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魏郡,曾发生过一桩颇为离奇的旧事。
一日,魏郡官府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直指当时朝廷实际掌权人曹操,怒斥其“托名汉相,实为汉贼”,控诉他挟持天子、迫害同僚、狼子野心,言辞之激烈,堪称人神共愤,恨不得将其食肉寝皮、除之而后快。
此事传到曹操耳中,他震怒不已,当即下令魏郡官员彻查,务必将写信人揪出。其实,曹操本不该如此动怒——那些年,骂他的人不在少数,其中最出名的,当属名士祢衡。
祢衡,字正平,山东人,是东汉末年有名的辞赋家,才华横溢、见识不凡,与曹操麾下大臣孔融(便是“孔融让梨”的主人公)交情深厚。
孔融爱惜其才,多次向曹操举荐,可祢衡性情乖僻,又打心底里不喜曹操,曹操几次召他入朝,他都称病推脱,半点面子也不给。
曹操素来强硬,不同于刘备的温和求贤,见祢衡拒不从命,便派人将他强行召入朝中,任命为鼓吏——也就是朝廷宴会时,在堂上为百官助兴的演奏者。
以祢衡的才华,在曹操麾下做幕僚绰绰有余,曹操此举,分明是想杀杀他的傲气。
可祢衡偏不遂他愿。一次大型宴会上,公卿百官齐聚,曹操召祢衡击鼓助兴,他却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地走上堂来,在礼法森严的东汉,这等举动堪称奇闻,让曹操陷入极大的尴尬。
即便如此,祢衡仍不解气,后来竟直接堵在曹操家门口大肆辱骂。
换做旁人,早已忍无可忍,可曹操却压下了怒火。
他对身边人说:“杀祢衡易如反掌,可他在文坛颇有声望,交友甚广,若因骂我便杀他,反倒显得我气量狭小,不利于招揽贤才。”于是,曹操没有处置祢衡,反而将他送到了荆州刘表麾下。
没想到,祢衡对刘表也出言不逊,刘表无奈,又将他派到江夏太守黄祖那里,最终祢衡因辱骂黄祖,被黄祖所杀。这位才华横溢的名士,终究因性情乖张,落得个潦草收场的结局,着实令人惋惜。
除了祢衡,袁绍麾下幕僚陈琳,也曾痛骂过曹操,而且骂得比祢衡更狠。官渡之战前夕,曹操挟持天子以令诸侯,占据正统之名,出兵讨伐袁绍,可谓师出有名;而袁绍则成了“逆贼”,难以获得民心与部众支持。为了扭转舆论劣势,袁绍命陈琳撰写檄文,口诛笔伐曹操。
陈琳,字孔璋,江苏人,是东汉末年知名文学家,写文章本就是他的专长。他一挥而就,写下《为袁绍檄豫州》,这篇檄文堪称古代檄文名篇,文笔雄浑、气势磅礴,不仅痛斥曹操挟持天子、滥杀大臣、纵容摸金校尉盗墓的恶行,甚至连曹操的祖宗三代都一并辱骂,还特意攻击曹操是宦官养子之后,诋毁其出身不堪。
彼时曹操正因与袁绍兵力悬殊、忧心战事,患上了头风病,头痛欲裂、寝食难安。当手下将这篇檄文呈给他时,他强撑着读完,没想到头风竟奇迹般地痊愈了。曹操不禁赞叹:“陈琳这篇文章写得好,赏心悦目,竟能治我的头痛!”(另有史书记载,此事发生在陈琳归附曹操后,为其撰写檄文时,具体时间尚无定论。)
后来袁绍兵败,陈琳被曹操俘获。曹操质问他:“你骂我也就罢了,为何要牵连我的祖宗三代?”陈琳一脸委屈地辩解:“彼时我寄人篱下,袁本初命我撰写,我若不写,性命难保啊。”最终,曹操展现出了容人之量,没有杀他,反而将其留用麾下。
从祢衡、陈琳的事不难看出,曹操并非经不起骂,甚至颇有容人之量。
但这份容人,本质上是政治考量——宽恕祢衡,是为了维护自己招贤纳士的形象;留用陈琳,是为了安抚袁氏旧部、拉拢河北名士。
可这封匿名信,却让曹操彻底动了怒:它没有光明正大的指责,只有背后的暗箭伤人,纯粹是为了给他添堵,这是曹操万万不能容忍的。
于是,曹操派手下名臣国渊彻查此案。国渊,字子尼,早年在曹操麾下担任文职,官至九卿,聪慧过人、心思缜密。匿名信本就隐秘难查,可国渊却从信中发现了突破口——信中多次引用东汉张衡所作的《二京赋》。
国渊当即召集魏郡大批学子,谎称魏郡要兴文教,命他们四处寻访名师求学,并特意叮嘱:“《二京赋》是东汉名赋,堪称经典,你们拜师时,要优先找精通《二京赋》、有自己见解的先生,才能学有所成。”
学子们遵令而行,四处寻访懂《二京赋》的先生,前后拜了上千位老师。先生教书时,除了口授,常会在书上批注讲解,学子们学成归来时,也都带回了各自老师的字迹。
国渊将这些字迹与匿名信一一比对,很快便发现了一份与匿名信字迹高度相似的批注,顺藤摸瓜之下,终于将写匿名信的人抓获。
据史料记载,这起匿名骂曹案,最早发生在公元196年——那时曹操刚在兖州站稳脚跟,官拜建德将军,三国大幕尚未正式拉开;最晚则不超过公元220年,这一年正月,曹操病逝。
如今,我们已无从得知这封匿名信的具体内容,也不知道曹操最终如何处置了写信人,但这桩藏在史料中的趣事,却为我们展现了曹操多面的性格,也留下了一段耐人寻味的历史佳话。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