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油画的人间闲情,烟火气才是最好的颜料
学油画这么多年,我一直偏爱秋日老巷的质感。总觉得老巷的青瓦白墙,落满了金黄的银杏叶,光影斑驳的石板路,最适合油画厚重的色彩,复古又温柔。趁着秋日的清晨,我背着画架和颜料,专程去了老城区的巷子里,打算画一幅正宗的老巷银杏图。
我想象里的画,该是这样的:暖黄的阳光,金黄的银杏叶,青灰的瓦,白的墙,干净又复古,是油画里最经典的江南老巷模样。我一心想画一幅干净的风景,不染烟火,不沾喧嚣,安安静静留住老巷的温柔。
清晨的风,带着银杏叶的甜香,吹得人舒服。我寻了一处临巷的青石台,铺开画布,挤好颜料,刚调了第一抹墙的白,一笔未落完,一阵叮叮当当的剪刀声,混着淡淡的肥皂味,飘了过来,瞬间打乱了我精心构思的复古画境。
巷口的老梧桐树下,藏着一个剃头摊。没有招牌,没有吆喝,一张老旧的木椅,一个掉了漆的铁皮工具箱,一把红伞,便是全部家当。守摊的是一位年过七旬的大爷,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戴着老花镜,低着头,手里拿着剪刀,咔嚓咔嚓,给客人剪着头发。
阳光透过梧桐叶,碎碎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工具箱上,落在他脚边摆着的几双旧鞋上。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大多是来打卡老巷的游客,举着相机,忙着拍满街的银杏叶,很少有人留意这路边小小的剃头摊。
我望着这一幕,忽然没了画银杏叶的心思。真正的油画色彩,从来不止好看的叶和墙。烟火如画,才是人间最鲜活的颜色。我索性放下原定的构图,提笔重新落色,一心一意描摹这剃头摊的温柔。
我用厚重的棕褐色,扫出老梧桐苍劲的枝干,用浅灰晕开光影斑驳的石板路,用暖黄细细描摹铁皮工具箱的斑驳。没有刻意的构图,没有精致的修饰,完全顺着眼前所见、心中所感落笔。原本占据整张画布的银杏叶,被我一点点推到边角,只留淡淡一抹虚影。整张画的重心,从清冷的老巷风景,变成了树下剃头的大爷、他的工具箱、路边静坐的路人。
油画最妙的地方,就是随性自然。厚涂薄抹,皆是心境。我看着大爷剃头的模样,看他给客人递镜子时的笑容,看阳光落在他老花镜上的反光,笔下的色彩越来越软,越来越暖,完全脱离了我一开始追求的复古孤高。
偶尔有路人停下,把椅子挪过去,低声说一句,大爷,帮我修个刘海,大爷只是抬头一笑,说好,不急,你先歇会。老巷之间的相处,简单、松弛、温柔,没有市井的嘈杂,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我刚画到一半,忽然发现,我刚剪的刘海,长了,挡眼睛。本来还愁着,这下刚好,我把椅子挪过去,大爷接过去,笑着说,姑娘,你这刘海,我给你修得好看点,保证你拍照片都上镜。
他剪刘海的时候,跟我唠嗑,说他在这剃头,剃了四十年了。从二十多岁,剃到七十岁,这巷子里的人,从小让他剃头,长大,结婚,生孩子,现在,孩子的孩子,还来他这剃头。他说,现在的人,都爱去理发店,不爱来路边摊了,可还是有老主顾,念旧,就爱找他剃头。
我捧着他递过来的凉茶,清苦回甘,一瞬间驱散了秋日的燥热。我忽然读懂了油画真正的灵魂。从前学画,老师总教我,风景要美、画面要空、色彩要艳。我便一味追求好看的叶、干净的墙、无人的巷,以为越是精致,越是高级。可置身此处才明白,留白是意境,烟火才是人间。
太过空旷的风景,终究只是照片;藏着人间细碎温柔的景致,才算得上生活。
太阳慢慢升高,老巷的银杏叶彻底显露出来,金黄的叶,青灰的瓦,白的墙,依旧是极致的美景。我静静凝望许久,却再也不想动笔修改。
低头看着手中的画布,边角的银杏叶平淡无奇,可画面中央的剃头摊,却鲜活又治愈。没有高冷的意境,却满是治愈人心的烟火温柔。
我本奔赴老巷银杏,想画一幅精致复古的油画风景,到头来,却被一个剃头摊、一杯凉茶,占满了整张画布。
原来画画和生活一样,不必刻意追求极致的完美和疏离的意境。最美的色彩,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盛景,而是有人、有暖、有烟火的寻常瞬间。
老巷银杏年年有,而人间温柔的烟火,才是颜料里最难得、最动人的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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