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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恨一个人太消耗精力了,我不想再让自己那么累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又生生咽了回去。

紧接着,她做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举动——她松开了行李箱,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用力抱住了我。

那个拥抱非常短暂,大概仅仅持续了两三秒。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起行李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她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说再见。

我没有回应那句再见。

因为我很清楚,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关好门,我走到阳台上,探身往楼下看去。

林婉清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单元门,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在上车之前,她抬起头往我家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没有躲避,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回望着她。

她看了大概五秒钟,随后低下头,钻进了出租车里。

出租车打了个弯,迅速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

我拉上窗户,转身回到了屋里。

客厅显得空荡荡的,她的东西全部搬空了,整个房子瞬间显得宽敞了许多,也寂静了许多。

墙上那块挂婚纱照留下的印记还在,一个方方正正的白印子,和周围淡黄色的墙漆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我盯着那块白印子看了许久,拿出手机,拨通了中介的电话。

“喂,你好,我有一套房子想要出售。”

9

房子刚挂出去没三天,就被一对小夫妻相中了。

女孩一进门就被阳台吸引,拉着老公兴奋地比划:“我要在这儿放个吊篮,周末躺着晒太阳。”

男孩宠溺地笑:“好好好,都听你的。”

看着他们,我恍惚间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签完购房合同的次日,我就向公司递交了辞呈。

老刘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周哥你疯了吧?干得好好的干嘛要走?”

“想出去透透气,这几年攒了点积蓄,够挥霍一阵子了。”

“打算去哪?”

“没想好,先把想去的城市都走一遍。”

老刘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办完离职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楼下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孙梅,陈思远的妻子。

她比视频里消瘦了太多,整个人薄得像张纸片,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她裹着黑色风衣,留着利落的短发,脸上看不出悲喜。

“周先生,”她叫住了我,“方便聊两句吗?”

我们转进了公司旁的咖啡馆。

她点了杯冰美式,没糖没奶,端起来猛灌了一口,仿佛极度干渴。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她放下杯子,“有个事我想弄明白。”

“你说。”

“陈思远和林婉清那点破事,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就在他们婚礼那天晚上。”

她死死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有些扭曲:“你比我强,我是生了孩子才恍然大悟的。女儿刚满一岁,我翻他手机,看到那些露骨的聊天记录,才知道他这几年一直在外面有人。”

“那你为什么还忍了这么久?”

“为了孩子。”孙梅机械地搅动着咖啡,“我想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天真地以为他能回头。但他没有,只是藏得更隐蔽了。”

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咖啡。

“他出车祸那天,我们刚签完离婚协议。他开车驶出民政局,在路口迎面撞上了一辆大货车。”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常在想,如果当初没跟我结婚,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如果当年他没听父母的安排,直接娶了林婉清,现在或许过得很幸福,有健全的双腿,有完整的家。”

“世上没有如果。”我打断她。

“我明白。”

她喝干了杯子里的咖啡,站起身来。

“周先生,谢谢你听我发牢骚。这些话我没法跟父母说,也没法跟朋友讲。他们都觉得我可怜,我最讨厌被人同情。”

“你不可怜。”我说。

她笑了笑,这次看起来真诚了一些:“你也不可怜。我们都是被他们拖下水的受害者,不过现在,我们上岸了。”

她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把那杯彻底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上岸了,这个词用得真精准。

被拖下水整整三年,呛了无数口水,挣扎了无数个日夜,如今终于爬上了岸。

虽然浑身湿透,虽然冷得刺骨,但总比在水里等死强。

晚上回到家,赵敏打来电话。

“周沉,婉清辞职了。”

“辞了就辞了吧,与我无关。”

“她说要离开这座城市,回老家生活。”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我想了想:“那就祝她一路顺风。”

赵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周沉,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婉清说你像一堵冰冷的墙。”

“记得。”

“你现在还是那堵墙吗?”

我望着客厅里空荡荡的墙壁,想起那块婚纱照摘下后留下的白印。

“不是了,”我说,“墙已经塌了。”

挂断电话,我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登山包,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护照,一张银行卡。

明天清晨的航班,飞往云南。

没有行程规划,没有旅游攻略,走到哪算哪。

这是我三十二年来第一次独自旅行,也是第一次不为任何人考虑,只为自己而活。

手机震动,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到了记得给妈报个平安。”

我回复:“好。”

紧接着又补了一条:“妈,对不起,这几年让你们操心了。”

回复来得很快:“说什么傻话,你是妈的儿子,不操心你操心谁?”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听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声。

这座城市依旧在运转,谁离开了都不会改变什么。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也该往前走了。

10

三个月后。

大理古城一家小客栈的院子里,我正晒着太阳。

手边摊着一本书,还有杯茶,一只胖橘猫趴在我脚边打呼噜。

这三个月我去了不少地方,丽江、香格里拉、泸沽湖、腾冲、瑞丽,每处待几天,舒服就多住两天,待腻了就换地儿。

手机相册多了几百张风景照,一张自拍都没有。

我学会了一个人吃饭、逛街、看风景,甚至一个人发呆。

这些事以前我根本没做过,因为过去三年,我的生活全是围着林婉清转的。她想去哪我陪着,想吃什么我带去,想买什么我买单。

我把自己活成了她的附属品。

现在不一样了。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猫翻了个身继续睡。

手机突然震动,进来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我老家。

“周沉,我是陈思国。不知道你换号没,发这条是想告诉你个事。思远昨天走了,不是腿的问题,是并发症。走得很平静,他爸妈都在。孙梅带着孩子来了,哭得不行。林婉清没来,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了不想来。我替思远跟你说声对不起,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盯着这条短信,把手机搁在桌上。

那只橘猫醒了,伸个懒腰,跳上我膝盖,用脑袋蹭我的手。

我摸了摸它的毛,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阳光很好,天很蓝,院子里的三角梅开得正艳。

我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把那条短信删了。

翻开书,接着看。

风从苍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木的味道。

脚边的茶还温着,猫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我下定决心把林婉清还给她初恋的那个早晨,她接完电话冲过来挽着我的手说“回家,我不想离了”。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为了找个体面的身份去照顾陈思远。

后来赵敏告诉我,那天第二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

陈思远进手术室前,让护士帮忙发了条语音给她,只有一句话:“婉清,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对的时间遇见你。如果下辈子还能遇见,我一定第一个牵你的手。”

林婉清听完了那条语音,才冲过来挽住我的手的。

赵敏说,她不是想拿你当挡箭牌,她是在那个瞬间突然意识到,她这辈子一直在等一个等不到的人,却把身边真正对她好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但那个瞬间太晚了。

晚到我已经在民政局门口站好了,晚到我的心已经被冷水泡透了,晚到一个“不离婚”已经改变不了任何事了。

我合上书,把猫从膝盖上轻轻抱下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客栈老板从屋里探出头:“周哥,晚上吃啥?我去买菜。”

“随便,你买啥我吃啥。”

“行,那我买条鱼,今天菜市场的鲫鱼新鲜。”

“成。”

老板缩回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走到院子角落的那棵三角梅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我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释怀了,也不是因为放下了,就是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不用再去猜谁的心思,不用再去讨好谁,不用再半夜醒来听到谁在阳台打电话,不用再刷爆的信用卡账单上看到陌生的消费记录。

就简简单单地活着,为自己活着。

这种感觉,值我三年的青春。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凉,但刚好入口。

橘猫又蹭了过来,我弯腰把它抱起来。

“走吧,”我冲着空气说,“吃鱼去。”

猫喵了一声。

我抱着猫往屋里走,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我妈发的:“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炖了排骨。”

我单手打字:“下周回,给我留着。”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推开厨房的门。

老板正在杀鱼,满手是血,看到我抱只猫进来,赶紧喊:“别让猫进来!它上次偷了我一条鱼!”

猫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

我没松手,转身出去了。

站在厨房门口,夕阳正好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远处有人在弹吉他,唱的是首老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声音很大,很用力,听起来很开心。

傍晚的大理古城,烟火气慢慢升起来。

我抱着猫,站在夕阳里,等着吃鱼。

心里很安静,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终于浮上水面,看到了完整的天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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