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墓,把晋国的政治格局全部掀了个底朝天。

1993年秋天,山西曲沃,一片麦田下。

考古队员用了将近四个月,才把这座编号M63的大墓清理完毕。

墓主是晋穆侯的次夫人,按照当时的礼制,这个身份的葬礼规格应该在国君之下、正夫人之下。

结果挖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沉默了。

墓室全长35米,是晋侯墓地19座大墓里规模最大的一座。

出土文物4280余件。

仅玉器就800多件,比中国考古史上赫赫有名的商代王后妇好墓的755件还多。

她的丈夫晋穆侯,随葬铜器21件。

正夫人M62,随葬铜器11件。

这位次夫人,随葬铜器24件,比她的国君老公还多了3件。

这不是宠爱不宠爱的问题。

这是3000年前没人敢违反的礼法被人捅破了。

001

先交代这片墓地怎么来的。

1989年前后,山西曲沃、翼城一带开始出现大规模的盗墓活动。

盗墓团伙用炸药开穴,一锹下去就是几十件西周青铜器,转手走私到香港,价格高得吓人。

国家文物局急得直跺脚。

北京大学考古系的邹衡教授四处奔走,向国务院汇报,联合山西省考古所紧急组队。

1992年4月,考古队赶到曲沃北赵村。

他们最初的目标,是找文献里记载的晋国早期都城故绛。

结果洛阳铲铲下去,谁都没想到这里压着整整9组19座国君级大墓,埋的是从西周初年到末年、整整九代晋侯及其夫人。

这片墓地后来连续两年入选全国十大考古发现,2001年列入中国20世纪100项考古大发现,2021年更被选入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M63这组墓的挖掘,发生在1993年下半年。

编号M62、M63、M64三座大墓并排躺在一起。

M64出土铜器上刻着四个字:晋侯邦父,这就是史书里的晋穆侯,晋国第八代国君。

按照惯例,两侧应该是他的两位夫人。

问题是,晋侯墓地其他八组,都是一侯一夫人。

唯独这一组,是一侯二夫人。

这本身就不对劲。

002

M63真正把人镇住的,是那条长达约两米的玉组佩。

考古队员在清理棺内遗骸时,发现墓主身上从颈部一直延伸至脚踝,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玉器

整理开来,是由204件各色玉饰串联而成的超大型组玉佩。

其中仅玉璜就有45件。

玉璜是什么?

是身份等级的标志物,数量越多,地位越尊。

拿同时期其他墓葬做个对比。

同一墓地里,靖侯夫人M92有4件玉璜,献侯夫人M31有6件,正夫人M62只有区区两件玉璜。

晋穆侯本人M64,也只有两件。

而M63,45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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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资料显示,同样是高等级贵族女性墓葬,同一晋侯墓地中其他多座夫人墓的玉组佩通常在4至6件玉璜,而M63竟然达到45件,全身横贯。

这条玉组佩目前被认定为中国迄今发现年代最早、规模最大的西周玉组佩,现藏山西博物院,是第三批不得出境的国家级文物。

从佩戴长度推算,这套组玉佩长约158厘米,据此估计墓主身高在175厘米以上,身材高大。

这个细节冷门但重要。

3000年前的西周贵族女性,平均身高并不高,能到175厘米以上,本身就是个极为特殊的体格特征。

有学者认为这或许暗示了她的族源西周北境有游牧族群,体格普遍比中原人高大。

当然,这只是推测,尚无定论。

003

这条玉组佩上的工艺,更让人说不出话。

45件玉璜,每一件上都雕着双龙纹、龙凤纹、人龙合体纹。

用的是西周独创的一面坡技法刀斜入玉,同时兼具阴线的细腻和浮雕的立体感。

所有纹饰多用西周典型的细阴线和一面坡粗阴线相结合的双勾技法,线条流畅,形象生动。

组佩下端有两只晶莹剔透的玉雁,精美非常。

这不是工匠随手雕的。

西周的玉雕是高度标准化的礼制艺术,每一件的纹样、组合方式都有严格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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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玉雁挂在组佩末端,翅膀微张,栩栩如生考古界普遍认为这象征着归魂引路,是西周贵族丧葬中特有的器物象征体系的一部分。

M63还出土了另一件极少被人提及的文物:12件玉戈,且其中有一件大玉戈的纹理间残存朱砂痕迹。

玉戈是军权、王权的象征,不是妇人随葬的寻常器物。

这个细节在很多介绍里一笔带过,但它说明的问题很尖锐:这位次夫人的随葬礼遇,包含了专属国君乃至更高权威的器物类型。

004

她到底是谁?

墓里的两件铜壶给出了目前最重要的线索。

两壶形制、纹饰完全相同,壶颈内壁铸有9个字的铭文:杨姞作羞醴壶永宝用。

这就是考古界说的杨姞壶。

按照两周时期的命名惯例,国君的女子嫁出国后,称谓以母国国名加上本姓相连。

如齐国是姜姓,齐国女儿嫁到他国就称齐姜;秦国是嬴姓,女儿嫁出去就叫秦嬴。

杨姞,意即此女来自杨国,姞是杨国国君的姓。

但问题在于,史料里没有任何关于姞姓杨国的记载。

这个杨国,可能已经从历史上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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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考古学家李学勤、李伯谦等学者著文指出,历史上确实存在一个文献没有记载的姞姓杨国,铜壶铭文是它存在过的唯一实物证据。

如果此说成立,M63的墓主杨姞就是这个失落小国的末代公主,在灭国或即将灭国的危机中嫁入晋国,成为晋穆侯的续弦夫人。

另一种说法认为,这对铜壶不一定是墓主本人之物,可能是陪葬时带入的别人的器物,墓主实际上是晋穆侯的原配夫人齐姜。

根据这个方向,M63的主人正是后来晋文侯的生母。

晋文侯在西周覆灭之际护送周平王东迁、开启东周,是西周末年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之一,以他的地位和权势,给母亲安排超越父亲规格的葬礼,完全说得通。

学界至今没有定论,两方争论持续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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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她叫什么名字,有一件事无论如何解释不过去:

M63墓室是晋侯墓地墓葬规模最大的一座,全长35米,是唯一一座中字形双墓道墓,比晋穆侯本人的甲字形单墓道墓形制还高一个级别。

在周礼体系里,中字形双墓道是比甲字形高一等的规格。

诸侯用甲字形,更高的礼遇才用中字形。

理论上,作为诸侯夫人,无论如何排不到这个格。

这直接说明:主持这场葬礼的人,刻意突破了礼制的上限,要给她一个连国君都配不上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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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M63随葬玉器里,还混入了相当数量的商代遗玉,其中有几件带有殷墟妇好墓典型纹样。

商代古玉在西周是最高等级的赏赐品,通常由周天子分封给建国功臣。

这意味着,这位女性要么本人从周王室获赐,要么她的族群本就掌握着这批珍贵遗玉。

无论哪种来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的真实身份,比文献里那个次夫人高得多。

006

谈完这个人,得说说她身上那些玉背后更大的事情。

M63出土的玉覆面用玉片按人的五官拼成面具,覆盖在遗骸脸部被证明是汉代金缕玉衣的直接源头。

金缕玉衣的形制,直接源头正是西周至西汉时期的玉覆面。

西周时期出现专门用于殓葬的玉覆面,之后流行于战国,沿用至西汉。

东周时期,人们开始在死者衣服上缀玉片,逐渐形成玉衣的雏形。

这条传承线索绵延了将近一千年。

那件课本里反复出现、用金丝串了4000多片玉的满城汉墓金缕玉衣,它最直接的制度祖先,就是3000年前一个名字已不确定的女人脸上那块玉覆面。

再往深处说。

M63出土的大量和田玉,在3000年前是怎么运到晋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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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料来自今天的新疆和田,距离山西直线距离超过3000公里。

西汉张骞通西域,是中原王朝第一次正式打通与西域的联系但那是公元前119年前后的事。

M63的下葬时间,大约在公元前785年前后,比张骞早了将近700年。

这意味着,早在丝绸之路这个概念出现之前,中原与西域之间就已经存在着一条长期运转的玉料贸易通道。

考古学界将这条通道称为玉石之路,它的历史比丝绸之路古老至少700年,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长距离贸易路线之一。

M63棺底的每一颗和田玉珠,都是这条古老商路存在的物证。

007

晋侯墓地的另一个冷门细节,值得单独说一说。

M63是晋侯墓地里唯一一座一侯二夫人并穴合葬的墓组,其他八组晋侯都是一夫一妻。

这个异常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

一种解释是:晋穆侯的第一任夫人M62先死,合葬入土。

后来M63的墓主作为续弦进入晋国,晚于晋穆侯本人去世,被追葬在一侧。

按照礼制,只有明媒正娶的妻子才能与君侯合葬,所以M63的墓主,身份上至少是正式夫人,次夫人的叫法只是因为她是第二任,排序在后,并非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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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解释了一个问题:她的葬礼规格远超第一任夫人,可能是因为她入土时,她的儿子已经继承了晋国国君的位置,是他主持了母亲的葬礼,把毕生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都押注在了这场送别上。

一个儿子能为母亲做到这种程度。

这场葬礼里藏着的,不只是礼制,还有人情。

3000年后,那条204件玉器拼成的组佩,依然安静地躺在山西博物院的展柜里。

关于她到底是谁,学界的争论还在继续。

信息 晋国博物馆官方网站,M63遗址厅文字说明 《周代用玉制度研究》,孙庆伟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 《晋侯大墓三十年,天地同寿玉凝人》,腾讯新闻,2022年9月 《考古公开课·晋侯墓地发掘记》,中央电视台,2024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