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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吉斯 视觉中国图

最近去苏格兰,吃了苏格兰“国菜”哈吉斯(Haggis),也就是羊杂布丁。

这东西在全世界都挺特殊的:你很难再找到另一种食物,出身不体面,味道不讨喜,却能从穷人饭一路吃到台面上,最后还被当成民族象征。虽然它的“国菜”地位并没有官方认证,甚至很多苏格兰人一年也就吃那么一两次,但无论是国宴菜单、旅游宣传,还是当地人自己聊天,提到苏格兰的代表食物,哈吉斯都是毫无争议的答案。

不过,此次我品尝哈吉斯的“味觉体验”属实不美好,甚至让我想起了第一次喝老北京豆汁儿的情形。这种联想一开始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直觉,后来回过头琢磨才发现,这两种食物之所以能让人联想到一块,恐怕还真不是巧合——它们本来就是同一类食物。

20多年前,我刚到北京上大学。一帮外地同学兴致勃勃地要去体验“真正的老北京美食”——豆汁儿。早就听说,这玩意儿闻起来又酸又馊,除了老北京,一般人都下不了口。但是,怎么说我们也是新北京人,怎么能不试试?

那是一个冬天,顶着呼呼的西北风,我们来到了天坛北门的老磁器口豆汁儿店。店门口挂着厚厚的挡风门帘。隔着挂满雾气的窗户,隐约看到里面人头攒动。嗯,这么多顾客,准没错儿!

一掀门帘,嚯!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儿!有两个人立马捂着鼻子退缩了,任我们如何嘲笑,就是不进门。我们剩下的几个人假模假式地每人来了一大碗豆汁儿,一碟咸菜,两个焦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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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牛街拍摄的豆汁、焦圈和咸菜的组合,由聚宝源的厨师王红红(下)制作。新华社记者 邢广利 摄

结果,外面的同学没等三分钟,我们全都出来了。怎么会有这么难喝的东西!那之后,我在北京一待就是20多年,豆汁儿却是再也没喝过。直到结婚后,发现媳妇居然很喜欢。乃至居家期间,自己在家动手发酵豆汁儿,那是后话不提。

前些天一家人去苏格兰玩,当然要尝尝当地最正宗最传统的特色美食:哈吉斯。介绍是这么说的:哈吉斯是把羊的心、肝、肺等内脏剁碎,和燕麦、洋葱以及胡椒等香料混合,再塞进羊胃里煮。

早就听说这玩意儿又膻又腥,除了老苏格兰人,别人都下不了口。但是,来都来了,怎么能不试试?爱丁堡的玛莎超市就有卖,来一个!

我媳妇儿再三暗示:确定要买吗?

我:确定确定,离开了再想吃可就没有了!

晚上回到住处,迫不及待地将其送进烤箱,高火200度,15分钟!不一会儿,味道出来了。闻着似乎还挺香的嘛!

出炉!黑乎乎的一大坨。

来吧,都尝尝吧!

爸:啊,那个,我不吃内脏!

妈:看着没啥好吃的,你吃吧!

媳妇儿:闻着一股洗衣粉味儿。

儿子:我饱了!

行!那我可就要慢慢品尝了,你们就羡慕吧!一大盘子拿到面前,勺子叉子刀子,开动起来。

没几分钟,我也吃不下去了。

客观地说,哈吉斯不算难吃,羊膻味儿不重,口感也不错,里面夹杂的燕麦还挺有嚼劲。但问题是太咸了,吃得我口渴得要命。吃到后面,我感觉自己像一条风干的咸鱼。半夜疯狂喝水,肚子胀得睡不着,还是渴。

晚上齁得不行,大半夜起来绕着客厅遛弯消食,一边走一边后悔为什么非得吃这个哈吉斯。绕着绕着,琢磨明白一件事,像豆汁儿和哈吉斯这种接受度这么低的东西,其实是同一种历史产物。说白了,它们都不是因为好吃才出现的,而是因为“穷”!

豆汁儿原本是做绿豆粉丝过程中剩下的浆水。值钱的是下面沉淀的淀粉,可以拿去做粉丝。上面那层灰绿色、略带酸味的浆水,本来就是喂猪的下脚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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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九门小吃德顺斋的厨师在制作豆汁。新华社记者 邢广利摄

但是,吃不饱饭的时候,但凡有点营养的东西,总得想办法入口。于是就有人把它放一放、热一热,再配点咸菜喝一喝。喝着喝着,居然就喝出了规矩,喝出了讲究,最后喝成了老北京特色。及至到了清朝中期,已经有明确记载,北京百姓把豆汁当作一种常见的市井饮品。

就连过滤掉的豆渣人们也没扔,做成了麻豆腐,现在也是一道老北京特色小吃。一个绿豆,从淀粉到豆渣再到浆水,一点都不浪费。

苏格兰的哈吉斯也是一样。苏格兰纬度高,尤其北方的高地一带,苦寒之地,资源匮乏,新鲜肉类极其宝贵。

宰一头羊,肉当然金贵,内脏也不能扔。心肝肺这些营养丰富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干脆剁碎了,拌上燕麦和香料,塞进羊胃里一起煮。这么一搞问题全解决了。内脏没浪费,燕麦能顶饱,羊胃还是天然的包装袋。以前没有冰箱,做咸一点还更方便保存。从生存的角度看,这玩意儿简直合理得不得了。

所以,无论是豆汁儿还是哈吉斯,诞生的最开始都不是为了“好吃”,它们首先解决的是底层人民的生计问题,带有明显的“穷人气质”。所以在国内,豆汁儿熬得再浓,羊油麻豆腐炒得再香,也不能进酒席待客。

但是,苏格兰人怎么就硬是把哈吉斯给抬成了“国菜”,吃得理直气壮,吃得锣鼓喧天,吃得充满仪式感呢?

这里就得请出一位关键人物了:罗伯特·彭斯。这位彭斯在苏格兰,大致相当于屈原、鲁迅和老舍的结合体,地位相当高。哈吉斯能从“下等食物”逆袭成“苏格兰国菜”,主要就靠这位老兄写了一首著名的诗《致哈吉斯》。

这首诗一上来就很隆重,大意是:

赞美你那诚实可亲的面容,布丁一族的伟大首领!

后面更是一路猛夸。先夸它扎实,夸它热气腾腾,夸它汁水丰盈;再顺手踩一脚那些花里胡哨的法式菜肴;最后直接把哈吉斯拔高成了朴实、坚忍不拔的苏格兰精神的象征。

从此之后,吃哈吉斯就不是“祖上穷,不得已而吃之”了,而是变成了一种文化:我们吃的不是羊杂,我们吃的是苏格兰精神。

甚至每年1月25日,也就是彭斯生日这天,苏格兰人都要过“彭斯之夜”。基本流程包括风笛演奏,朗诵《致哈吉斯》,举杯庆祝,然后大家一起吃哈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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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苏格兰国家美术馆展出罗伯特·彭斯肖像画。 视觉中国 供图

一个原本属于穷人的“下水料理”,跨越了宫廷和市井的界限,摇身一变,成了民族文化符号。到今天,无论是苏格兰的正式宴会,还是对外文化推广,只要是强调苏格兰元素的场合,哈吉斯和苏格兰威士忌就是标配。

回头一想,豆汁儿可能就差这么一步——它差了一位伟大的作家,郑重其事地给它写上一篇代表作,把它从“老北京特色小吃”一举拔高成“民族精神饮品”。要是当年老舍先生写完《四世同堂》,再来一篇《致豆汁儿》,上来一句“赞美你那酸腐浓烈的气息,饮品一族的伟大首领”,然后再说豆汁儿如何朴实、如何坚韧,如何代表老北京乃至全国人民不屈不挠的生命力,最后全国人民每年挑一天,就着西北风,配着焦圈儿,集体喝豆汁儿纪念老舍先生……那今天国宴上,高低得有这么一碗酸馊汤。

他日如若苏格兰贵宾访华,他们带来了羊杂布丁,我们奉上豆汁儿,两者搭配一起吃,那得是多美的画面啊,不敢想!

原标题:《苏格兰“国菜”哈吉斯,和老北京豆汁儿更配哦!》

栏目主编:伍斌 曹静

文字编辑:曹静

本文作者:牛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