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中国航空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姜君怡

合上杨本芬所著的《芝麻豆子茶》这本书,我不由得咂咂嘴,好像并非看完了一本精心雕琢的文学作品,而是一口气喝完了这碗滚烫的、饱含生活原味的芝麻豆子茶,那茶中咸涩的盐、辛辣的姜、醇香的芝麻和豆子,带着灶台的烟火气,凝结着一位老人在厨房小板凳上伏案书写的体温,似人间百味般余韵悠长。

杨本芬的身份是独特的,她并非专业的作家,更没有显赫的地位,她是母亲,是妻子,是女儿,是千千万万操劳一生的女性中平凡的一位,因此,她的文字视角独特而真实。她在垂暮之年,于厨房的小板凳上、在生活的间隙里,用最朴素的文字记录下自己和身边女性的命运。正是这种“业余性”和“边缘性”,赋予了这本书最撼动人心的力量:记录并非属于历史记载者的独家权利,它同样属于在灶台边熬煮一碗芝麻豆子茶的妇人,属于在婚姻里默默吞咽苦涩的妻子,属于像湘君那样被损害被欺辱却无处申诉的女儿。当她们拿起笔,代表的不是所谓的精英视角的俯瞰,而是无数“无名者”的集体发声。

《芝麻豆子茶》中文字的力量,也根植于它令人窒息的真实和无与伦比的细节中。杨本芬没有刻意煽情,她只是平静地甚至笨拙地复述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碎片:倚门等待儿女回家的母亲秋芳;被丈夫毒打不吭一声的湘君……这些人物细节,如同被时间打磨过的琥珀,封存了特定时代下个体最真切的生存状态与感情震颤。它们微小却锋利,轻易便能刺穿历史的迷雾和时间的隔膜,直抵人心。也正是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细节,构成了对抽象历史最有力的补充和修正。

细细品读下,《芝麻豆子茶》并非一部纯粹的悲歌,在无尽的苦涩之上,好像始终升腾着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生命热力和韧劲,带着对生命强大的救赎意味,为逝者“招魂”,给生者“点灯”。

杨本芬以耄耋之年的赤诚书写,为已逝的沉默大多数,尤其是中国普通的底层女性,完成了一次庄重的“招魂”。她让母亲秋芳、湘君姐以及无数像她们一样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平凡女性,得以在文字中复活,赋予她们名字、面孔、故事和尊严,让她们在文字中获得了一种迟到的、悲怆的“永生”。同时,这本书也是杨本芬自身的救赎,在记录的过程中,回望漫长婚姻里的苦甘,直面其中的不快和遗憾,梳理了自己的人生,理解了那些隐忍与妥协背后的复杂动因,为无数有着相似经历或者同样沉默的女性点亮了一盏灯。她告诉后来者:你们的痛苦并非孤例,你们值得被记录。这种“看见”和“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精神慰藉。

其实,芝麻豆子茶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在湘江之畔求学数年的我也曾不止一次喝过这种特殊的茶,此时此刻,久远记忆里茶汤的“咸香辛辣”似乎再次萦绕在舌尖。细细读来,这本书的文字如同那茶水,实在算不上典雅和精致,书中也并没有刻画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但粗粝的文字、真实流淌的情感却记录了很多在生活重压下依然努力活着的勇者。

她以笔为犁,在记忆的荒原上开垦,种下亲人的名字。或许,生命本身并没有意义,这提笔记录的本身,就是抵抗虚无、留存真实的永恒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