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项发表于《自然》杂志的研究,有一个重要发现:被砍掉的热带森林,有时候会自己长回来。
研究地点在厄瓜多尔的低地雨林。科学家在62块样地里追踪了16个生物类群的变化,从树木、鸟类、蝙蝠、蜜蜂,一直到土壤细菌和枯叶层里的节肢动物。这些样地有的还是活跃的农业用地,有的是弃耕后自然再生的次生林,有的则是几乎未受干扰的原始林。
结果显示,在弃耕约三十年后,许多类群的物种数量和丰度,已经能恢复到原始林的九成以上。听起来这是个好消息。但研究者随即指出,这个数字背后藏着一个更复杂的现实:物种多了,但“回来”的并不是原来那批物种。
那片地,长回来了
这件事值得细想。一片再生的森林,可以在三十年内拥有接近原始林的物种数量,却只有大约四分之三的物种组成相似度。换句话说,那片地确实绿回来了,树也长起来了,鸟叫声也回来了,但如果你是一个熟悉原来那片林子的老猎人,走进去之后,你仍然会觉得有些不对劲,很多你认识的面孔,不见了。
这种感觉,在更大范围的研究里同样得到了印证。一项覆盖整个新热带地区、综合分析了数十个地点的研究发现,次生林的树种丰富度恢复得相当快,二十年内通常能达到原始林的八成,完全恢复的中位时间约为五十年。但物种组成的恢复却慢得多,弃耕二十年后,组成相似度仅有四分之三,完全恢复可能需要数百年。
厄瓜多尔热带雨林 图源 | Getty Image
在墨西哥,有研究追踪了演替超过一百年的次生林,发现树种组成和生物量仍然与原始林相去甚远。巴拿马的数据也显示,即便经历了120年的自然演替,稀有树种的回归依然不完整。这不是某个地方的特例,而是热带地区普遍存在的规律。
所以当我们说"森林长回来了",我们究竟在说什么?一片再生的森林,更像是一个住进了新租客的老房子:格局还在,空间还在,但原来住在里面的那些物种,大多已经不见了踪影。
是什么在决定森林恢复的速度
厄瓜多尔的研究还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把恢复过程拆成两个维度来看。一个是"抵抗力",即扰动发生时,有多少物种能留下来;另一个是"恢复率",即扰动结束后,物种重新建立的速度有多快。这两个维度,并不总是同步的。
蜜蜂、鸟类、蝙蝠,是整个恢复故事里的关键角色。它们在这两个维度上都表现出色:扰动期间,它们往往仍然活动在周边区域;扰动结束后,它们又是最早回来的一批。而它们的回归,不只是填补了一个数量缺口,更是启动了一个正向循环,它们带来种子,带来花粉,带来更多植物,更多植物又吸引来更多动物。
可可雨林生态保护区 图源 | Facebook
在墨西哥南部的恢复地块里,有研究详细记录了这个过程的最初76个月的变化。结果发现,鸟类和蝙蝠在种子扩散上各司其职,分工不同,但共同支撑起了植物多样性的积累。还有研究在波多黎各观察到,哪怕只是两种以昆虫和果实为食的普通鸟类,也能显著加快木本植物在弃耕地里的定植速度。在微观世界里,这些移动能力强的动物,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
相比之下,树木的恢复要慢得多。树不会飞,种子的扩散范围有限,生命周期又长,从一棵幼苗长成能够结果的成树,需要很多年。许多原始林里的优势树种,在弃耕地里需要等待几十年才能重新出现,而稀有的老龄树种,能否自然回归本身就充满不确定性。
世界上最古老的雨林 图源 | Exploer
土壤的恢复,则是另一个层面的难题。厄瓜多尔的研究发现,土壤细菌拥有相当强的"抵抗力",扰动期间,它们并没有完全消失,但扰动结束后,它们几乎显示不出恢复的迹象。地面以上的植被已经初具森林的模样,地面以下的微生物群落,却仍然停留在农业用地的状态。枯叶层里的节肢动物也是如此,扩散能力弱,对栖息地连续性要求高,回归的速度同样十分缓慢。
这也是为什么土地利用的历史会如此重要。同样是弃耕地,从可可园转化来的次生林,通常比从牧场转化来的恢复得更快。即便是集约经营的可可系统,也比开放牧场保留了更多的植被结构和生态资源,为再生提供了更好的起点。大规模牧场则恰恰相反:密集放牧耗尽了土壤养分,破坏了种子库,引入的外来草种还会压制树苗的萌发。有时候,自然再生在这类地方根本无法顺利启动,需要人工干预才能打破僵局。
还有一个常常被忽视的因素:周围的景观。再生中的次生林,如果紧邻一片完好的原始林,物种就能持续稳定地迁入,恢复的速度和质量都会大幅提高。但如果四周已经是大面积的农田,那些移动能力弱的物种可能永远等不到机会回来。孤立的次生林,恢复潜力是有上限的。
一场关于时间的赛跑
热带雨林古树板根 图源 | 视觉中国
2025年,全球热带雨林损失量比2024年的历史峰值下降了36%,全年约损失430万公顷。这个消息,多少让人松了口气。尤其是2024年的数字实在太触目惊心:670万公顷原始雨林消失,面积近乎整个巴拿马,每分钟有18个足球场大的森林化为乌有,而且是有记录以来第一次,火灾超越农业开垦,成为热带原始林损失的主要原因。
但这口气松得有点勉强。2025年的损失量,仍然比十年前高出近一半。全球森林观察的数据还揭示了一个更残酷的事实:过去二十多年里,热带原始雨林所有损失中,有六成以上来自永久性的土地用途改变。那些地方的树,不会再长回来了。
在这个背景下,次生林的价值就显得格外重要。它们虽然不是原始林,但在已经受损的景观里,它们是成本最低、可操作性最强的恢复途径。研究显示,年轻次生林每公顷每年能吸收的碳,是原始林的十倍以上;在二十到四十年的树龄阶段,碳移除速率往往达到峰值。保护这些正在再生的森林,让它们有机会成熟,不仅是为了生物多样性,也是应对气候变化最实际的路径之一。
然而现实中,次生林面临的最大威胁之一,恰恰是在成熟之前就再次被清除——在物种多样性尚未充分积累之前,就被再次砍倒,重新种上作物或变回牧场。这种"二次清除"不只是抹掉了已有的恢复成果,还使土壤再度受损,让下一轮恢复比上一次更加艰难。
亚马逊森林河流 图源 | 视觉中国
所以我们面对的,其实是一场关于时间的赛跑。热带森林有自愈的能力,这一点已经被越来越多的研究证实。但这种自愈需要时间,需要足够连通的景观,需要上一次扰动不要太深。更重要的,是不要在它还没来得及愈合时,就再次割开伤口。
而所有这些讨论,都有一个不能被遗忘的前提:原始林是不可替代的。那些经过漫长演化积累下来的物种关系和生态过程,不是几十年的再生能够复原的。次生林能做到很多事,但它填补不了原始林消失留下的空缺。
是的,森林能自愈。但它愈合的速度,追不上我们伤害它的速度。
参考资料:
Human Ecology: What is secondary about Secondary Tropical Forest? Rethinking Forest Landscapes.
Nature:Biodiversity resilience in a tropical rainforest.
撰文 | 黄葳
编辑 | 国佳佳
排版 | 寇羽欣
题图来源 |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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