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永加

唐玄宗天宝十年(751),杜甫正待制集贤院,那年的端午节待制在集贤院收到朝廷赐发的夏凉葛衣,为此专门写了一首诗:“宫衣亦有名,端午被恩荣。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自天题处湿,当暑著来清。意内称长短,终身荷圣情。”这首诗名为《端午日赐衣》,从这首诗的记载来看,当时杜甫得到朝廷赏赐的夏凉官服,就是用葛布做的宫衣。

在唐代,端午节是换夏装的日子。杜甫受赐的这种官服,非常轻薄,且香软透气,用的是古代夏装面料中常见的衣料葛布。这种布料是用植物葛抽出纤维织成的。在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有大量与葛有关的记载:“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是刈是濩,为絺为绤,服之无斁”“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等,根据这些诗句,可以看出先秦时期采葛纺织已经很常见了。

细薄的葛布叫作“絺”(chī),粗厚的葛布为“绤”(xì)。葛布的优点是质地坚硬、清爽透气,而且吸湿的功能特别好,夏天穿在身上不闷,因此成为古人夏装的首选,被称为“夏布”。

我国古代先民对葛的利用历史非常悠久,从已经出土的考古实物来看,最早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期。在距今六千多年的苏州吴县草鞋山遗址中,1972年曾出土了三块炭化葛布罗纹织物,这是迄今为止我国最古老的手工织花葛布实物,也是我国最早的纺织实物之一。

关于夏布葛衣,在古代典籍里是有印证的,据西晋皇普谧《帝王世纪》载,尧初见舜时,赐给他葛衣一件;《韩非子·五蠹》也记载,唐尧时“冬日麑裘,夏日葛衣”;西汉刘向《说苑》中有一首关于葛的歌谣:“绵绵之葛,在于旷野,良工得之,以为絺纻”,生动记载了当时采葛织布的情形。

周代开始,采葛织布在朝野都很流行,据《周礼》载,西周设有掌葛之职,“以时征絺绤之材于山农”,意指按时向山民征收织葛布的原料。周王朝都城一带发达的葛纺织技术还传到了吴越一带,据《越绝书·越绝外传》记载:“葛山者,勾践罢吴,种葛,使越女织治葛布,献于吴王夫差。”

东汉末年,汉献帝封曹操为魏王,下《封魏王诏》有载:“今以君为魏王,青、绛、皂、黄、白葛各二匹,越葛一端。”古代布帛二端相向卷,合为一匹,一端为半匹,其长度相当于二丈。这个记载是说,此时的葛布已经可以被染为各种彩色布料。南北朝时,葛布开始被用作朝廷夏服:“葛,君子得其材以为絺绤,以为君子朝廷夏服。”

而到了唐代,葛纺织业更是活跃。据《新唐书》载,洛州(洛阳)民间生产一种如丝的细葛,名为洛州丝葛,且成为向皇室缴纳的贡品。同样唐廷也会把葛布做成夏服,赏赐给臣下。

唐德宗李适时期的进士、诗人杨巨源,曾任国子司业,他享受到朝廷的夏凉赐衣葛衣,于是写了一首《端午日伏蒙内侍赐晨服》,对葛衣赞不绝口:“彩缕纤仍丽,凌风卷复开。方应五日至,应自九天来。在笥清光发,当轩暑气回。遥知及时节,刀尺火云催。”意思是说,只要把葛衣放进柜子里就已经很清凉了,夏天的炎热也会因此而消散。这个描述虽然有些夸张,但足以说明葛衣是彼时夏天衣着的首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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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唐朝宗室的李贺,门荫入仕,曾授职奉礼郎。有一天,一位广东博罗罗浮山的朋友,给他捎来一匹葛布,细薄至极,李贺大喜,于是写了《罗浮山人与葛篇》,其中写道:“依依宜织江雨空,雨中六月兰台风……欲剪箱中一尺天,吴娥莫道吴刀涩。”李贺的这首诗尽可能地写出了葛衣的凉爽舒适,他说葛布轻柔,织得像江上小雨般细密透明,穿上葛衣,像六月雨中吹来凉风;真想裁剪一幅湘水中天光倒影似的葛布,吴娥也不用担心剪刀不够锋利。

李贺收到来自广东的精美葛布不是偶然的。广东葛布一向很有名,早在东汉时期,中原皇室就常派人越岭收取粤葛。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货语·葛布》就记载岭南葛布甚细。按照屈大均的记载,李贺收到的博罗葛,名叫“善政葛”。

其实,广东各地都产葛布,潮阳有凤葛,海南有美人葛,阳春有春葛,还有产自广州附近的龙江葛,又名絟葛。增城粗细葛布的生产更是普及,“东家为绤,西家为絺”,各有分工,“织工皆东莞人”。

要说广东最出名的还要数雷州葛,“雷州妇女多以织葛为生。”屈大均就有诗句盛赞雷州葛布:“雷女工絺绤,家家买葛丝”“蛮娘细葛胜罗襦,采葛朝朝向海隅”。雷州葛布成为当时最为时尚的布料,甚至珍贵的礼品。据屈大均记载:“惟雷葛之精者,百钱一尺,细滑而坚,颜色若象血牙。名锦囊葛者,裁以为袍直,称大雅矣。故今雷葛盛行天下。”

当时,雷州葛布有粗有细,质量上胜过绸缎,薄如蝉翼,重量仅有数铢。此布薄爽凉快,宜为夏衣。东汉时期,岭南地区的葛布就已经闻名全国。后来,在《水浒传》也写到过雷州葛布,第一百零三回写道:“黄达……穿一领雷州细葛布短敞衫……”显然在宋代葛布作为乘凉夏装的布料,在各地已相当普遍。

明清两代,雷州半岛的葛布生产规模很大、贸易更是十分发达。重要节日,清代广东巡抚向北京进贡的礼品中,雷州葛布就占很大份额。

走过纺布制衣的高光时刻,穿葛衣的生活已渐渐远去,但葛的药用、食用价值一直延续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