来了,入口软糯。煎蛋的火候刚刚好,蛋黄还是流心的,撒了点黑胡椒。
我饿得很,三两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
苏荇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的碗推过来:“锅里还有,自己盛。”
我摇摇头说不用。
她没再劝,自己接着吃。吃饭的时候她没有说话,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种目光不像是审视,更像是在观察什么。
这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如果她真要跟我算账,不会费心思给我做早饭。
吃完饭我要帮着收拾碗筷,她把我的手摁住了。
“你坐着。”
她收走了碗碟,在水槽边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好像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好像我就是这栋房子的男主人,吃了妻子做的早饭,等着她洗完碗,然后出门上班。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我甩掉了。
我真他妈疯了才会这么想。
苏荇洗完碗,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在餐桌上放了一杯温水。
“头疼吗?”她问。
“有一点。”
“柜子里有止痛药,你要的话我去拿。”
“不用了,还好。”
她点了点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然后她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看得发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打算怎么办?”她终于开了口。
我放下杯子,老实回答:“不知道。”
“那你想怎么办?”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我想怎么办?我什么都不敢想。我甚至不敢回想昨晚的事,因为每回想一次,那种心虚和后怕就会加倍涌上来。
“我——”我握紧了杯子,“我不会乱说的。”
苏荇挑了挑眉。
“这就是你想到的对策?闭嘴不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被她追问得哑口无言,只好低着头盯着桌面。这张餐桌是实木的,桌面有一道裂纹,从桌子中间一直延伸到桌边,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周野。”她叫我的名字,跟昨晚在店里叫我的时候一样,平平静静的,却让人无法忽视。
“你今年二十一,你觉得你的人生还很长,对吧。”
我抬起头看她。
她靠在椅背上,晨袍的领口微微敞开,头发已经松了下来,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
“我三十三了。”她说,“我比你多活的这十二年,基本都浪费在了这个县城、这家店和那个男人身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替他爸还债嫁给他。他给我钱,给我房子,给我车,然后他就在外面找别的女人。三年了,他以为我不知道,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我知道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里有某种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下,然后被她眨掉了。
“你觉得我会怕他去知道昨晚的事吗?”
我没说话。
“不会的。”她自己回答了,“我巴不得他知道。”
我心里一紧。
“那你——”
“我说这个不是为了吓你。”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需要你对我负什么责。你也不用想着跑路,不用辞职,什么都不用做。”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昨晚的事,就只是昨晚的事。你喝多了,我也喝多了。成年人之间,这种事没那么要命。”
她说得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我本该松一口气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这番话让我心里堵得慌。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有人用很温柔的力道在你胸口打了一拳,不疼,但是闷。
“回去吧。”她说,“今天下午才上班,你还能睡一会儿。”
她下了逐客令。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出餐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依然站在窗边,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侧脸在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她说。
于是我什么都没说出口。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响。
从苏荇家出来,六月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我走在巷子里,感觉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巷子两边是些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砖。有些人家门口种着丝瓜和牵牛花,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开着几朵紫红色的花。
我走出去的时候,巷口卖早餐的大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后背一凉。
我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了她的摊位。
回到店里的时候,后厨已经开始准备中午的食材了。阿强正在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见我,打了个哈欠:“周野,你昨晚几点走的?我最后一个走的,怎么没看见你?”
“我走的时候你去上厕所了吧。”我含糊地应对过去,钻进自己的小隔间。
关上门,我一屁股坐在床上,捂住了脸。
我的隔间只有六平米,潮湿,闷热,空气里有一股轻微的发霉味。墙上贴着一张科比的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床头堆着几本漫画书和一本翻旧了的《读者》,封面已看不清是第几期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苏荇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
“昨晚的事,就只是昨晚的事。”
“你也不用想着跑路,不用辞职。”
“成年人之间,这种事没那么要命。”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是惯常的淡然,语气也是惯常的平淡,就像在交代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我仔细回想今天早上从头到尾的每一个细节——从她开灯的那一刻开始,她说的每一句话、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停顿和每一次转移话题。
然后我隐约抓到了一点东西。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一个问题。
没有问我还记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没有问我后不后悔。没有问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只是告诉我该怎么做、不用担心什么,然后让我走了。
就好像——
这一切她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我坐起来,又躺下去。躺下去,又坐起来。最后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我平时不怎么抽烟,但这会儿我觉得我需要点东西来压住心里的烦躁。
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昨晚在店里喝酒的时候,苏荇说的那句话——
“陪我喝点。”
不是“要不要喝点”,也不是“你喝不喝”。
是“陪我喝点”。
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两者的区别。现在想起来,那个邀请里带着某种笃定,就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会留下,也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不舒服。
我狠狠掐灭了烟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里。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表面上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但我自己知道,我看待周围一切的眼光都变了。
刘国栋每天还是那副样子,大嗓门,爱吹牛,对伙计们粗声大气地吆喝。有时候他会当着苏荇的面打电话,语气暧昧,挂完电话还若无其事地问她店里今天的营业额多少。
苏荇的回答永远简洁、准确、不带任何情绪。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按计算器、数钱、记账,偶尔抬头看一眼店里的情况。她的目光也会扫过我,但停留的时间不会比扫过阿强或者老周更长。
我发现自己在看表。
看她在做什么,在看什么,脸上什么表情。
这种观察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的平静是真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压着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
这比任何情绪化的反应都让我心慌。
老周有一天晚上喝酒的时候跟我说,老板娘这个人不简单。
我问为什么。
老周说:“你知道以前对面街那块地皮是谁要买的吗?”
我摇头。
“广城来的一个开发商,姓赵。”老周嘬了一口酒,“那姓赵的有天来店里吃饭,看上了老板娘。后来托人来问,说只要老板娘愿意跟他,他给五十万。”
九十年代的五十万,能在这个县城买三套房。
“然后呢?”
“然后?没然后。老板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让人回了两个字——‘滚蛋’。”
老周把酒倒进嘴里,啧啧两声:“你看看现在这些年轻人,为了几千块钱就能跟人跑。人家五十万摆在眼前,动都不动一下。”
我没说话。
老周推了我一把:“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这几天不对劲。”老周眯着眼看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就是天太热了,没睡好。”
这个借口很烂,但好在老周没有追问。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叹了口气说今年买卖不好做,隔壁那条街又开了一家烧烤店,抢了不少生意。
我听着他絮叨,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收银台。
苏荇正在低头看书。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她翻了一页,动作很轻。
像是怕打扰谁。
但又好像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在看她。
我移开了目光。
心跳漏了半拍。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周后。
那天是周五,晚上生意特别好,店里店外全坐满了。我和阿强忙得满头大汗,老周在烤架前翻串儿翻得胳膊都快断了。
八点多的时候,那个开红色车的女人又来了。
短头发,化着精致的妆,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是细高跟。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没看到刘国栋,就径直走到收银台前。
“老刘呢?”她问苏荇的语气算不上客气。
苏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她的账本。
“不在。”
“去哪儿了?”
“不知道。”
简洁得像在回答路人问路。
那女的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靠在收银台上,手指敲着台面:“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我找他。”
苏荇这次连头都没抬:“你自己打。”
周围的几桌客人开始往这边看。
我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紧张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
那女的脸色变了,声音也拔高了:“你什么态度?”
苏荇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是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那种东西很锋利,像刀尖上的一点反光。
“我什么态度取决于你什么身份。”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是店里的客人,点菜我欢迎。你是来找我老公的,他在哪里跟我没关系。”
那女的被噎了一下。
我看见她攥紧了手里的包带,指关节都发白了。
“所以你承认了是吧。”她冷笑一声,“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苏荇歪了歪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你今天吃了没。
“知道我和老刘——”
那女的还没说完,苏荇就打断了她。不是用声音,是用动作——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跟她平视。
“你想说什么?”她问。
那个语气冷得像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店里忽然安静了不少。好几桌客人都放下了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戏。
那女的显然没想到苏荇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然后嘴硬道:“他说要跟你离婚,娶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小人得志的炫耀。
但苏荇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像是冬天呼出的一口白气。
“那他怎么还没离?”
那女的被问住了。
苏荇重新坐下来,翻开账本,在“离婚”这件事上投入的精力显然不如在账目上投入得多。
“你等他自己来跟我说吧。”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点倦意,像是已经懒得在这件事上耗费再多一秒的时间。
那女的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羞愤、恼火、不甘、还有那么一点点心虚。最后她狠狠剜了苏荇一眼,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红色轿车发动的时候,轮胎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店里恢复了嘈杂,但气氛明显变了。几桌客人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老周在后厨探头探脑,阿强傻愣愣地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的盘子都忘了放下。
只有苏荇还坐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手指在计算器键盘上跳得轻快。
我去收拾那女的坐过的桌子时,路过收银台,正好跟她对视了一眼。
就一眼。
她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但我在那种平静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什么,像是被人用很钝的刀反反复复割了很久的伤口,已经不会流血了,只剩下灰白色的疤痕。
我移开视线,端着空盘子回了后厨。
我在后厨洗盘子的时候,老周凑过来。
“看见没?”他压低声音说。
“什么?”
“那女的,就是老板在外面养的那个。”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出来了。”
“老板娘真能忍。”老周啧啧感叹,“要换了我,上去就是两耳光。”
“打有用吗?”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周也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你今天说话有深度了啊。”
我苦笑,继续埋头洗我的盘子。
晚上十点半,我在后门抽烟。
这是我来这家店之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晚上收工之前,蹲在后门的台阶上抽一根烟,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巷子里的灯。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路灯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灯下有个垃圾桶,旁边停着几辆电动车,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有一些已经被撕得残缺不全了。
我正抽着烟,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荇走出来。
她换了一双平底鞋,手里拿着一包女士烟。
我下意识要把烟掐了站起来,她摆了摆手。
“坐着吧。”
她在我旁边蹲下来,抽出一根细长的烟点上。火光映在她脸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我们俩就那么蹲在后门口,谁也没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看她抽烟。
“你今天看到了?”她忽然开口。
“嗯。”
“觉得我窝囊吗?”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好几秒。
“不觉得。”我最后说,语气笃定到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烟夹在指尖,升起来的烟雾被晚风吹散了。
“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她的声音轻下来,“都说我能忍,说我为了钱什么都能忍。”
“你不是为了钱。”我说。
她又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等我继续说下去。但我没出声,只是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掉了漆的空调外机。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但我确实就是那么觉得的。她在某些地方跟我一样,不是不缺,是没得选。但不同的是,我还有机会跑,她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烟抽完了。她把烟头在地上按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店里快收工了,”她说,语气又恢复成了白天的平淡,“你后半夜锁一下卷帘门。”
“知道了。”
她拉开后门,在进门的前一刻停住了,但没回头。
“周野。”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一声,然后没再说别的。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在台阶上多坐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烟抽到了滤嘴。夜风吹过来,带着垃圾桶里水果皮腐烂的甜腻味,凉得我打了个寒颤。我总觉得她刚才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但从那天之后,什么也没发生。
一切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我还是那个服务员,她还是那个老板娘。我上我的菜,她收她的银。偶尔目光会碰到一起,但也只是碰一下就各自移开了。
这种平静持续了大概两周。
然后刘国栋回来了。
他这次出差去了挺远的地方,说是去考察什么新项目,一走就是大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堆特产,给每个伙计都分了点,还特意给老周带了两瓶好酒。
“辛苦了辛苦了,这段时间生意怎么样?”他拍着我的肩膀,嗓门大得像是在喊。
“挺好的。”我挤出笑脸,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他朝收银台走过去的时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荇正在低头看手机。刘国栋走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肩膀,顺便亲了一下她的脸颊,说:“想我了没?”
苏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从他胳膊底下挣脱出来。
“回来了。”她说。就这三个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刘国栋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转身朝后厨走去:“老周!晚上整几个硬菜,我请客,给大伙儿接风!”
伙计们起哄叫好,气氛热热闹闹的。只有我站在原地,后背的汗已经把T恤湿透了。
那天晚上刘国栋喝多了。他请了两桌朋友,从七点喝到十一点,啤酒瓶子摆了满满一地。他喝多了就爱吹牛,说自己认识这个局长那个科长,说县里那条步行街的地皮快拿下来了,说以后烧烤店开成连锁,在场的各位都是元老。
苏荇坐在收银台后面,一次都没往这边看过。
十一点多,朋友都散了。刘国栋趴在桌上,我上去扶他:“老板,该回去了。”
他站起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半步,我赶紧架住他这只少说得有一百八十斤的胳膊,把我肩膀都压歪了。
“小周,”他嘴里酒气冲天,“你是个好孩子,跟着我好好干,以后亏待不了你。”
“是是是。”
我架着他往后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收银台的方向。
苏荇正在整理抽屉里的零钱,头都没抬。
“苏荇!”他喊了一声。
苏荇没理他。
“苏荇!”又喊了一声,这一声里带了点火气。
她终于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后脊发凉。不是看仇人的眼神,也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更可怕的一种——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眼神。
“你先回去。”她对我说,“我锁门。”
我如蒙大赦,扶着刘国栋出了后门。
这一路其实就五分钟的脚程,我架着他硬是走了快二十分钟。他走走停停,一会儿蹲在路边抠嗓子眼干呕,一会儿瘫坐在墙根底下喘粗气。我肩膀被他胳膊压得生疼,后背的衣服全被汗和露水浸透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拽住了我的胳膊。劲大得吓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小周。”
“嗯?”
“你觉得我老婆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整个人僵在那儿,声音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来。
“她是不是……挺漂亮的。”他自己接上了话,舌头都捋不直了,“当年……当年多少人追她,最后还是跟了我……哈哈……”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但她看不起我。”他说。
语气很平静,酒意好像忽然散了一半。
“她从来就没……没正眼看过我。嫌我土,嫌我粗,嫌我没文化……我他妈给她买这买那,花了多少钱,她连笑都不对我笑一下。”
他蹲在路灯底下,把脸埋进大手里。
“那女的比她差远了,但至少冲我笑啊……”
后面的话声音越来越小,听不清了。
我站在那儿,开口也不是,沉默也不是。最后我蹲下来拽了他一下:“老板,快到了。”
我把他送到家门口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忽然回头看着我。
“小周,你要是睡不着……”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用力拍了两下我的肩膀,“算了,你一个小年轻能懂什么。”
他按了指纹锁,门开了。一楼没开灯,黑漆漆的。他扶着墙往里走,没一会儿楼上亮了一盏灯,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我站在门外,听着那声响,手心全是汗。
往回走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刘国栋那句话。
“她从来就没正眼看过我。”
如果苏荇没正眼看过他,那她看我的那一眼算什么?是怜悯?是报复?还是纯粹只是一次情绪崩溃时随手抓住的一根稻草?刘国栋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闷拳,捶在我胸口上。
那女的比她差远了,但至少冲我笑。我忽然意识到,苏荇在那个家里,连假装的笑都懒得给。而刘国栋在外面养着的那个女人,图的到底是他的钱,还是他的人,他恐怕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是不愿去分辨。
回到店里,苏荇已经把卷帘门放下来了。
她从后门出来,正好跟我在巷子里碰上。
“送回去了?”她问。
“嗯。”
“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
她看着我。巷子里路灯昏暗,但我依然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不是质问,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了然于心的明悟。好像她已经从我脸上读到了刘国栋说的每一个字,不需要我复述。
“早点睡吧。”她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心里堵得难受。
八月中旬,连续下了好几天暴雨。
县城的排水系统扛不住,好几条街都淹了水。店里的生意跟着雨量一起稀稀拉拉的,一晚上最多也就三四桌,伙计们闲得在后厨打牌。刘国栋嫌店里闷,天天跑出去跟人打麻将,不到后半夜不回来。
苏荇每天还是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看账本,翻翻书。有时候我会往她那边多看一眼——那本《百年孤独》已经换成了别的书,封面我看不清,只知道很厚。
这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九点多的时候店里只剩下一桌客人,还赶在雨势变大之前走了。老周收拾完后厨,阿强骑着电动车顶着雨回了家。刘国栋下午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店里又只剩下我和苏荇。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像挂了一道道雨帘,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
“这雨要下一整晚。”她说。
我在擦最后一排桌子,闻言抬头看了看外面。风裹着雨往店里灌,门口的脚垫已经湿透了,空气里全是泥土被雨水翻起来的那种腥甜味。
“你先别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雨太大了,”她转身往里走,“等雨小了再回后面。”
她把店里的灯关了几盏,只剩下吧台上方那盏日光灯,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她在吧台里面坐下来,从柜子底下拿出了一瓶没开封的红酒和一个高脚杯。
我不喝酒,她也没邀请我喝,就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在灯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你打牌吗?”她忽然问。
“不太会。”
“扑克总会吧。”
我从储物间翻出一副旧扑克,纸盒已经压瘪了,里面的牌倒是还算齐整。她接过去洗牌,动作出人意料地熟练——拉、推、切,一副旧扑克在她手里翻出了新的花样。
她把牌摊在吧台上。
“抽一张。”
我抽了一张,方块七。
“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大的。”
她翻了自己的牌,黑桃十。她大。
“说吧,”她把牌收回来重新洗,“那个下雨天你骑车摔进泥坑的时候,几岁?”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刚来店里那阵子,有一次也是下大雨,我骑车去买东西,在巷子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瘸了快一个星期。
“去年啊,二十。”
“骗人的时候心跳会不会加速?”她一边洗牌一边问。
“不会。”
“真的?”
“真的。”
她挑了一下眉,没继续追问。又让我抽了一张牌,这次比花色。
“你以前想过读大学吗?”
“没有。”
“为什么?”
“考不上。也不想考。”
她又问了我一些别的事,都是些零碎的、不相干的小问题。我一一答了,没什么需要撒谎的地方。但她的手很准,差不多每两次就能抓到我一次,然后问下一个问题。我们之间的节奏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我赢了就喝酒,她赢了就问话。
她问了大概有十几个问题。关于我的家乡,关于我在外面打工的经历,关于我喜欢看的电影,关于我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每个问题都不算深,但合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像在拼一幅拼图。
“你没有女朋友,没有存款,没有学历,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她总结的时候,语气跟报账没区别,“你知道自己一个月挣多少花多少,但从来不记账。你会修电风扇但是不会用洗衣机,会认路但是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说得都对。
我除了点头之外做不出别的反应。
“最后一个问题,”她把牌收起来,整齐地码在吧台上,“那天早上你在我家,为什么那么害怕?”
我握着酒杯的手收紧了。
“我……”
“说实话。”
“我怕毁了你的生活。”我说,声音轻到快要被雨声盖过去。
她看着我,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过了很久,她才说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毁不了我的生活,它早就毁了。”
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我看着她仰起的脖颈,喉结的位置轻轻滚动了一下,放下来的时候杯沿上沾了一点口红印。
我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喝完才发现我杯子里早空了,这个把酒杯往嘴边送的动作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苏荇被我这个动作逗笑了。
不是她平时那种淡淡的、一掠而过的浅笑,而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任何一次都明显。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在哪儿?”
“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
我没法反驳。
她站起身来,绕过吧台走到我旁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距离近得我看清了她眼角那道细纹,也看清了她眼里那些藏在平静底下翻涌了很久的东西。
“你不用怕我。”她说,“今天之后,今天之后的事,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前两天那个早上,你就是被吓得半条命都快没了的小周,我还是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的老板娘。什么都没变。”
她的手忽然从桌子上伸过来,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薄汗。手指安静地搭在我的指节上,没有收紧,也不急着离开。她的手指很软,骨节匀称,中指侧面有一小块写字磨出来的薄茧。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她的脸。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有点红,但脸上没有泪痕。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带着酒精蒸腾上来之后的那种微醺和松弛。
“周野,”她说,“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还能害怕。”她的手没有收回去,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我现在这样,累了太久,连害怕的力气都不剩了。”
她说完,微微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对命运的默认。
然后她收回了手,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拉开了半边卷帘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哗啦啦地砸在耳朵里。外面的雨水已经漫到了门槛,再涨半寸就要淹进来了。
“雨好像不会停了。”她回头看着我说。
我走到她旁边,跟她一起站在门口看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她抱着手臂,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我脱了工作服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没说什么,也没推拒。两手拉了拉衣领,把自己裹紧了。
我们就那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的雨。
雨一夜都没停。
我送她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她站在屋檐下,把我的外套从肩上拿下来还给我。外套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她递过来之前用手把那块地方攥了一下,拧掉了多余的水。
“进去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输了指纹,推开门,在门口站了几秒。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朝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你也快回去。然后门就关上了。
我一个人往回走。雨小了一些,打在脸上不疼不痒,路灯在水洼里投下倒影,踩上去碎成一地金光。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都还是下雨。
刘国栋照样天天出去打牌,店里的生意照样不温不火。苏荇照样坐在收银台后面算她的账,我照样擦桌子洗盘子端菜扫地。一切跟以前没有任何两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看她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不是刻意的,是不自觉地就会往收银台那边看。有时候她会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眼来跟我对视一下,然后就各自移开了。
刘国栋偶尔在店里的时候,我会加倍小心。他倒是一如既往地大嗓门吆喝我,使唤我跑腿搬啤酒箱子,累了就拍我的肩膀夸我手脚利索。每次他的手碰到我肩膀,我的心跳都会漏一拍。
但我掩饰得很好。
或者说,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老周在抽烟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小周,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啊。”
“你以前抽烟从来不往店里看,最近抽烟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收银台瞟。”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你他妈别乱说。”我压低了声音。
老周眯着眼看着我,那张被油烟熏得粗糙的脸上写满了“别装了”。
“你放心,”他把烟灰弹进脚边的易拉罐里,“你老周不是那种多嘴的人。但我就说一句——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他没再说别的,掐了烟回去继续烤串了。
我一个人蹲在后门口,抽完了整根烟。
老周说得对。我心里得有数。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九月初,我跟我妈通了一次电话。
她说我爸上个月在工地上摔了一下,腿骨裂了,养了二十多天,现在能下地了,但重活暂时干不了。工地给的赔偿只有三千块,她让我别担心,说家里还撑得住。
挂了电话我蹲在隔间里,把存折翻出来看。
干了快两年,我省吃俭用攒下来两万出头。本来想着再干一年,凑够三万给家里翻修一下漏雨的房顶。但现在——我忽然觉得不该等那么久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网上搜了附近几个城市的招工信息。电子厂、物流园、搬家公司,都缺人。只要不怕吃苦,月薪三四千不难挣。关键是——不在这个县城,不在这个店,不在刘国栋和苏荇中间夹着。
但辞职的话我没想好什么时候开口。
苏荇说过让我打消这个念头。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只是为了让我心安。但不管她怎么想,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能再待太久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让我开口辞,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九月第三个周五,刘国栋的生日。
每年这一天他都要在店里摆一桌,请一些朋友和伙计吃喝。今年也不例外,他从下午就开始张罗,让老周备了好几箱好酒,从外面叫了烤全羊,还特意挂了一条大红横幅,上面写着“刘老板生日快乐”。
店里不对外营业,全用来招待他的客人。我站在门口迎宾,替他跑前跑后地张罗。每桌都坐满了人,酒开了一瓶又一瓶,气氛比过年都热闹。
苏荇坐在主桌,挨着刘国栋。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比平时好,但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跟周围锣鼓喧天的热闹格格不入的平静。
刘国栋喝得很猛,到处跟人敬酒,嗓门大得把音响的声音都盖住了。敬到苏荇旁边的时候,他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把酒杯凑到她嘴边。
“老婆,你也喝一个!今天我生日,你得给我面子!”
苏荇偏了一下头,躲开他的胳膊,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抿了一小口。
刘国栋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哈哈大笑说“行,行”,拍拍她的肩膀去敬下一桌了。
我在旁边端着酒瓶伺候着,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苏荇放下酒杯之后,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又松开,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
觥筹交错到了晚上快十点,大部分人都喝得差不多了。
局面是从那个短头发的女人进门开始失控的。
她应该是也喝了酒,脸是红的,走路不稳。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口负责迎宾的阿强还愣了一下,以为是哪个迟到的客人,殷勤地迎上去问几个人。然后对方看都没看阿强一眼,直接奔主桌就去了。
满屋子的人声忽然安静了一瞬。
刘国栋正在跟旁边一个人划拳,胳膊还举在半空,看见她走进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放下酒杯站起来,快步迎上去,把她往外推:“你怎么来了?出去出去——”
那女的把他手一甩,声音尖得刺耳:“我怎么不能来?你不是说要离婚娶我吗?要离你倒是离啊!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把话说清楚!”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
有些人尴尬地低头喝酒,有些人饶有兴致地看戏,有些人互相使眼色,小声议论着什么。
我端着托盘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苏荇坐在主桌上,没动。
她端着自己的红酒杯,慢慢地转,像是在看杯底那一点沉淀物。满屋子人的反应、那个女人的尖叫、刘国栋铁青的脸色——她统统不看,只看着自己手里的酒,专注得像整个屋子里只剩这一样东西值得她关注。
刘国栋把那个女人拽到了门外。外面传来吵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他的朋友们面面相觑,很快就有人打圆场说哎呀嫂子别往心里去,老刘这个人就是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苏荇没接话。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往洗手间方向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放下托盘就跟了上去。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旁边是储物间。我走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她正站在洗手台前面,两只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老板娘——”
“叫我苏荇。”
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从嗓子眼挤出来。
“苏荇。”
听我叫了,她抬起脸。镜子里,她的眼眶红透了,但妆一点没花。她的眼圈里包着泪,就是不掉下来,好像有人在用看不见的力道挡着,不让那层防线溃塌。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发颤,但嘴角却带着一个奇怪的笑,“知道那个女人进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在想——”她的睫毛终于兜不住那点重量了,眼泪沿着鼻梁滑下来,“我在想,如果他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离婚,我该用什么表情才不会输得太难看。”
眼泪滴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了,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全程没有再看我一眼。
“回去。”她说,“那是他的客人,不是我的。”
她重新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我跟在后面,走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回了主桌,脸上是她惯常的平静。
而此刻,周围人的眼神已经变了。议论声压得很低,像是水面下的暗流。
那女的被送走了。刘国栋回来,整张脸都是黑的,坐在主桌上一声不吭地灌了自己三杯白酒。
气氛冷到了冰点。
然后苏荇忽然站了起来。
她端着酒杯,往刘国栋面前走过去。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她走到自己丈夫身边,把手里的酒杯举到他面前,轻轻碰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杯子。玻璃碰撞,叮的一声,脆得像某根弦终于绷断的声音。
“生日快乐。”她说。
然后转身,放下酒杯,拿起自己的包,从后门出去了。
刘国栋坐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周围的朋友大气都不敢出。
我站在角落里,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
我一直在店里呆到所有人走完,帮着老周把残局收拾完,把最后一箱空酒瓶搬进储物间。老周走了。阿强也走了。
苏荇依然没回来。
我在后门口的台阶上蹲了很久,一直到凌晨一点,才终于站起来,朝她家的方向走。
大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一楼没开灯。客厅里一股酒气,茶几上倒着一瓶红酒,半瓶不见了。
苏荇蜷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那件藏蓝色连衣裙。她没盖毯子,光着脚,鞋子踢在茶几底下。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醒着,睁着眼,视线落在我脸上,像是过了好几秒才把我认出来。
“周野。”
“嗯。”
“你过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她慢慢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全散了,扣子松了两颗,裙摆皱成了一团。脸白得没有血色,只有眼睛是红的。那种红不是脆弱,更像是一团火被压了很久之后闷烧出来的光。
她忽然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脸。
动作很轻,指尖凉凉的。
“你不该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想了好几秒,最后说了实话:“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苦笑、自嘲的笑——但这一次,同样的弧度里多了一点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看见了朝自己伸来的手,明知那只手也拉不起自己,还是想抓住。
然后她收回了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周野。”
“嗯。”
“你走吧。”
我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小得我差点捕捉不到。
“你刚才,不该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的样子。客厅里的光线暗极了,只有窗外那盏路灯透进来的光,像一层薄纱罩在她身上。那件藏蓝色的连衣裙皱得不成样子,她的脚踝上有一道被高跟鞋磨破的红痕,头发散在靠垫上,像一个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瓷人。
“把门带上。”
她说。声音闷在靠垫里,听不出情绪。
我退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走回店里的路上,我在巷子里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都灭了一盏。
第二天,刘国栋没来店里。
第三天,也没来。
到了第四天,老周悄悄告诉我,老板跟人打架进去了。就在生日那天晚上,我们收拾完走了之后,他又跑出去喝了一顿闷酒,跟隔壁桌起了冲突,动了手,把一个人的鼻梁骨打折了。对方报了警,他被拘留了十五天。
老周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你说这叫什么事。”他叹了口气,“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
我没说话。
苏荇依然每天在收银台坐着。她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以前她至少还会偶尔流露一些情绪,现在她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像一潭死水。
她唯一的变化是,不再回避我的目光了。
以前我们目光碰到一起,会各自移开。现在不一样——她会看着我的眼睛,看很久,直到我自己先低下头。
那个眼神里没有暧昧,没有试探,也没有任何邀约的意思。就是一种沉甸甸的注视,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那几天我过得格外煎熬。每次从收银台前面走过,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我背上。不重,但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刘国栋出来的前一天晚上,苏荇忽然叫住了我。
“周野,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
我愣在当场。
“为什么?”
“这个月的工资我会结给你,另外多给你算一个月,就当是遣散费。”
“我不走。”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压制住情绪之后的平静,是真的心平气和的平静,像是想通了一件纠结了很久的事。
“你必须走。”她说。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事,你不适合在场。”
“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一万二。”她说,“你干了快两年,按劳动法辞退你应该赔两个月工资,我给你凑了整。”
我把信封推回去。
“你不说清楚,我不走。”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里面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像是做了重大决定之后的解脱。
“我要跟他离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跟报账时一模一样。平稳。清晰。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他明天就出来了,我会在他出来的当天就把离婚协议给他。他欠了一屁股债,外面那女的家里有门路,能帮他平事。我提离婚,他会答应的。”
她顿了顿。
“但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如果我提离婚的时候他知道我们之间——”她没说完,自己打住了,“你没有必要卷进来。这不是你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指关节硌在牛皮纸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想说我可以帮你,想说我不怕他,想说你别一个人硬扛。但我一个二十一岁、月薪四千五、住在六平米隔间里的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我帮她?我拿什么帮她?
她大概是从我脸上读出了这种无力感,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周野,你是个好人。你比我认识的很多男人都干净。你只是——”她顿了一下,找了一个最温和的词,“太年轻了。”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我攥紧了信封,指甲陷进了掌心。
“你会去哪儿?”我问。
“还没想好。”她说,“但总会比现在好。”
她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拉平了衣摆上的褶皱。
“早点回宿舍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不想在这里看到你。”
她绕出吧台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苏荇。”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只说出了一句废话。
“谢谢你。”
她站在那儿,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门的方向走。高跟鞋敲在瓷砖地面上,一下,又一下,节奏丝毫不乱。
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在很久之后依然记得很清楚。记的不是她的表情——她脸上其实什么特别的表情都没有——而是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长,大概只有两秒多,却让人觉得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缓慢地冲刷了一遍。然后她转身走进后巷的夜色里,门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两下,停住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店里。
日光灯嗡嗡作响,油烟味混合着洗涤剂的柠檬味,在空气里缓慢发酵。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被我的指甲按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一万二,厚厚一沓。我两个月的工资。她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跟她平时做账一样干净利落。
我把钱揣进兜里,去后面的隔间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球鞋,洗漱用品,充电器,还有那本翻旧了的《读者》。全部塞进一个编织袋里,拉链拉到头,完了,这就是我两年的全部家当。
科比的海报我没撕。
我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觉得这面墙需要点什么。
天没亮我就起来了。不想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再看到任何人——老周也好,阿强也好,即将从拘留所出来的刘国栋也好。尤其是苏荇。
我把钥匙放在收银台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两年的地方。烧烤架擦得锃亮,椅子上倒扣着擦干净的桌面,地扫过了,垃圾桶清空了。空气里还残留着孜然和炭火的味道,那是“老刘烧烤”最正宗的体味,两年下来早就渗进了我的衣服、头发和皮肤里。
我背着编织袋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巷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还是那个大妈,还是那锅滚沸的豆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肩上的编织袋。
“回家啊?”
“嗯。”
“回家好。”她说,“年轻人别在外面漂太久,爹妈惦记。”
我冲她笑了笑,走到马路对面等公交。
去火车站只有一趟车,早上六点半发车,错过了就得再等一天。我把编织袋放在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到时间还早,就点开了通讯录。
光标停在“老板娘”这三个字上。
我把这三个字删了。
改成苏荇。
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来了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早餐摊的蒸汽在晨光里升腾成白雾,把后面那些剥落了墙皮的老房子都罩进一片柔光里,像一幕不真实的布景。
我上了车。
车上没几个人,我挑了个靠窗的座位,把编织袋塞在脚边。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屏幕亮着,通知栏里躺着一条短信。
发件人:苏荇。
我手指顿了一下,点开。
“保重。”
就两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没回。
车窗外,县城正在往后倒退。那些低矮的楼房、晾着衣服的阳台、贴着褪色春联的店铺卷帘门,一帧一帧地滑过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这个我待了快两年的地方,正在用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跟我告别。
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得让人清醒。
苏荇说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她说得对。但我模模糊糊觉得,她的路和我的路,以后也许还会在某一个地方交叉。不是现在,不是很快,但会有那一天。
我二十一岁。她三十三岁。
我的人生刚开始,她的人生刚拐过一个最急的弯。
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人不多。我在售票窗口买了最近一趟去市里的车票,绿皮车,硬座,二十三块钱。距离开车还有半个小时,我在候车室找到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兜里的信封硌得腿生疼。我掏出来又数了一遍——一万二整。我原本打算寄回家给我爸养伤用,但把钱装回信封的时候,手指碰到信封背面感觉有点不对劲。
我翻过来看。
信封背面是她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一行字,字迹端正清秀,跟她的账本如出一辙。
“周野,别回去找你爸妈。用这笔钱去学一门手艺,或者考个证,干什么都行。别再把二十岁活成四十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可能是昨晚,也可能是今天凌晨。她大概猜到了我会坐最早的一班车走,也大概猜到了我上车之前不会打开这个信封。
我把信封折好,放进贴身的内兜里。
检票的时候,我又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光标停在那两个字上,悬了很久。最后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你也是。”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我收起手机,拎着编织袋走向检票口。铁轨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银光,远处有汽笛声传来,悠长,低沉,像是一个故事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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