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活着的时候太烫,叫人不敢靠近。
死了以后,反而凉下来,可以好好看一看了。
孔融就是这样的人。
建安十三年秋,曹操下令处决孔融,诛连妻儿,弃市。
时年五十六岁。
死因写得好听,说是"招合徒众,欲图不轨",说是"言论放荡,诽谤朝廷"。实则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于嘴。死于他这一生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他死的那天,许昌秋风如常。
他的两个幼子在家中,使者来问:覆巢之下,可有完卵?
其中一个孩子抬起眼睛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
那是孔融的儿子。他的骨血里,大约也有同样的东西。
哪怕到了最后,也要说得清楚,说得体面。
说得让人记住。
第一首:《六言诗·其一》
汉家中叶道微,
董卓作乱乘衰,
僭上虐下专威,
万官惶怖莫违,
百姓惨惨心悲。
孔融写这首诗,是在一个王朝开始漏水的年月里。
灵帝昏聩,宦官乱政,党锢之祸把天下间有骨气的读书人一批批投进牢狱。随后董卓入京,废帝另立,把汉室最后一点尊严踩在了靴底。
那是公元189年前后,孔融刚过三十六岁。
他写:汉家中叶道微。董卓作乱乘衰。
这两句话,不是控诉,是陈述。冷静的、克制的、一字一字落下去的陈述。仿佛一个大夫在写病历,把病情如实记录,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
"万官惶怖莫违,百姓惨惨心悲。"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老百姓心里凄惨,眼泪往肚子里咽。
他在说别人,也在说自己。他是那个不愿"莫违"的人,是那个偏要开口的人。那一年他因忤逆董卓,被外放至青州北海,远离权力中枢,像一颗烫手的石头被扔进了荒野。
到了北海,他修城,建学校,广开宾客之门,日夜高谈。
"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无忧矣。"
他就这样说。那腔调,像是把流放当成了另一种意气风发。
然而意气风发之下,是另一种东西。
那些年,天下越来越乱,英雄豪杰各据一方,汉室的名号被人拿来当幌子,再一点点掏空。孔融坐在北海,看着消息从四方传来,看着曾经熟识的人相继陨落,看着一个时代在他眼前缓缓地坍塌。
这首诗写于乱世之初。那时他还相信,只要记录下来,只要有人说出来,事情就会不一样。
他后来发现,不一样的,只有自己的处境。
第二首:《六言诗·其二》
郭李分争为非,
迁都长安思归,
瞻望关东可哀,
梦想曹公归来。
这首诗是一道分水岭。
前三句,写的是乱世的惨状。
董卓死后,旧部郭汜与李傕互相攻伐,把本就动荡的长安搅得血流遍地。皇帝被劫,百官被掳,朝廷在兵乱里流离,想回洛阳,回不去。
"瞻望关东可哀。"
眺望关东,满目凄凉。
然后,最后一句,他写:梦想曹公归来。
这句话,是他那个时代许多人心里有的期盼。曹操以汉室名义征讨四方,挟天子以令诸侯,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他确实是那个乱世里最像救星的人。孔融彼时也这样看。他们早年有过交往,在文学上也相互欣赏,曹操甚至评论他的文章"体气高妙,有过人者"。
"梦想曹公归来。"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可惜,后来他发现,曹公回来了,但那不是他梦里的那个曹公。
曹操迎献帝迁都许昌,孔融随即被征召,任将作大匠,后迁少府。
他入了许昌,便等于进了一只鸟笼。
那里有官职,有俸禄,有宾客盈门的热闹,有他最爱的酒和谈话。但那里同样有曹操无处不在的眼睛,有越来越窄的开口说话的空间。
他反对曹操恢复肉刑,写文章据理力争。他嘲讽曹丕纳袁绍儿媳,用一个刻薄的玩笑羞辱了曹家父子。他反对禁酒令,洋洋洒洒写了一封长信,把酒的功德说得比礼义还重要。
曹操每次收到他的文字,大约都要在心里默数到十。
孔融知道这些会招致麻烦。
他仍然说。
第三首:《六言诗·其三》
从洛到许巍巍,
曹公忧国无私,
减去厨膳甘肥,
群僚率从祁祁,
虽得俸禄常饥,
念我苦寒心悲。
这是孔融现存的三首六言诗里,最叫人玩味的一首。
他在这里夸曹操。
夸他奔走洛阳许都之间,不辞辛苦,忧国无私。夸他减去奢靡的饮食,百官上行下效。夸他节俭,夸他勤劳,夸得似乎真心。
然后结尾,他说:虽得俸禄常饥。念我苦寒心悲。
等等。
上面还在夸曹公节俭,下面转眼说俸禄虽有、仍然挨饿,心里苦寒悲凉。
这两句话,是他在说自己,还是在讽曹操治下民生凋敝,百官徒有虚名?
读诗的人各有各的解读。有人说这是真心赞美,有人说这是绵里藏针的嘲弄——他的名义叫颂扬,骨子里说的是:你曹操倡节俭,我们这些人饿着肚子跟你过苦日子,念及苦寒,心里实在悲凉。
注意最后那个"悲"字。
他三首六言诗,每一首最后一句都有"悲":"百姓惨惨心悲",无处可归之悲;"梦想曹公归来"后面是瞻望关东之哀;结尾,是"念我苦寒心悲"。
三首诗,三个"悲",铺成了他这一生的底色。
后世论孔融六言诗,多说它开创了六言诗这一体裁,说孔融是存留完整六言诗的第一人,在诗歌史上有开创之功。曹丕在他死后以重金广征遗文,将他列入建安七子之首,说他诗文"扬、班俦也",与扬雄、班固相提并论。
这些评价都是真的。但这些评价,都是他死后才来的。
孔融进了曹操的笼子之后,有一段时间维持着表面的平衡。曹操知道他的名望,知道轻易动他会引来非议,于是暂且容忍,同时悄悄地叫郗虑弹劾他,叫路粹罗织罪名。
那罗网收得很慢,慢到孔融本人可能也察觉到了,却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开口,继续写文章,继续在宾客满座时纵论天下,继续做那个让曹操无法忽视的名字。
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选择。
建安十三年,网收紧了。
他被下狱。妻儿被捕。那年秋天,许昌城里一切照旧,只是少了那个总是高谈阔论的声音。
行刑之前,据说有人替他的孩子求情,问能不能保全两个幼子。使者说出了那句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孔融的孩子抬起头,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
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个孩子用父亲的语气,说了父亲会说的话。
也许是孔融教过的。也许只是血脉相传的东西,不需要教,自然就会。
他死后,他的三首六言诗留了下来。
第一首,天下道微,百姓心悲。
第二首,梦想曹公归来,那个梦,碎得彻底。
第三首,夸曹操,又悲苦寒。
这三首诗,加起来,其实是一个人一生的见证:
他见过汉室衰微,见过英雄崛起,见过他以为的英雄变成了另一种他无法认同的东西。
然后他选择继续说,继续不合时宜地、清醒地、大声地说,直到那张嘴,把自己送上了刑场。
"言多令事败,器漏苦不密。"
这是他临终所作的最后一首诗里的话。他自己总结了自己。
梨,他让过一次,四岁的时候。
那以后,他没再让过。
从那张嘴里出去的每一句话,都是他选择说出来的。
没有一句,他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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