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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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这白绫是母亲特意为你选的,上好的云州绸,勒不死人,只会让你慢慢喘不过气来。”

沈清薇将三尺白绫放在我膝上,素手纤纤,指甲染着鲜红的凤仙花汁。她凑近我耳边,吐气如兰:“你死了,我才能安心入宫。嫡女尚在,庶女为妃,总归是笑话,你说是不是?”

我抬起眼,看着这个比我小两岁的庶妹。她穿着新制的宫装,鹅黄色云锦上绣着初绽的梨花,那是昨日宫中送来的赏赐——她被选为贵妃,三日后便要入宫

“清薇,”我轻声开口,手指抚过白绫光滑的表面,“你记不记得,八岁那年你失足落水,是我跳进冰窟里把你捞上来的?”

沈清薇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记得呀,所以妹妹让阿姐死得舒服些。这白绫柔软,不比毒药穿肠,不比匕首见血。阿姐乖乖去了,来生投个好胎。”

我缓缓点头,手指摸向发间的金簪。那是母亲——不,是沈家主母周氏去年生辰时随手赏我的,簪头是朵半残的玉兰花,鎏金已有些斑驳。

“你说得对。”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白绫轻轻搭回她肩上,“这么好的东西,该妹妹用才是。”

沈清薇尚未反应过来,我已抓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抽出金簪,狠狠扎进她喉侧三寸处。

鲜血喷涌而出时,房门被猛地撞开。

周氏持剑冲入,看见眼前景象,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松开手,看着沈清薇捂着脖颈瘫倒在地,鲜血从她指缝间汩汩涌出。然后我笑了,转向我那持剑颤抖的母亲,声音轻快如少女撒娇:

“母亲,您是要死透的女儿,还是光耀门楣的贵妃?”

01 沈家嫡女的囚笼

我叫沈清辞,沈家嫡长女。至少在名义上是。

我父亲沈明诚是礼部侍郎,正四品。我母亲周婉茹是太常寺卿周大人的嫡次女。我是他们成婚第二年所生,按理说该是千娇万宠的嫡出大小姐。

可惜我不是。

我出生那日,天有异象。钦天监记录“巳时三刻,日有食之”,民间传言是“天狗食日,阴盛阳衰”。偏偏我落地时一声不哭,接生婆拍打了许久,我才发出一声猫叫似的微弱啼哭。

更糟的是,我母亲产后血崩,险些丧命。

沈老夫人——我的祖母信佛,请了城外白云寺的高僧来看。高僧捻着佛珠,看了我一眼,只说了八个字:“此女命硬,刑克六亲。”

从此,我在沈家的地位一落千丈。

“大小姐,夫人让您去前厅。”

丫鬟春杏推门进来,声音冷淡。她是我院里的二等丫鬟,但对我这个嫡小姐并无多少恭敬。这也难怪,整个沈家上下,谁不知道我是个不受待见的?

我放下手中的绣绷,上面是未完成的并蒂莲。那是为沈清薇入宫准备的——周氏吩咐,要我亲手绣一对鸳鸯枕套、四张帕子、两方丝巾,作为庶妹入宫的添妆。

“知道了。”我站起身,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身上这件水绿襦裙已洗得发白,袖口有细细的补痕。沈清薇的丫鬟穿得都比我体面。可我不能抱怨,因为周氏说:“你是嫡长女,要俭朴持家,给弟妹做表率。”

前厅里,周氏端坐主位。她三十有五,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今日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端庄华贵。

沈清薇坐在她下首,一身簇新的桃红襦裙,裙摆用金线绣着蝶恋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正在看一本册子,是宫中送来的《贵妃仪制》。

“女儿给母亲请安。”我屈膝行礼。

周氏抬了抬眼皮,没让我起身。我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腿开始发酸。

“清辞,清薇三日后入宫,你准备的添妆可齐全了?”周氏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回母亲,枕套还差一半,帕子绣好了三张,丝巾……”

“啪!”

茶盏被重重搁在桌上。

“你整日在屋里做什么?这么点东西都做不完?”周氏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薇入宫是沈家天大的荣耀,你这做姐姐的,就这般敷衍?”

我垂着头,看着青砖地面上的花纹。那是一只蝙蝠,寓意“福”。可我的福气,似乎从出生就被高僧那句话给说没了。

“母亲息怒,姐姐身子弱,做得慢些也是有的。”沈清薇柔声开口,走到我身边虚扶了一下,“姐姐快起来吧,腿该酸了。”

我顺势站直,腿确实在抖。

“还是清薇懂事。”周氏脸色稍霁,看向沈清薇的眼神满是慈爱,“你就是太心善,总为她说话。你可知道,外头都怎么说咱们沈家?”

沈清薇乖巧地摇头。

“说咱们沈家嫡女无能,庶女反倒要入宫为妃,是天大的笑话!”周氏说着,冷冷扫我一眼,“清辞,你若真为沈家着想,就该知道怎么做。”

我心里一沉,抬头看她:“母亲的意思是?”

周氏不答,只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良久,才慢悠悠道:“昨日我去护国寺上香,替你求了一签。”

她顿了顿,看向我:“签文说,凤凰于飞,其羽肃肃。然一山不容二凤,必择一去留。”

厅内寂静无声。

我忽然想笑。真的。一山不容二凤?沈家何曾有过两只凤凰?从来就只有沈清薇这一只,被他们捧在手心,精心喂养,如今要送进宫去,做那人上人。

而我,不过是那只该被“择去”的。

“母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异常,“清薇入宫是喜事,女儿会为她备好添妆,绝不耽误时辰。”

“备添妆?”周氏冷笑,“清辞,你十六了,可有人上门提亲?”

我沉默。

“没有。因为你是‘刑克六亲’的命格,谁家敢要?”周氏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你父亲在朝为官,最重名声。若因你之故,让沈家成为笑柄,让清薇在宫中难堪,你担待得起吗?”

“那母亲要我如何?”我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周氏与我对视片刻,忽然别开眼,走回座位。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把钥匙。

“西郊有处庄子,清净宜人。你今日便搬过去,对外就说去养病。”周氏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等清薇在宫中站稳脚跟,母亲再接你回来,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我看着那把铜钥匙,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去庄子“养病”?这话骗三岁孩童都勉强。谁家女儿会独自搬到城外庄子?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要么“病故”,要么“意外”,总归是从沈家族谱上消失,不留痕迹。

“母亲考虑周全。”我轻声说。

周氏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你明白就好。收拾收拾,午后便出发吧。丫鬟婆子都不必带,庄子那边有人伺候。”

不必带人。这是要让我自生自灭了。

“女儿告退。”我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见沈清薇轻声说:“母亲,这样对姐姐……是不是太残忍了?”

“残忍?”周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薇,宫里是什么地方?你若心软,死的就是你。她走了,你入宫才名正言顺,沈家才能光耀门楣。”

我脚步未停,走出前厅。

廊下,春杏正和几个小丫鬟说笑,见我出来,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我径直走回自己的小院。院子在沈府最西侧,偏僻冷落,夏日漏雨,冬日灌风。可这是我住了十六年的地方,每一砖一瓦都熟悉。

屋里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柜,再无他物。柜子里是我的衣物,四季加起来不过十件。梳妆台上只有一面模糊的铜镜,一把木梳,两三支素银簪子,还有那支鎏金玉兰花簪。

我拿起金簪,对着铜镜插在发间。镜中的人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常年挥之不去的郁色。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大小姐,”门外传来怯生生的声音,“夫人让奴婢来……来帮您收拾。”

是小丫鬟秋菊,才十二岁,是我院里最老实的。她手里捧着个包袱,里面是我那点可怜的“添妆”。

“放下吧。”我说。

秋菊放下包袱,站着不动,手指绞着衣角。

“还有事?”

“大小姐……”秋菊忽然跪下,声音带着哭腔,“您、您别去庄子……她们说,说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看着她。这小丫头来我院里才半年,是家生子的女儿,因性子怯懦,被分到我这儿。这半年,我教她识字,给她讲过几个故事,她偶尔会偷偷给我带块点心。

“谁说的?”我问。

“春杏姐姐……她和前院的婆子说话,我听见的。”秋菊抬起头,满脸是泪,“她们说,庄子那边安排好了,等您一到,就、就……”

就让我“病故”。

我笑了,伸手扶她起来,用帕子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去帮我打盆水来,我想洗把脸。”

秋菊抽噎着去了。

我打开衣柜,取出最底下一个小木盒。盒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块碎银子,一支旧玉镯——是外祖母去世前留给我的,周氏不知道。还有一封信,纸已泛黄。

信是六年前写的。那时我十岁,偷偷去城外白云寺上香,想问问那位高僧,我的命是不是真的那么硬。

我没见到高僧,却遇见一个老嬷嬷。她衣衫褴褛,倒在寺门外,气息奄奄。我把身上仅有的几文钱给了她,又去讨了碗水。

老嬷嬷喝了水,拉着我的手看了许久,忽然流泪。她说我像她早夭的女儿,然后从怀里摸出这封信,塞给我。

“姑娘,这信你收好。若有一天走投无路,去城东柳叶胡同第三家,找一个叫陈三的人,把信给他。”

我问她是谁,她摇头不语,只反复说:“欠的债,总要还的。”

我那时年幼,只当她是胡言乱语,但看她可怜,还是收了信。回府后,将信藏在盒底,渐渐忘了。

直到此刻。

我展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娟秀:

“吾儿亲启:若见此信,当知母心。当年之事,实非得已。留玉镯为证,他日重逢,再叙因果。陈三可信,可托生死。”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玉镯?我拿起盒中那支旧玉镯。普通的白玉,成色一般,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字,需对着光仔细看才能辨认。

是个“婉”字。

周婉茹的婉。

我手一抖,玉镯险些滑落。

外祖母姓王,不姓周。这镯子若真是外祖母所留,为何刻着“婉”字?除非……除非留镯子的人,根本就不是外祖母。

而是我的生母。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开。我握紧玉镯,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大小姐,水来了。”秋菊端着盆进来。

我将玉镯和信塞回怀中,神色如常地洗脸。水温刚好,洗去了脸上的灰尘,也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如果周氏不是我的生母,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何她对我如此冷漠,甚至要置我于死地。为何沈清薇能那般理所当然地抢夺我的一切。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不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嫡女。

我只是个占了嫡女名分的……外人。

“秋菊,”我擦干脸,看向小丫头,“你想不想离开沈家?”

秋菊愣住了。

“我午后要去庄子,你若愿意,可以跟我走。”我说,“但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还可能遇到危险。”

秋菊咬着唇,犹豫片刻,忽然用力点头:“我跟大小姐走!我娘说,大小姐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我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好人有好报?这话我自己都不信。但至少,这小丫头愿意跟我赌一把。

午时刚过,周氏派来的婆子就到了院外。两个粗使婆子,身材壮实,眼神不善。

“大小姐,马车备好了,请吧。”

我什么也没带,只背了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木盒,还有那支金簪。秋菊跟在我身后,背着个小包裹。

“她不能去。”婆子拦住秋菊,“夫人吩咐,只大小姐一人去庄子。”

“她是我买的丫鬟。”我平静地说,“卖身契在我这儿。怎么,我连个丫鬟都带不走了?”

婆子一愣,显然没料到我有这招。周氏大概以为我一无所有,连丫鬟的卖身契都不在我手。但她忘了,秋菊是家生子,她娘前年病逝,卖身契一直在我这儿——是秋菊娘临终前偷偷塞给我的,求我照看她女儿。

“这……”

“要么让她跟我走,要么我现在就去前厅,问问母亲是不是连个丫鬟都容不下。”我盯着婆子,“清薇妹妹今日在试宫装吧?若闹起来,惊动了宫里的嬷嬷,不知母亲会怎么想。”

婆子脸色一变,悻悻让开。

我和秋菊上了马车。车厢简陋,只有两条硬邦邦的长凳。车夫挥鞭,马车缓缓驶出沈府侧门。

我掀开车帘一角,回望这座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府邸。朱门高墙,石狮威严,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景象。如今要离开,心里却无半分留恋。

只有冷。

“大小姐,咱们真去庄子吗?”秋菊小声问。

“去。”我说,“但不是他们安排好的那个庄子。”

马车出了城,驶上西郊官道。行了两刻钟,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西,通往周氏说的庄子。一条往南,通往渡口。

“停车。”我敲了敲车厢。

车夫勒住马:“大小姐有何吩咐?”

“改道,去渡口。”

车夫一愣:“可夫人吩咐是去西庄……”

“我改变主意了。”我掀开车帘,看着车夫,“去渡口,这银子就是你的。”

我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这是我从木盒里拿出来的碎银熔铸的,是我全部积蓄的大半。

车夫眼睛一亮,但仍在犹豫。

“若不去,我现在就喊非礼。”我冷冷道,“这荒郊野岭,你说官府是信我一个官家小姐,还是信你一个车夫?”

车夫脸色一白,终于调转马头,朝渡口方向驶去。

秋菊瞪大眼睛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

“怕了?”我问。

秋菊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怕!大小姐好厉害!”

我失笑。厉害吗?不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罢了。

到了渡口,我让车夫停车,和秋菊下了马车。渡口人来人往,有商贩,有旅客,有扛包的苦力。我拉着秋菊,迅速混入人群。

“大小姐,咱们去哪儿?”秋菊紧紧跟着我。

“京城。”

“京城?”秋菊惊愕,“咱们不是刚从京城出来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说,“他们以为我逃了,定会往远处找。我们折回京城,反而安全。”

而且,我要去柳叶胡同,找那个陈三。

渡口有船往返京城,我们上了一艘客船,坐在拥挤的船舱里。秋菊紧紧抱着包袱,神色紧张。我则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河水,心中盘算下一步。

如果周氏不是我的生母,那我的生母是谁?那封信是怎么回事?陈三又是何人?

还有,沈家如此急迫地要除掉我,真的只是为了沈清薇入宫的名分?还是另有隐情?

船行了一个时辰,在京郊码头靠岸。我和秋菊随着人流下船,在街边雇了辆驴车,说去城东。

车夫是个健谈的老汉,一路絮叨着京中趣闻。说到沈家,他啧啧道:“听说沈家那位庶出的小姐被选为贵妃了,三日后入宫。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庶女为妃,嫡女如何自处?”我故作随意地问。

“嫡女?”老汉嗤笑,“沈家那位嫡小姐,不是从小就说命硬克亲吗?听说前几日病重,送去庄子养病了。要我说啊,这病得真是时候。”

我和秋菊对视一眼。

看,连市井百姓都觉得我“病”得蹊跷。周氏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周全,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只要我死了,沈清薇入宫,沈家攀上皇亲,谁还会在意一个“病故”的嫡女?

驴车在城东停下。我付了车钱,带着秋菊走进巷子。

柳叶胡同很窄,两侧是低矮的民房。第三家是个小院,木门斑驳,门环锈迹斑斑。

我上前叩门。

许久,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谁啊?”

“我找陈三。”我说。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个老妇,六十上下,眼神警惕地打量我。

“陈三不在。”她说着就要关门。

“婆婆,”我急忙抵住门,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有人托我带信给陈三。”

老妇看到信封,脸色微变,仔细看了看我,忽然问:“姑娘贵姓?”

“我姓沈。”

老妇眼神闪烁,沉默片刻,终于拉开门:“进来吧。”

小院很整洁,种着几畦青菜,墙角有口井。正屋三间,陈设简单但干净。

老妇让我们进屋,倒了水,然后坐在对面,盯着我看。

“婆婆认识陈三?”我问。

“我就是陈三。”老妇说。

我一愣。陈三……是个女人?

“姑娘不必惊讶,陈三是我的化名。”老妇缓缓道,“这封信,是婉娘让你带来的?”

婉娘。果然是周婉茹。

“是。”我取出玉镯,和信一起放在桌上,“还有这个。”

老妇看到玉镯,手猛地一颤。她拿起玉镯,对着光看内侧的“婉”字,眼泪忽然滚落。

“二十一年了……婉娘她……还好吗?”

我沉默片刻,说:“她很好。现在是沈家主母,女儿即将入宫为妃。”

老妇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眼神从悲伤变为惊愕,又变为某种复杂的了然。

“你是……她的女儿?”

“她说我是。”我平静地说,“但我怀疑不是。”

老妇看了我许久,忽然长叹一声:“婉娘……终究还是走了那条路。”

她起身,从里屋取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婚书。

婚书上写着两个名字:周婉茹,陈启明。

陈启明?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婉娘原本要嫁的,是我儿子启明。”老妇——陈婆婆摩挲着婚书,声音哽咽,“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定亲。可十八年前,周家忽然悔婚,将婉娘嫁给了沈明诚。”

“为什么?”

“因为沈明诚中了进士,前程似锦。而启明……只是个秀才。”陈婆婆抹了抹眼泪,“婉娘不肯,以死相逼。可周家将她锁在房里,绝食三日也不松口。最后,启明去周家理论,被家丁打了出来,摔断了腿。”

“那后来呢?”

“后来婉娘还是嫁了。出嫁前一夜,她偷偷来找启明,说已有身孕。”陈婆婆看着我,眼神复杂,“是你的。”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我怀了陈启明的孩子,却嫁给了沈明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陈婆婆点头:“启明知道后,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临死前,他求我去找婉娘,把孩子要回来。可周家势大,沈家更是官宦之家,我一介民妇,如何能见到主母?”

“那孩子……就是我?”

“是。”陈婆婆说,“婉娘生产后,托人给我带了信,说生了女儿,取名清辞。还带来这支玉镯,说留给孩子做念想。她说对不起启明,对不起孩子,但身在沈家,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

所以周婉茹——不,周氏,因为我不是她丈夫的孩子,所以视我为眼中钉。所以她能眼睁睁看我被冷落十六年,如今更要置我于死地。

所以我“刑克六亲”的命格,根本就是她编造的谎言。只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厌弃我,冷落我,最后……除掉我。

“那封信呢?”我问,“她说‘当年之事,实非得已’,指的是什么?”

陈婆婆犹豫了一下,从木匣底层取出一张纸。不是信,是一张药方。

“婉娘嫁入沈家后不久,沈明诚的原配夫人病故。”陈婆婆压低声音,“外头说是急病,但我打听过,那位夫人身体一向康健,忽然就没了。而且,她去世前,婉娘曾去探望,还带了补药。”

我浑身发冷。

“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陈婆婆将药方推到我面前,“这是当年那位夫人喝过的药方,我偷偷抄来的。你看这味药。”

她指着一行字:附子三钱。

附子有毒,用量需极谨慎。三钱,已超常人之量。

“那位夫人去世后,婉娘被扶正,成了沈家主母。”陈婆婆看着我,“一年后,你出生。沈明诚以为你是早产,实则你是足月而生。”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所以,周氏不仅不是我的生母,还可能害死了沈明诚的原配,也就是真正的沈家主母。而我,是她婚前怀上的孩子,是她耻辱的证明,是她必须抹去的污点。

“您为何告诉我这些?”我睁开眼,看向陈婆婆。

“因为婉娘对不起你,对不起启明。”陈婆婆握住我的手,老泪纵横,“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若启明在天有灵,定会心疼。”

“那您能帮我吗?”我问,“我现在无家可归,沈家要我死。”

陈婆婆擦干眼泪,神色坚定起来:“你就在这儿住下。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护你周全还是做得到的。这院子虽小,但安全,街坊邻居都是老实人,不会乱说。”

“可沈家会找我。”

“他们不会想到你在这儿。”陈婆婆说,“而且,我有办法。”

她起身去了里屋,半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瓶瓶罐罐,还有几张人皮面具。

“这是我年轻时学的易容术,虽不精,但糊弄常人足够了。”陈婆婆说,“你先在这儿住下,改换容貌,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愿意帮我。

“谢谢婆婆。”

“傻孩子,谢什么。”陈婆婆摸摸我的头,眼神慈爱,“你是我孙女儿,我不护你,谁护你?”

那一夜,我睡在陈婆婆家的厢房里。床很硬,被子有阳光的味道。秋菊睡在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十六年的迷雾,终于散去。我知道了自己是谁,从何而来,为何遭遇这一切。

周氏,沈清薇,沈明诚……沈家所有人,都欠我一个交代。

还有我那从未谋面的生父,陈启明。他因我而死,我至少要为他讨个说法。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我握紧怀中的金簪,那支周氏随手赏我的、鎏金斑驳的玉兰花簪。明天,我要让它派上用场。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就都别想好过。

02 金簪染血

在陈婆婆家住了两日。

这两日,陈婆婆给我和秋菊易了容。她用特制的药水改变我们肤色,贴上人皮面具,点上雀斑,又改了眉形、唇色。对镜自照,我自己都认不出镜中那个面色蜡黄、满脸雀斑的村姑是谁。

秋菊更夸张,被扮成个小小子,头发束成总角,穿着粗布短打,活脱脱一个乡下野孩子。

“这两日莫要出门。”陈婆婆叮嘱,“沈家丢了人,定在到处找。我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陈婆婆早出晚归,带回各种消息。

沈家嫡女“病重赴庄子养病”的消息已传开,但私下里,沈家派了不少人四处搜寻,尤其是出城的各条道路。京城内反而平静,大概他们觉得我没那个胆子回来。

“你那庶妹,明日就要入宫了。”晚饭时,陈婆婆说,“沈家大摆宴席,请了半个体面的京城。听说宫里的赏赐流水般往沈家送,风光得很。”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婆婆,我想去沈家看看。”

陈婆婆一惊:“胡闹!你现在去,不是自投罗网?”

“我有分寸。”我说,“易了容,他们认不出。而且,我想亲眼看看,沈清薇风光大嫁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我要拿回一样东西。

陈婆婆拗不过我,叹气道:“你若非要去,我陪你。明日沈家大宴,宾客众多,混进去不难。但你要答应我,只看不动手,看完就回来。”

“我答应。”

翌日,沈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我和陈婆婆扮作远房亲戚的仆妇,混在送礼的人群中进了沈府。陈婆婆早年与沈家一个老嬷嬷有旧,借了她的名头,说是替老家亲戚送贺礼。

沈府今日极尽奢华。从大门到正厅,一路铺着红毯。廊下挂着宫灯,树上系着红绸。宾客们锦衣华服,谈笑风生,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脂粉香。

正厅里,沈明诚和周氏坐在主位,接受宾客道贺。沈明诚今日意气风发,频频举杯。周氏一身绛红织金褙子,头戴整套赤金头面,笑容满面。

沈清薇坐在下首,穿着贵妃规制的吉服,头戴九翟四凤冠,珠翠环绕,光彩照人。她微微抬着下巴,接受着女眷们的恭维,姿态高傲如孔雀。

“清薇小姐真是好福气!”

“什么小姐,该叫贵妃娘娘了!”

“沈家出了位贵妃,真是光耀门楣啊!”

周氏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沈清薇的手,对众人道:“小女蒙皇上垂爱,是沈家之幸。日后还请各位夫人多多关照。”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我的家人。父亲,母亲,妹妹。他们锦衣玉食,高朋满座,而我,若非侥幸逃脱,此刻已是一具尸体,埋在不知名的荒郊野岭。

“姑娘,看够了就走吧。”陈婆婆在我耳边低声道。

我点头,正要转身,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春杏。她今日穿得比平日鲜艳,正端着一盘点心,往偏厅去。那里是女眷们休息的地方。

我心中一动,对陈婆婆说:“婆婆,我去去就回。”

“你……”

“放心,我不惹事。”

我悄悄跟上春杏。她进了偏厅,将点心放在桌上,又退出来。我闪身到廊柱后,等她走近,压低声音唤道:“春杏姐姐。”

春杏吓了一跳,转头看我,皱眉:“你是?”

“我是老太太乡下来的亲戚,替老太太给大小姐送点东西。”我编了个借口,“老太太听说大小姐病了,很挂念,特意让我捎来些家乡特产。”

春杏脸色微变,眼神闪烁:“大小姐在庄子养病,不在府里。”

“我知道。但老太太交代,这东西必须亲手交给大小姐,或者交给大小姐最信任的丫鬟。”我凑近一步,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她手里,“姐姐是大小姐身边得力的,可否帮我传个话?或者,带我去大小姐屋里,我把东西放下就走。”

春杏捏着银子,犹豫片刻。她大概以为我是真不知道内情,又贪这银子,便道:“大小姐的屋子……如今锁着,不让进。”

“那姐姐可否带我去看看?我在窗外磕个头,也算全了老太太的心意。”我装出恳求的样子,“老太太年事已高,这是我最后一次替她办事了。”

春杏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便点头:“跟我来,快些。”

她领着我往西院走。越走越偏,宾客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到了我那偏僻的小院,果然门上了锁。

“就这儿了。”春杏说,“你磕个头就走吧,被人看见不好。”

“谢谢姐姐。”我走到窗边,假装磕头,实则从窗缝往里看。

屋里空荡荡的,我的床铺、桌椅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杂物。他们连等都不愿等,我“走”了才两日,屋子就被清空了。

也好,断得干净。

我起身,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

“怎么了?”春杏问。

“肚子突然疼,怕是吃坏东西了。”我苦着脸,“姐姐,茅房在哪儿?”

春杏不耐烦地指了个方向:“那边,快去快回。”

我道了谢,匆匆往茅房方向去。转过墙角,确认春杏没跟来,我便调转方向,往沈府后院深处走。

我要去周氏的卧房。

沈清薇明日入宫,周氏定会把最贵重的东西给她带走。而那件东西,很可能就在周氏房里。

我对沈府了如指掌,避开仆从,来到主院。周氏的卧房门关着,但窗虚掩着。我轻轻推开,闪身进去。

屋里弥漫着檀香味。梳妆台上摆满首饰盒,多宝格里陈列着古玩玉器。我快速扫视,目光落在床头一个紫檀木匣上。

那匣子我见过。周氏很宝贝,从不让人碰。小时候我好奇想打开,被她狠狠打了一巴掌。

我走过去,试着开锁。锁是精巧的机关锁,但我跟一个老锁匠学过开锁——那是外祖母生前请来修锁的,我偷偷看了几次,竟学会了。

屏息凝神,我将一根细簪插入锁孔,轻轻拨动。咔嗒一声,锁开了。

匣子里是些书信、契据,还有一个小布包。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明”字。

陈启明的“明”。

还有一封信,是周氏的笔迹:

“启明,见字如晤。女儿已平安出生,取名清辞。沈家待我甚好,勿念。此生无缘,来世再续。婉茹绝笔。”

绝笔。好一个绝笔。

她写下这封信时,可曾想过,这个女儿会因她而受尽苦楚,险些丧命?

我将玉佩和信揣入怀中,正要合上匣子,忽然看见最底下压着一纸婚书。

不是周氏和沈明诚的,而是周婉茹和陈启明的婚书。与陈婆婆那张一模一样,但这一张,上面有周婉茹的亲笔画押。

她竟还留着这个。

我拿起婚书,也揣入怀中。正要离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周氏的声音:“你们都退下吧,我歇会儿。”

我心中一紧,迅速扫视屋内。躲哪里?床底?柜子?都来不及了。

脚步声已到门口。

情急之下,我推开窗,翻了出去,躲在窗下花丛里。刚藏好,门就开了。

周氏走进来,身后跟着沈清薇。

“娘,您说姐姐真的在庄子上吗?”沈清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周氏关上门,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庄子上安排好了,她活不过今晚。明日你入宫,她就是‘突发急病,不治身亡’,合情合理。”

我屏住呼吸。

原来他们连我“病故”的日子都安排好了,就在今晚。

“可是……”沈清薇咬着唇,“万一她没死,跑回来了怎么办?”

“跑回来?”周氏冷笑,“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到哪儿去?就算跑回来,沈家也不会认她。一个‘病重疯癫’的嫡女,说出来的话谁会信?”

沈清薇稍稍安心,走到周氏身后,替她揉肩:“娘,我入宫后,您要多保重。爹爹那边……”

“你爹那边有我。”周氏拍拍她的手,“你安心伺候皇上,早日诞下皇子。只要你在宫中得势,沈家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女儿明白。”沈清薇顿了顿,忽然说,“娘,姐姐那支金簪,我想要。”

金簪?我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她说的是这支?

“那破簪子有什么好要的?”周氏不以为然,“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那不一样。”沈清薇撒娇,“那是您赏她的,我要过来,就当……就当沾沾您的福气。”

周氏笑了:“你这孩子。行,等过些日子,我让人从她遗物里找出来给你。”

“谢谢娘!”

母女俩又说了些体己话,多是周氏教导沈清薇如何争宠、如何固宠。我躲在窗外,浑身冰凉。

不是心寒,是夜风太冷。

直到她们离开,我才从花丛里出来。夜色已深,前院的宴席还未散,隐约传来丝竹声。

我顺着原路返回,在约定好的角门与陈婆婆会合。

“怎么这么久?”陈婆婆担忧地问。

“没事,拿到了些东西。”我将玉佩、信和婚书给她看。

陈婆婆看到婚书,手抖得厉害,老泪纵横:“这是……这是启明和婉娘的婚书……她竟然还留着……”

“婆婆,我们先回去。”

回到柳叶胡同的小院,我将今日所见所闻告诉陈婆婆。

“他们今晚要对你下手。”陈婆婆脸色凝重,“庄子那边定有埋伏。幸好你逃出来了。”

“婆婆,我想回去。”我说。

“回去?回哪儿?”

“回沈家。”我平静地说,“他们要我死,我偏要活给他们看。而且要堂堂正正地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陈婆婆看着我,良久,叹道:“你这性子,和启明真像。执拗,认死理。”

“那您帮我吗?”

“帮。”陈婆婆握住我的手,“你想怎么做?”

我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陈婆婆听完,眼睛一亮:“这法子……可行。但很危险。”

“再危险,也比任人宰割强。”

当夜,我让秋菊收拾行李,准备明日离开京城。陈婆婆则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回一个小包裹。

“这是迷药,洒在帕子上,捂人口鼻,能让人昏迷半个时辰。”她递给我一个小瓷瓶,“还有这个,是解药,你先服下,免得自己中招。”

“谢谢婆婆。”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套衣裳,是沈家丫鬟的服饰,“明日沈清薇入宫,沈家上下都会忙乱,你扮作丫鬟混进去。这是我从洗衣房偷的,已经洗净晾干了。”

我接过衣裳,心里感动:“婆婆大恩,清辞没齿难忘。”

“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陈婆婆摸摸我的头,“明日我跟你一起去。我在外头接应,若有事,你就放响箭。”

她递给我一支小小的响箭,只有手指长,但拉开引信能发出尖啸。

一切准备就绪。

第三日,天未亮,我和陈婆婆就起身。我换上丫鬟衣裳,重新易容,这次扮作一个相貌普通的粗使丫鬟。陈婆婆则扮作送菜婆子,推着辆小板车,车上堆着青菜。

到了沈府后门,送菜的车队已排起长队。陈婆婆有相熟的管事,塞了点钱,我们顺利进了府。

今日的沈府比昨日更热闹。宫里的仪仗已到,太监宫女列队等候。沈清薇盛装打扮,在正厅拜别父母。

我混在丫鬟堆里,低头做事,眼睛却时刻留意着周围。

机会在午后到来。

沈清薇入宫的吉时是申时。未时,她要回房休息片刻,更换最后一套吉服。那是入宫觐见太后时要穿的,最为隆重。

我趁人不备,溜进沈清薇的院子。她的闺房在沈府东院,是府里最好的院子,宽敞明亮,陈设奢华。

屋里没人,大概都去前头忙了。我快速闪身进去,关上门。

梳妆台上摆满首饰,珠光宝气。我扫了一眼,没看到那支金簪。也对,在沈清薇眼里,那支鎏金斑驳的簪子,大概不配放在这里。

我在屋里翻找。妆匣、衣柜、多宝格……最后在床头一个小抽屉里找到了。

金簪被随意扔在一堆旧首饰里,蒙了层灰。我拿起它,擦干净,插在发间。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姐,您真要去大小姐屋里?”是丫鬟的声音。

“嗯。你去把我那对翡翠耳环拿来,要配这套头面。”是沈清薇。

“可夫人说,大小姐屋里不干净,让您少去……”

“怕什么?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把我怎样?”沈清薇的声音带着不屑,“快去拿,我就在这儿等你。”

“是。”

脚步声远去。沈清薇推门进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谁?怎么在这儿?”

我转身,面对她。

易容后的脸,她认不出。但我慢慢取下人皮面具,露出真容。

沈清薇瞪大眼睛,惊恐地后退一步,撞在门上:“你……你怎么……”

“我怎么还活着?”我替她说下去,一步步逼近,“妹妹是不是很失望?”

“你、你别过来!”沈清薇声音发颤,想喊人,却被我一把捂住嘴。

“别叫。”我贴在她耳边,轻声说,“叫了,我就把你和母亲的秘密都说出来。比如,我到底是谁的女儿。比如,当年那位夫人是怎么死的。”

沈清薇身体一僵,眼睛瞪得更大了。

“看来母亲没告诉你。”我笑了,“也是,这种脏事,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我松开手,沈清薇喘着气,脸色惨白:“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从怀中取出玉佩,在她眼前晃了晃,“认得这个吗?”

沈清薇盯着玉佩上的“明”字,眼神慌乱。

“这是陈启明的玉佩,我的生父。”我收起玉佩,看着她,“而你的母亲,我的好‘母亲’,在嫁入沈家前就怀了我。她为了遮掩丑事,编造我‘刑克六亲’的命格,冷落我十六年。如今为了让你名正言顺入宫,更要除掉我。沈清薇,你们母女,好狠的心。”

“不……不是的……”沈清薇摇头,但眼神出卖了她。她知道,至少知道一部分真相。

“今日你就要入宫为妃了。”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支金簪,在手中把玩,“贵妃娘娘,多风光啊。可是,如果你入宫前闹出丑闻,你说,皇上还会要你吗?”

沈清薇脸色煞白:“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转身,将金簪递给她,“这支簪子,母亲赏我的。如今你要,我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向父亲坦白我的身世。我要堂堂正正离开沈家,与你们一刀两断。”

沈清薇盯着金簪,又看看我,忽然笑了:“姐姐,你以为父亲会信你?”

“他信不信不重要。”我也笑,“重要的是,这事若传出去,沈家就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庶女为妃?呵,一个婚前失贞、谋害原配的主母生下的女儿,也配入宫为妃?”

沈清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说,“一,你去向父亲坦白,我离开沈家,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二,我把这些事抖出去,咱们鱼死网破。”

沈清薇咬着唇,眼神闪烁。良久,她伸手接过金簪:“我选……”

话音未落,她忽然脸色一变,厉声喊道:“来人!有刺客!”

我早料到她不会乖乖就范。在她喊出声的同时,我已从袖中抽出沾了迷药的帕子,捂在她口鼻上。

沈清薇瞪大眼睛,挣扎两下,软软倒下。

我将她拖到床边,用早就备好的绳子捆住,塞住嘴。然后从她怀中摸出那支金簪,插回自己发间。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是丫鬟的声音。

“我没事。”我模仿沈清薇的声音,隔着门说,“刚看见一只老鼠,吓着了。你去前头帮我看看,吉服准备好了没。”

“是。”丫鬟的脚步声远去。

我松了口气,快速思考接下来怎么办。沈清薇昏迷,最多半个时辰就会醒。我必须在这半个时辰内,见到沈明诚。

但前厅宾客众多,我如何接近他?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周氏的声音:“清薇,吉时快到了,该更衣了。”

我心中一紧。周氏来了。

“清薇?”周氏推门。

我迅速躲到门后。周氏走进来,看见床上被捆着的沈清薇,大惊失色:“清薇!你怎么……”

话音未落,我从后捂住她的口鼻,如法炮制。

周氏挣扎得更厉害,但我用了全力,她最终还是软倒下去。

我将她也捆了,和沈清薇扔在一起。母女俩并排躺在床上,像一对待宰的羔羊。

我看着她们,心中无悲无喜。

十六年的冷落,十六年的欺辱,十六年的忍气吞声。如今,该结束了。

我从周氏怀中摸出一把钥匙,是她卧房暗格的钥匙。我快步离开沈清薇的院子,回到主院。

用钥匙打开暗格,里面果然有我要的东西:沈明诚原配夫人的嫁妆单子,还有几封书信。

我快速浏览。嫁妆单子很长,田产、铺面、金银珠宝,价值不菲。而书信,是周氏与一个郎中的往来,内容隐晦,但提到“附子”“剂量”“不留痕迹”等字眼。

足够了。

我将这些东西揣好,又取出一物——那是周氏珍藏的一支九凤步摇,是沈家传家宝,本该传给嫡长媳。周氏霸占多年,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做完这些,我回到沈清薇的院子。她们还没醒。

我从怀中取出那三尺白绫——是我从周氏房里找到的,和那天她让沈清薇给我的一模一样。我将白绫放在沈清薇膝上,然后躲到屏风后,静待她醒来。

约莫一刻钟后,沈清薇先醒了。她发现自己被捆着,嘴里塞着布,惊恐地挣扎。接着周氏也醒了,同样惊恐。

我用沈清薇的声音开口:“母亲,这白绫是您特意为我选的,上好的云州绸,勒不死人,只会让您慢慢喘不过气来。”

周氏瞪大眼睛,呜呜叫着。

“您死了,我才能安心入宫。嫡母尚在,庶女为妃,总归是笑话,您说是不是?”

周氏挣扎得更厉害。

我从屏风后走出来,取下面具,露出真容。

她们看见我,眼里的惊恐变成怨毒。

“母亲,清薇,”我走到床边,俯视她们,“这滋味如何?被至亲背叛,被逼上绝路,好受吗?”

周氏呜呜叫着,眼神像要杀人。

“别急。”我取出塞在周氏嘴里的布,“您有什么遗言,现在可以说。”

“沈清辞!你这个贱人!”周氏破口大骂,“我当初就该掐死你!”

“可惜您没掐。”我平静地说,“所以现在,轮到我了。”

我从发间抽出金簪,在手中转动:“您说,我是该用这簪子,还是用白绫?”

“你敢!”周氏厉声道,“这里是沈家,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定叫你死无全尸!”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笑了,“在您心里,在您安排庄子上的人心里,沈清辞已经是个死人。所以现在,我做任何事,都是一个死人做的。死人,还怕什么?”

周氏脸色一变。

“您看,多讽刺。”我坐在床沿,用金簪轻轻划过她的脸,“您处心积虑要除掉我,如今却落在我手里。您说,这是不是报应?”

“你……你到底想怎样?”周氏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想怎样?”我收起笑容,冷冷看着她,“我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礼部侍郎沈明诚的夫人,是个婚前失贞、谋害原配的毒妇。我想让宫里知道,即将入宫的贵妃,是个冒牌货的庶女。我想让沈家,身败名裂。”

“不……你不能……”周氏慌了,“清薇入宫是沈家的荣耀,你毁了沈家,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我大笑,“我都被你们逼到绝路了,还要考虑好处?周婉茹,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该像你一样,算计利弊,权衡得失?”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我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我只想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可是你们不让我活。”我转身,看着她们,“那我只好,拉你们一起下地狱。”

“姐姐……”沈清薇嘴里的布也被我取出,她哭着说,“姐姐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不入宫了,我把贵妃之位让给你,你放过我和母亲吧……”

“贵妃之位?”我嗤笑,“沈清薇,你以为我在乎那个?”

“那你在乎什么?你说,我都给你!”沈清薇哭得梨花带雨,“钱财,地位,我什么都给你!只求你放过我们!”

“我在乎的,你们给不了。”我轻声说,“我在乎我本该有的人生,在乎我生父枉死的真相,在乎我十六年受的委屈。这些,你们怎么给?”

沈清薇哑口无言。

“不过,”我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周氏和沈清薇同时抬头看我。

“我要你们,在父亲面前,说出全部真相。”我一字一句道,“我的身世,原配夫人的死,所有的一切。说清楚了,我放你们一条生路。不说,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周氏脸色变幻,显然在权衡。

“我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我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香尽之前,给我答案。”

香雾袅袅升起。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周氏和沈清薇被捆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炷香一点点变短。

我坐在桌前,把玩着那支金簪。簪子冰凉,鎏金斑驳,就像我在沈家的十六年,华丽表象下,是残破不堪的里子。

“时间到。”香燃尽,我起身,“说吧,你们的选择。”

周氏深吸一口气,看向我:“我说了,你真会放过我们?”

“我说话算话。”

“好。”周氏闭了闭眼,“我说。”

03 真相与背叛

周氏说出的真相,比我想象的更残忍。

“你不是沈明诚的女儿,是陈启明的。”周氏开口第一句,就印证了我的猜测,“我嫁入沈家前,已怀了你三个月。”

她说,当年她与陈启明青梅竹马,早已私定终身。可周家嫌陈家贫寒,硬要她嫁给出身更好、刚中进士的沈明诚。她以死相逼,绝食抗争,都无济于事。

“出嫁前一夜,我去找启明,告诉他我有了身孕。”周氏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让我逃,说带我走。可是能逃到哪里去?周家不会放过我们,沈家也不会。”

“所以你就嫁了。”我说。

“是。”周氏承认,“我嫁了,带着你。沈明诚以为你是早产,其实你是足月而生。为了掩饰,我买通产婆,改了你的生辰。”

“那后来呢?为什么害死原配夫人?”

周氏脸色一白:“谁告诉你的?”

“陈婆婆。”我说,“陈启明的母亲。”

周氏怔住,良久,苦笑:“她果然还活着。”

“她不仅活着,还告诉了我很多事。”我看着她,“比如,你曾托人给她送信,说对不起陈启明,对不起我。比如,你留着陈启明的玉佩和你们的婚书。比如,你心里一直有他。”

“是,我心里有他。”周氏忽然激动起来,“我这辈子只爱过启明一个人!嫁给你父亲,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从来就没爱过他!”

“所以你就害死他的原配夫人,好自己上位?”

“那是她自找的!”周氏厉声道,“她占着主母之位,却生不出儿子!沈家需要嫡子,需要传承!我只是……只是帮了她一把。”

“用附子帮她?”我冷笑,“周婉茹,你真当我是三岁孩童?你若真不爱我父亲,为何要处心积虑扶正?为何要生下清薇?为何要对沈家的一切如此执着?”

周氏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你爱的不是陈启明,也不是沈明诚。”我一针见血,“你爱的是权势,是地位,是沈家主母的荣耀。陈启明给不了你,所以你抛弃他。原配夫人挡了你的路,所以你除掉她。而我,是你耻辱的证明,所以你要抹去我。我说得对吗?”

周氏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至于你,”我转向沈清薇,“我的好妹妹。你知道这一切,对吧?你知道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知道母亲害死原配,知道他们要除掉我。可你什么都没说,甚至还推波助澜。因为只要我死了,你就是沈家唯一的女儿,可以名正言顺入宫为妃,享受荣华富贵。”

沈清薇哭着摇头:“不……不是的……姐姐,我是被逼的……”

“被逼?”我笑了,“沈清薇,你今年十五,不是五岁。你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选择。你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助纣为虐。因为对你来说,我的命,比不上你的荣华富贵。”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沈清薇泣不成声,“姐姐你饶了我吧,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晚了。”我冷冷道,“从你拿着白绫让我自杀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你死我活。”

我解开她们的绳子,但没收了她们身上的利器。

“现在,去前厅,当着父亲和所有宾客的面,说出真相。”我说。

“不行!”周氏尖声道,“那样沈家就完了!清薇的前程也完了!”

“沈家完不完,与我何干?”我反问,“至于沈清薇的前程,从她决定要我死的那一刻起,就不该有了。”

“你!”周氏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

“两条路。一,你们自己去说,或许还能留个全尸。二,我替你们说,但我会添油加醋,让沈家永无翻身之日。”

周氏和沈清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最终,她们选择了第一条路。

我押着她们来到前厅。厅内宾客满座,沈明诚正在接受众人的恭维,红光满面。

“老爷……”周氏颤声开口。

沈明诚转头,看见我们三人,眉头一皱:“婉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清薇也是,吉时快到了,怎么还没换吉服?”

宾客们也都看过来,议论纷纷。

周氏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老爷,妾身有罪!”

沈明诚愣住了:“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妾身不敢起。”周氏磕头,“妾身犯下大错,不敢求老爷原谅,只求老爷……放过清薇,她是无辜的……”

“到底怎么回事?”沈明诚察觉不对,脸色沉下来。

周氏抬头,看了我一眼,一咬牙,将真相和盘托出。

从她与陈启明的私情,到婚前有孕,到谋害原配,再到如今要除掉我。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厅内一片死寂。

宾客们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沈明诚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最后铁青一片。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指着周氏,“你再说一遍?”

“妾身有罪!”周氏伏地痛哭,“妾身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沈家……”

“闭嘴!”沈明诚暴喝一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宾客们吓得纷纷后退。

“你这个毒妇!”沈明诚冲过去,一脚踹在周氏心口,“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欺我!”

周氏被踹倒在地,吐出一口血,却不敢反抗,只哀哀地哭。

沈清薇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还有你!”沈明诚转向我,眼神复杂,“你……你早就知道?”

“昨日才知。”我平静地说,“若非母亲和妹妹要置我于死地,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沈明诚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大笑,笑声凄厉:“好啊,好啊!我沈明诚自诩聪明一世,竟被一个女人耍了十六年!替别人养了十六年的女儿,还差点害死自己的……不,你不是我女儿,你是个野种!”

“父亲慎言。”我冷声道,“我是不是您女儿,您心里清楚。十六年来,您可曾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您可曾关心过我冷暖,可曾问过我一句?在您心里,我不过是‘刑克六亲’的煞星,是沈家的耻辱。既然如此,我是不是您亲生,又有什么区别?”

沈明诚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至于她,”我指着周氏,“谋害原配,混淆血脉,其罪当诛。但这是沈家的家事,该如何处置,父亲自行决断。我只求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分家。”我一字一句道,“分我母亲——我生母的嫁妆。然后,我与沈家,一刀两断。”

“你休想!”沈明诚怒道,“你一个野种,也配分沈家的家产?”

“我不是要沈家的家产。”我取出原配夫人的嫁妆单子,展开,“这是我母亲,沈明诚原配夫人林氏的嫁妆单子。按照律法,原配嫁妆归其子女所有。我母亲无子,唯有我。这些,本该是我的。”

沈明诚看到嫁妆单子,脸色一变:“这单子你从何得来?”

“这您就别管了。”我将单子收起,“三日内,我要见到这些嫁妆。否则,我不介意将今日之事,传得满城风雨。到时候,沈家可就真成了京城的笑话了。”

“你威胁我?”

“是交易。”我纠正,“用沈家的名声,换我闭嘴。很公平,不是吗?”

沈明诚死死盯着我,眼中怒火熊熊,却不得不承认,我说得对。

今日之事,若传出去,沈家就完了。他这礼部侍郎,也别想当了。沈清薇的贵妃之位,更是想都别想。

“好。”沈明诚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给你。但你今日就走,从此不得再踏入沈家半步!”

“成交。”

我转身,看向满厅宾客。他们表情各异,有震惊,有鄙夷,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今日之事,诸位都看见了,听见了。”我朗声道,“我沈清辞,从此与沈家恩断义绝。还望诸位做个见证。”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前厅。

身后传来沈明诚的怒吼,周氏的哭声,沈清薇的尖叫,还有宾客们的议论纷纷。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04 新生与旧仇

我走出沈府时,天色已暗。街上华灯初上,人流如织,无人知道这座高门大宅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陈婆婆在街角等我,见我出来,急忙迎上来:“怎么样?”

“解决了。”我说,“沈家答应给我生母的嫁妆,三日内交割清楚。”

陈婆婆松口气:“那就好。咱们先回柳叶胡同,等他们送东西来。”

“不。”我摇头,“我们不能回去。沈明诚现在是被逼无奈才答应,等他冷静下来,定会反悔,甚至会派人来灭口。”

“那怎么办?”

“去客栈,换家客栈住,每日一换。”我说,“等拿到嫁妆,立刻离开京城。”

陈婆婆点头:“好,听你的。”

我们在城西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第二天,我让陈婆婆去打听消息。

陈婆婆回来时,脸色凝重。

“沈家出事了。”她说,“昨日你走后,沈明诚当场写了休书,将周氏休弃。周氏被赶出沈家,据说哭晕在门口,无人敢收留。沈清薇的贵妃之位也黄了,宫里传旨,说她德行有亏,不堪为妃,取消了册封。”

我一点也不意外。皇家最重颜面,岂会要一个身世不清、母亲德行有亏的女子为妃?

“沈明诚呢?”

“他被停职了,皇上斥他治家不严,让他在家反省。”陈婆婆叹道,“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那是他们咎由自取。”我冷冷道。

第三日,沈家派人来送嫁妆。来的是管家,带着一队护卫,抬着十几口箱子。

“大小姐,这是夫人的嫁妆,请您过目。”管家递上清单,态度恭敬,但眼神闪烁。

我接过清单,粗略看了看。田产、铺面、金银珠宝,与单子上所列大致相符,但明显缺了几样最值钱的。

“少了东街的两间铺子,西郊的百亩良田,还有一套红宝石头面。”我指出。

管家脸色一变:“这……老爷说,那些已经……”

“已经什么?”我打断他,“已经变卖了?还是已经赏人了?我不管,单子上写的,一样不能少。少一样,我就去顺天府衙门敲登闻鼓,告沈明诚侵占原配嫁妆。你说,顺天府尹会不会受理?”

管家冷汗涔涔:“大小姐息怒,小的这就回去禀报老爷。”

“不必了。”我站起身,“我跟你回去,亲自找沈明诚要。”

“大小姐,这……”

“怎么,我不能回去?”我挑眉,“沈明诚亲口说的,沈家我随时可以回。还是说,你想让我现在就去顺天府?”

管家不敢再拦,只得带我回沈府。

沈府已不复前几日的热闹,门庭冷落,连守门的小厮都无精打采。见我回来,一个个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沈明诚在书房等我。几日不见,他憔悴了许多,鬓边多了白发。

“东西都给你了,你还想怎样?”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缺了三样。”我将清单拍在桌上,“东街的铺子,西郊的田,红宝石头面。今天必须给我,少一样都不行。”

沈明诚盯着我,眼神阴鸷:“沈清辞,你别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我笑了,“沈大人,侵占原配嫁妆,按律该当何罪,您比我清楚。要不要我帮您回忆回忆?”

沈明诚拳头握紧,手背青筋暴起。良久,他颓然坐下,对管家说:“去库房,把缺的补上。”

“老爷,那套红宝石头面,夫人……周氏已经送给娘家侄女了。”管家小声说。

“那就去要回来!”沈明诚怒吼,“要不回来,就从她嫁妆里扣!”

管家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下。

一个时辰后,缺的东西补齐了。我清点完毕,让陈婆婆雇了车,将箱子全部拉走。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眼沈府。这座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宅子,如今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的地方。

“沈清辞。”沈明诚叫住我。

我转身。

“你恨我吗?”他问。

我想了想,摇头:“不恨。您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恨一个陌生人,太累。”

沈明诚怔住,随即苦笑:“好,好……你走吧,永远别再回来。”

“放心,我不会回来。”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有了生母的嫁妆,我在京城安顿下来。用一部分钱买了处小院,和陈婆婆、秋菊住了进去。又盘下两间铺子,做些绸缎生意。

日子平静地过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沈家的消息陆续传来。沈明诚被贬官,外放到一个穷乡僻壤做知县。周氏被休后,娘家不肯收留,据说去了城外尼姑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沈清薇嫁妆被扣,婚事也黄了,最后嫁了个商户做妾,远离京城。

至于我,京城里的人只当沈家嫡女“病故”了,没人知道那个在城西开绸缎铺的沈老板,就是曾经的沈家大小姐。

我乐得清静,每日打理铺子,闲暇时教秋菊识字算账,日子倒也充实。

直到那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

是个太监,五十上下,面白无须,笑容可掬。他自称姓李,是宫里的人。

“沈姑娘,咱家奉太后之命,请您入宫一叙。”李公公说。

我心中一凛。太后?太后为何要见我?

“公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故作镇定,“民女姓陈,并非什么沈姑娘。”

李公公笑了,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我生母林氏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林”字。这玉佩原本该在嫁妆里,但我清点时没找到,以为是遗失了,没想到在太后手中。

“沈姑娘不必隐瞒。”李公公说,“太后都知道了。您生母林氏,是太后的远房侄女。当年林家出事,太后本想照拂,可惜晚了一步,林氏已经嫁入沈家。后来林氏病故,太后一直耿耿于怀。直到前些日子,沈家的事传进宫,太后才得知您还活着。”

我愣住了。生母竟是太后的远房侄女?这我从未听说。

“太后想见您,一是叙旧,二是补偿。”李公公说,“您放心,太后慈祥,不会为难您。”

我犹豫了。进宫,意味着又要卷入是非。可太后亲自来请,若不去,便是抗旨。

“公公容我想想。”我说。

“太后说了,不强求。”李公公道,“三日后,咱家再来听信儿。去或不去,全凭姑娘心意。”

送走李公公,我心事重重。陈婆婆得知后,也劝我三思。

“宫里是非多,你刚脱离苦海,何必又跳进去?”陈婆婆说。

“可太后亲自来请,若不去,便是拂了她的面子。”我叹气,“而且,我想知道生母的事。外祖母从未提过,沈家也无人说起。如今有机会,我想弄清楚。”

陈婆婆沉默片刻,说:“你若真想去,我陪你。我在宫里有旧识,或许能帮上忙。”

“婆婆在宫里有熟人?”

“年轻时在宫里当过差,后来年纪大了才出来。”陈婆婆含糊道,“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陈婆婆身上有很多秘密。但她不说,我也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何必深究。

三日后,我决定进宫。

李公公如约而来,接我入宫。陈婆婆以嬷嬷身份随行。

这是我第一次进宫。朱墙金瓦,巍峨壮观。宫道漫长,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宫女太监低头疾走,悄无声息,像一群没有灵魂的影子。

太后住在慈宁宫。殿内焚着檀香,陈设古朴典雅。太后坐在上首,六十上下,慈眉善目,但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臣女沈清辞,拜见太后。”我跪下行礼。

“起来吧,孩子。”太后声音温和,“到哀家跟前来,让哀家看看。”

我起身,走到太后面前。她拉着我的手,仔细端详,眼中泛起泪光:“像,真像你母亲。尤其是这眼睛,一模一样。”

“太后认识臣女的母亲?”

“何止认识。”太后叹道,“你母亲林月如,是哀家看着长大的。聪明,善良,可惜命薄。”

她拉着我坐下,让宫女上了茶点,然后屏退左右,只留李公公在旁伺候。

“你母亲的事,哀家都听说了。”太后说,“沈明诚那个混账,宠妾灭妻,害死月如,哀家绝不会放过他。”

“太后……”

“叫哀家姑姥姥吧。”太后拍拍我的手,“你母亲该叫哀家一声姑母,你是哀家的侄外孙女,不必见外。”

“姑姥姥。”我从善如流。

太后满意地点头,说起了往事。

原来我生母林月如,出身江南世家,是太后远房侄女。林家曾显赫一时,但后来卷入朝堂争斗,家道中落。林月如父母早亡,被太后接到宫中抚养,与当时的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先帝曾有意将月如指给皇上做正妃。”太后回忆道,“可惜后来林家出事,月如为保家族,自愿离宫,嫁给了沈明诚。那时沈明诚刚中进士,前途无量,先帝便准了。”

原来如此。所以沈明诚娶我生母,并非因为感情,而是政治联姻。

“月如嫁入沈家后,与哀家还有书信往来。”太后说,“她在信里常提起你,说你聪慧可爱,是她唯一的慰藉。可后来,信忽然断了。哀家派人去问,才知她病故了。哀家当时就怀疑,月如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病故?可惜沈家一口咬定是急病,哀家也无从查起。”

太后说着,落泪:“如今才知道,是周氏那毒妇害了她。哀家对不起月如,没保护好她。”

“姑姥姥别难过,这不是您的错。”我安慰道。

“哀家听说你的事了。”太后擦擦眼泪,“好孩子,受苦了。你放心,有哀家在一日,定不让你再受委屈。”

“谢姑姥姥。”

太后留我在宫中用了午膳,又赏了许多东西。临走时,她说:“哀家年纪大了,身边缺个贴心人。你若愿意,可常进宫陪哀家说说话。”

“臣女遵命。”

出宫时,已近傍晚。李公公送我至宫门,低声说:“太后很喜欢姑娘,姑娘好福气。”

我笑笑,没说话。福气?或许吧。但宫里的福气,从来都伴随着危险。

马车上,陈婆婆问我:“太后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我生母的事。”我将太后的话转述一遍。

陈婆婆听完,沉默良久,才说:“你生母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

“婆婆认识我生母?”

“见过几面。”陈婆婆说,“那时我在宫里当差,你母亲常来找太后,我伺候过几回。她待人温和,从不像其他主子那般颐指气使。后来她出宫嫁人,我还惋惜了好久。”

原来如此。难怪陈婆婆对我这般好,除了我是陈启明的女儿,还因为我是林月如的女儿。

“太后让你常进宫,你怎么想?”陈婆婆问。

“去。”我说,“太后是我在京城唯一的倚仗。有她在,沈家不敢动我,其他人也不敢小瞧我。”

“可宫里是非多……”

“我知道。”我握住陈婆婆的手,“但婆婆,这世上哪里没有是非?沈家没有吗?街头巷尾没有吗?既然到处都有是非,那我宁愿站在高一点的地方,至少,别人想害我时,会多些顾忌。”

陈婆婆看着我,良久,叹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也罢,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婆婆永远支持你。”

我心里一暖,靠在她肩上:“谢谢婆婆。”

从那天起,我常进宫陪太后。有时陪她说话,有时陪她礼佛,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她批阅奏折——皇上孝顺,常将一些无关紧要的折子送来给太后解闷。

太后待我极好,赏赐不断,还让我住在慈宁宫偏殿,说方便陪伴。但我婉拒了,我还是喜欢宫外的自由。

宫中日子平静,但暗流涌动。

那日,我去御花园散步,遇见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身着明黄常服,眉目俊朗,气度不凡。他站在一株海棠树下,仰头看花,侧影如画。

我本欲回避,他却转过头,看见了我。

“你是?”他问,声音清越。

“民女沈清辞,参见皇上。”我行礼。这身明黄,除了皇上,无人敢穿。

“免礼。”皇上虚扶一下,“你就是太后常提起的那个侄外孙女?”

“是。”

皇上打量我,眼神带着探究:“听说你从前是沈家嫡女,后来与沈家断绝关系了?”

“是。”

“为何?”

“道不同,不相为谋。”

皇上笑了:“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倒是敢说。”

我低头:“民女失言,请皇上恕罪。”

“无妨。”皇上摆摆手,“朕早就听说沈家的事,沈明诚宠妾灭妻,德行有亏,贬他不冤。你敢于反抗,勇气可嘉。”

“谢皇上夸奖。”

皇上又问了几个问题,我都谨慎回答。他看似随意,但每个问题都暗藏机锋。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不敢有丝毫松懈。

聊了片刻,皇上说有事,先走了。我松口气,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沈姑娘好手段,这么快就搭上皇上了。”

我转身,是个宫装美人,二十许人,容貌艳丽,但眼神不善。我认得她,是李昭仪,宫中新宠。

“民女参见昭仪娘娘。”我行礼。

李昭仪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难怪能入太后的眼。不过,”她凑近,压低声音,“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沈姑娘还是安分些好,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我垂眸:“民女不敢。”

“不敢最好。”李昭仪冷哼一声,带着宫女扬长而去。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明白,这宫里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果然,之后几天,我在宫中屡遭刁难。不是走路时被人“不小心”撞到,就是茶水“不小心”泼到身上。去太后那儿请安,也总有嫔妃“恰好”在场,明里暗里讽刺我身份低微,不配待在宫里。

太后察觉了,私下对我说:“宫里就是这样,捧高踩低。你是哀家的人,她们不敢明着为难,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你若受不了,以后少进宫就是。”

“民女受得了。”我说,“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怎配做太后的人?”

太后欣慰地点头:“好孩子,有志气。你放心,有哀家在,她们翻不起大浪。”

有太后撑腰,那些小动作渐渐少了。但我清楚,她们不是放弃了,只是在等待时机。

那日,太后身子不适,召我进宫侍疾。我在慈宁宫守了一夜,天快亮时才在偏殿歇下。

刚睡着,就被喧哗声吵醒。

“走水了!走水了!”

我惊醒,发现窗外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是偏殿着火了!

我急忙起身,想往外跑,却发现门从外面锁死了。推窗,窗也钉死了。

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浓烟涌入,我呛得直咳嗽。用湿帕子捂住口鼻,但无济于事。火势越来越大,房梁开始坍塌。

难道我要死在这里?死在这深宫之中,像我的生母一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不,我不甘心。

我环顾四周,看见桌上的茶壶。摔碎茶壶,用碎片割破手掌,鲜血涌出。我将血抹在脸上、身上,然后躺倒在地,闭上眼睛。

门被撞开,有人冲进来。

“在这里!快救人!”

我被抬出火场,听见有人喊:“太医!快传太医!”

接着是太后的声音,带着怒意:“给哀家查!彻查!谁敢在慈宁宫纵火,哀家要他九族的命!”

我“悠悠转醒”,看见太后焦急的脸。

“姑姥姥……”我虚弱地唤道。

“好孩子,别说话,太医马上就来。”太后握着我的手,眼圈红了,“是哀家不好,没护好你。”

太医来了,诊脉后说:“太后放心,沈姑娘只是受了惊吓,吸了些浓烟,休养几日便好。只是手上的伤需好生处理,莫要留疤。”

太后这才松口气,让人送我回她在宫外的别院休养。那别院原是先帝赏给太后的,环境清幽,少有人知。

我在别院养伤,太后每日都派人来探望,赏赐的药材补品堆了满屋。陈婆婆和秋菊也来了,见我受伤,心疼得直掉泪。

“姑娘,这宫里太危险了,咱们还是回自己家吧。”秋菊一边给我换药,一边劝道。

“是啊,这次是侥幸,下次呢?”陈婆婆也忧心忡忡。

我摇头:“现在不能走。我若走了,便是认输,那些想害我的人会更猖狂。而且,”我压低声音,“这次放火的人,我一定要找出来。”

“可怎么找?宫里水深,咱们无凭无据。”

“会找到的。”我说,“放火的人既然想我死,一次不成,定会来第二次。我们守株待兔便是。”

养伤期间,我仔细回想那夜的细节。火是从偏殿外烧起来的,门和窗都被从外面锁死,显然是有人蓄意纵火。能在慈宁宫做手脚,必定是宫里的人,而且身份不低。

会是谁?李昭仪?还是其他嫉恨我的嫔妃?或是……与沈家有关的人?

正想着,丫鬟来报,说李公公来了。

李公公是奉太后之命,来告知我调查结果。

“火是从偏殿后窗烧起来的,有人在窗下倒了火油,用火折子点燃。”李公公说,“守夜的太监说,起火前看见一个宫女在附近鬼鬼祟祟,但没看清脸。太后已下令彻查,但宫里宫女上千,一时半会儿难有结果。”

“多谢公公。”我道,“还请公公转告太后,清辞无碍,请太后莫要太过劳神。”

李公公点头,又压低声音说:“太后让咱家提醒姑娘,宫里有人不想姑娘得势,姑娘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清辞明白。”

送走李公公,我心里有了计较。看来这次纵火,不只是嫔妃争风吃醋那么简单,恐怕还牵扯到前朝势力。太后年事已高,但威望仍在,是朝中清流一派的倚仗。我作为太后的人,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伤好后,我再次进宫。太后见我无恙,很是高兴,留我在慈宁宫用膳。席间,皇上也来了。

“沈姑娘身子可大好了?”皇上问。

“谢皇上关心,已无大碍。”

皇上点头:“那就好。那场火来得蹊跷,朕已命人严查,定会给姑娘一个交代。”

“皇上隆恩,清辞感激不尽。”

皇上看着我,忽然说:“沈姑娘聪慧,可有兴趣为朝廷效力?”

我一怔:“皇上说笑了,清辞一介女流,如何为朝廷效力?”

“女子又如何?”皇上笑道,“前朝有女将军,本朝有女医官,女子之才,不输男儿。朕听说你打理铺子很有一套,还会看账本,懂经营。如今户部正缺这样的人才,你若愿意,朕可破格录用。”

我心中一动。入朝为官,意味着真正的独立,不再依附任何人。但这也意味着,我将彻底卷入朝堂争斗。

太后在一旁说:“皇上这是看重你,你可要想清楚。”

我沉思片刻,起身行礼:“清辞愿为朝廷效力,但有一事相求。”

“说。”

“清辞不愿做官,只想做个幕僚,在幕后出谋划策即可。且清辞是女子,不便抛头露面,还请皇上允准清辞以男子身份行走。”

皇上挑眉:“为何要以男子身份?”

“方便行事。”我说,“女子在外多有不便,且容易惹人非议。清辞想为朝廷做事,不想因身份徒增困扰。”

皇上与太后对视一眼,太后点头:“这孩子想得周到。就依她吧。”

“好。”皇上应允,“朕封你为户部行走,正六品,特许你以男子身份入朝。但你需改个名字,沈清辞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

“请皇上赐名。”

皇上想了想:“你既聪慧,就叫明睿吧。沈明睿,如何?”

“谢皇上赐名。”

从那天起,我成了户部行走沈明睿。穿着男装,束起头发,贴上假喉结,说话压低声线,倒真像个清秀少年。

陈婆婆帮我易容,每次出门前都仔细检查,确保不露破绽。秋菊则扮作我的小厮,跟着我出入衙门。

户部是个肥差,也是个是非地。我初来乍到,又是个“空降”的,自然遭人排挤。同僚们表面客气,背地里都说我是靠太后关系进来的绣花枕头。

我不在意,只埋头做事。皇上让我查户部旧账,说近年来国库空虚,但税收却年年增加,其中必有蹊跷。

我花了一个月时间,翻遍近五年的账册,果然发现问题。各地税银上缴的数额,与地方上报的数额对不上,中间差额巨大。而这些差额,最后都流入几个人的口袋。

其中最大的一笔,竟与沈家有关——不,是与沈明诚有关。他在任礼部侍郎期间,勾结地方官员,虚报祭祀用度,中饱私囊。数目之大,令人咋舌。

我将查到的证据整理成册,呈给皇上。皇上看后,龙颜大怒。

“好个沈明诚!朕念他是老臣,只贬了他的官,没想到他竟贪了这么多!”皇上拍案而起,“传旨,将沈明诚革职查办,家产充公!”

“皇上息怒。”我劝道,“沈明诚固然有罪,但他背后定有同党。若只查他一人,恐打草惊蛇。”

皇上冷静下来:“你说得对。此事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明睿,你继续查,朕给你特权,可调动刑部人手,务必将这群蛀虫一网打尽!”

“臣遵旨。”

有了皇上的支持,我查案顺利许多。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串官员,上至二品大员,下至地方小吏,牵扯出一起惊天贪腐案。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有人想拉拢我,有人想除掉我。短短数月,我经历了三次刺杀,五次下毒,幸而陈婆婆精通医理,秋菊机警,才次次化险为夷。

太后得知后,将我召进宫,忧心忡忡:“明睿,这案子水太深,你一个姑娘家,太危险了。要不,交给别人去查?”

“姑姥姥,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说,“我已经查到这一步,若现在放手,前功尽弃不说,那些人也绝不会放过我。不如一查到底,将他们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太后叹息:“你这性子,和你母亲一模一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罢了,你要查就查吧,但千万小心。哀家拨一队暗卫给你,保护你的安全。”

“谢姑姥姥。”

有暗卫保护,安全多了。我继续深挖,发现这贪腐案背后,竟牵扯到一位亲王——瑞王。

瑞王是皇上的堂弟,手握兵权,在朝中势力庞大。若他涉案,事情就复杂了。

我将证据呈给皇上,皇上看后,沉默良久。

“皇叔他……竟也参与了。”皇上声音疲惫,“明睿,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皇上,贪腐之罪,不容姑息。”我说,“但瑞王身份特殊,需谨慎行事。臣建议,先剪其羽翼,再动其根本。”

皇上点头:“就依你所言。此事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跟朕说。”

“是。”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暗中收集瑞王的罪证。他不仅贪腐,还结党营私,私蓄甲兵,有谋反之心。证据确凿,皇上终于下定决心。

那日早朝,皇上当朝发难,将瑞王一党一网打尽。瑞王被削去王爵,圈禁终身。其党羽或斩或流,朝堂为之一清。

我因查案有功,被擢升为户部郎中,正五品。朝中再无人敢小瞧这个年轻的“沈郎中”。

庆功宴上,皇上举杯:“明睿,你为朝廷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我起身:“臣不求赏赐,只求皇上允准一事。”

“何事?”

“臣想恢复女子身份。”

满堂皆惊。

皇上也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摘下官帽,解开束发,青丝如瀑垂下。又取出手帕,擦去脸上的易容,露出真容。

“臣本名沈清辞,乃沈家嫡女,因故与家族断绝关系,得太后庇佑,皇上赏识,才有今日。”我朗声道,“臣欺君罔上,女扮男装入朝为官,罪该万死。但臣所为,皆是为朝廷效力,问心无愧。如今大案已了,臣请皇上治罪,但求恢复女儿身,堂堂正正做人。”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皇上和太后。

良久,皇上大笑:“好!好一个沈清辞!瞒了朕这么久,瞒了满朝文武这么久!你可知,这是欺君大罪?”

“臣知罪,甘愿受罚。”

“但你为朝廷立下大功,揪出贪官,肃清朝纲,功不可没。”皇上沉吟,“功过相抵,朕不治你的罪。但你既恢复女儿身,便不能再为官了。可惜了你这身才华。”

太后开口:“皇上,哀家倒有个主意。”

“母后请讲。”

“清辞才华出众,不输男儿,就此埋没实在可惜。不若让她入宫,做个女官,协助哀家处理宫中事务,如何?”

皇上想了想,点头:“就依母后。沈清辞听旨:朕封你为尚宫,正四品,掌慈宁宫事务,协理六宫。你可愿意?”

我跪地:“臣……臣女领旨,谢皇上隆恩。”

从那天起,我成了大梁朝第一位女尚宫,执掌慈宁宫,协理六宫。虽无实权,但地位尊崇,连皇后都要给我几分薄面。

我搬进慈宁宫偏殿,陈婆婆和秋菊随我入宫。陈婆婆做了慈宁宫嬷嬷,秋菊是我的贴身宫女。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但我知道,宫里的平静,从来都是表面。

那日,我去御书房给皇上送太后准备的参汤,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皇上的声音,带着怒意:“……北境战事吃紧,军饷却迟迟不到,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如何能赢?”

另一个声音说:“皇上息怒,户部已在筹措,但国库实在空虚……”

“空虚?年前才查抄了瑞王府,得了那么多金银,都去哪儿了?”

“这……臣不知。”

“不知?好一个不知!朕看你这户部尚书是不想当了!”

我心中一动。北境战事我是知道的,匈奴犯边,已连失三城。军饷不足,确实是个大问题。但查抄瑞王府所得,我是经手人,数目清清楚楚,足可支撑北境三年军需。如今却说空虚,其中必有蹊跷。

我端着参汤进去,皇上看见我,脸色稍霁:“沈尚宫来了。”

“臣女参见皇上。”我将参汤放在桌上,“太后让臣女送来,说皇上近日操劳,需多补补。”

皇上点头,对那位户部尚书说:“你先退下,军饷的事,朕再想办法。”

“臣告退。”

户部尚书退下后,皇上揉着眉心,一脸疲惫。

“皇上为何事烦心?”我问。

“还不是军饷的事。”皇上叹道,“北境十万大军,等着粮草救命,可户部却说没钱。朕不信,年前查抄的那些钱财,足够应付,可现在却不知所踪。”

“皇上可曾派人去查?”

“查了,但账做得天衣无缝,查不出问题。”皇上苦笑,“明睿……不,清辞,若你在户部,定能看出端倪。可惜你现在是女官,不便插手前朝事务。”

我想了想,说:“皇上,臣女虽不便明着查,但可暗中调查。请皇上给臣女一些时间,臣女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皇上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好!朕准你暗中调查,需要什么,尽管说。”

“臣女只需要一个人。”

“谁?”

“刑部尚书,陆大人。”

陆文渊,刑部尚书,年方二十五,是朝中最年轻的尚书。他为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曾与我合作查过瑞王案,是个可靠之人。

皇上当即召陆文渊进宫,将此事托付给我们。陆文渊见我恢复女儿身,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沈尚宫,好久不见。”他拱手。

“陆大人,有礼了。”我回礼。

皇上说:“军饷失踪一案,就交给你们二人了。务必尽快查清,解北境之危。”

“臣遵旨。”

出了御书房,陆文渊问我:“沈尚宫有何打算?”

“先去户部库房看看。”我说,“账可以作假,但实物做不了假。查抄的财物入了库,总有记录。我们去对一对账册和实物,看能否发现问题。”

“好。”

我们去了户部库房。管库的是个老吏,姓王,在户部干了三十年,对库房了如指掌。听说我们要查账,他面露难色。

“陆大人,沈尚宫,不是下官不让查,只是库房重地,没有尚书大人的手令,不能进。”

陆文渊亮出皇上给的令牌:“皇上手令在此,王主事可要验看?”

王主事看见令牌,脸色一变,连忙躬身:“下官不敢,二位请。”

库房很大,分金银库、绸缎库、珍宝库等。我们直接去了金银库。里面堆着几十口箱子,贴着封条,上面写着“瑞王府抄没”。

我让王主事取来账册,一一对照。账册上记载,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珠宝玉器若干。但开箱清点,却发现数目不对。

黄金少了三万两,白银少了十五万两,珠宝玉器也少了许多。

“这是怎么回事?”陆文渊厉声问。

王主事吓得跪地:“下官不知!这些箱子入库时,下官清点过,数目都对。之后一直封存,从未动过。”

“封条可完好?”

“完……完好。”王主事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上月尚书大人曾来过,说皇上要查看,开过几口箱子。之后又重新封上,下官检查过,封条是完好的。”

我和陆文渊对视一眼。问题出在户部尚书身上。

“王主事,今日之事,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陆文渊说,“若走漏风声,唯你是问。”

“是是是,下官明白。”

离开户部,陆文渊说:“看来是户部尚书监守自盗。但他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多钱财,定有同党。”

“而且,他敢动军饷,背后必定有人撑腰。”我说,“北境战事吃紧,军饷若不到,必打败仗。打败仗,谁最得益?”

陆文渊想了想,脸色一变:“你是说……有人通敌?”

“不无可能。”我说,“陆大人,你派人暗中监视户部尚书,看他与何人往来。我去查查,朝中还有谁与北境战事有关。”

“好,分头行动。”

我回到慈宁宫,让陈婆婆帮我查一个人——兵部尚书,赵志远。赵志远是瑞王一党,瑞王倒台后,他不但没受牵连,反而升了官,其中必有蹊跷。

陈婆婆在宫中多年,人脉甚广。三日后,她带回消息。

“赵志远的夫人,是匈奴人。”陈婆婆压低声音,“虽已汉化,但母族仍在匈奴。而且,赵志远近日与户部尚书往来甚密,常在一处秘密会面。”

果然如此。户部尚书监守自盗,赵志远通敌卖国,两人勾结,吞没军饷,置北境将士于死地,好让匈奴得胜。

我将查到的证据整理好,与陆文渊一同面圣。皇上看后,勃然大怒。

“好个赵志远!好个户部尚书!朕待他们不薄,他们竟敢通敌卖国!”皇上当即下旨,将二人捉拿归案。

抄家时,在赵志远府中搜出他与匈奴往来的书信,证实他通敌。在户部尚书府中,搜出部分赃银,但大部分已不知去向。

审讯时,户部尚书供出,赃银藏在城外一处山庄。我们赶去时,山庄已空,银子不翼而飞。

“有人走漏了风声。”陆文渊脸色凝重。

“是我们身边有内鬼。”我说。

能提前知道我们要去山庄的,只有参与查案的几个人。我,陆文渊,还有几个皇上的亲信侍卫。

会是谁?

回到宫中,我将疑点告诉皇上。皇上也觉蹊跷,让我们暗中调查。

那夜,我在慈宁宫整理卷宗,秋菊忽然慌张跑进来。

“姑娘,不好了!陈婆婆被刑部带走了!”

“什么?”我起身,“为什么?”

“说是……说是与赵志远案有关,在她房里搜出了赃银。”

我心中一沉。陈婆婆绝不会是内鬼,这是栽赃。

我急忙赶往刑部大牢。陆文渊也在,脸色难看。

“陆大人,陈婆婆是冤枉的。”我说。

“我知道。”陆文渊说,“但赃银确实是从她房里搜出来的,人赃并获,我也没办法。”

“让我见见她。”

陆文渊犹豫片刻,点头:“跟我来。”

大牢阴暗潮湿,陈婆婆被关在最里面一间。她坐在草堆上,神色平静,见我来了,还笑了笑。

“婆婆,您没事吧?”我握住她的手。

“没事,一把老骨头了,经得起折腾。”陈婆婆说,“清辞,婆婆是冤枉的,你要信婆婆。”

“我信。”我眼眶发热,“婆婆放心,我一定救您出去。”

“傻孩子,别为难。”陈婆婆摸摸我的头,“这明显是冲你来的。他们动不了你,就拿我开刀。你千万别上当,别为了我犯险。”

“婆婆……”

“听婆婆的话。”陈婆婆神色严肃,“这事不简单,背后之人能量极大。你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狱卒来催,我只得离开。临走前,陈婆婆塞给我一张纸条,低声说:“去找这个人,他能帮你。”

回到慈宁宫,我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城西杨柳巷七号。

我决定去一趟。秋菊不放心,要跟我去,我让她留在宫里,万一有事,好接应。

换了便装,我独自来到城西杨柳巷。这里很僻静,七号是个小院,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院里种着几株梅树,一个青衫男子背对着我,正在浇花。

“请问……”

男子转身,我看见他的脸,愣住了。

是陈启明。

不,不可能是陈启明,陈启明早就死了。但眼前这人,与陈婆婆珍藏的那张画像,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画像上是少年,而眼前人是中年。

“你是……陈启明?”我颤声问。

男子也愣住了,仔细打量我:“你是……清辞?”

“你真是陈启明?你不是……”

“死了?”男子苦笑,“是,在所有人心里,陈启明二十年前就死了。但我还活着,只是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名字。”

他请我进屋,倒了茶,说起往事。

原来当年陈启明去周家理论,被打断腿后,心灰意冷,本想一死了之。但一个游方道士救了他,带他离开京城,治好了他的腿。道士说他有官运,但需隐姓埋名,从头开始。

于是他改名陈子安,苦读诗书,十年后中进士,入了官场。如今他是都察院御史,正四品,专司监察百官。

“我回京后,曾暗中打听过婉娘的消息。”陈子安——或者说陈启明,神色黯然,“知道她嫁了人,生了女儿,过得很好,便没去打扰。后来听说她生了庶女,成了贵妃,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您知道,她生的嫡女,是您的孩子吗?”我问。

陈子安手一抖,茶杯险些打翻:“你……你说什么?”

“我是您的女儿。”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周婉茹嫁入沈家前,已怀了我。她为了遮掩,谎称我早产,还编造我‘刑克六亲’的命格,冷落我十六年。如今为了庶女入宫,更要置我于死地。”

我将这些年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从被冷落,到被逼自杀,到绝地反击,到如今入朝为官。

陈子安听得脸色发白,拳头紧握,眼中满是心疼和愤怒。

“婉娘她……她竟如此对你?”他声音颤抖,“我原以为,她只是负了我,没想到……没想到她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

“她不是我母亲。”我说,“我的母亲,是林月如,沈明诚的原配。周婉茹害死了她,又虐待我,我与她,只有仇,没有情。”

陈子安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朝我深深一揖:“清辞,爹对不起你。这二十年来,爹不知你的存在,没能保护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爹……不配做你爹。”

我扶起他:“爹,这不怪您。要怪,只怪命运弄人。”

一声“爹”,让陈子安红了眼眶。他拉着我的手,仔细端详,泪流满面:“像,真像你祖母。孩子,爹亏欠你太多,往后定会好好补偿你。”

“爹,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说,“陈婆婆被陷害入狱,说是与赵志远案有关。但我知道,她是冤枉的。爹在都察院,可否帮忙查查?”

陈子安点头:“陈婆婆对我母亲有恩,我定会救她。此事我会暗中调查,你且宽心。”

有陈子安帮忙,事情顺利许多。三日后,他查出真相。

陷害陈婆婆的,是宫中一个太监,姓刘,是李昭仪的人。李昭仪与赵志远有旧,赵志远倒台,她怕牵连自己,便想除掉知情的陈婆婆。而那批赃银,其实藏在李昭仪宫中。

证据确凿,皇上大怒,将李昭仪打入冷宫,刘太监处死。陈婆婆无罪释放。

陈婆婆出狱那日,我去接她。她看见陈子安,怔了半晌,老泪纵横。

“少爷……真是你?你还活着?”

“婆婆,是我。”陈子安跪地,“子安不孝,让您担心了。”

陈婆婆扶起他,上下打量,又哭又笑:“好,好,活着就好。老夫人若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陈婆婆出狱后,我让她在慈宁宫好好休养。但她闲不住,非要帮忙。我便让她帮着打理宫中事务,有她在,我省心不少。

军饷案了结,赃银追回,北境军需得以解决。皇上论功行赏,陈子安擢升为都察院左都御史,陆文渊加封太子少保,我则被赐封为“明慧夫人”,享二品俸禄。

朝中再无人敢小瞧我。我这个从沈家弃女,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明慧夫人,成了京中的传奇。

日子似乎真的平静了。我每日处理宫务,陪太后说话,偶尔与陈子安、陆文渊商讨朝政。秋菊已到了适婚年龄,我给她寻了门好亲事,对方是个年轻将领,人品端正,她嫁得很风光。

陈婆婆身体硬朗,在慈宁宫颐养天年。陈子安常来看她,也常来看我。父女虽相认得晚,但感情日深。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天,边关传来急报。

匈奴大举进犯,北境连失五城,守将战死,十万大军溃败。匈奴铁骑,已逼近雁门关。

雁门关若破,京城危矣。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皇上急召群臣议事,主战主和,争论不休。

主和派认为,大梁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兵力不足,不如和亲纳贡,暂避锋芒。主战派则认为,匈奴贪得无厌,和亲纳贡只会助长其气焰,必须死战到底。

皇上问我:“明慧夫人,你以为如何?”

我起身:“皇上,臣女以为,必须战。而且,要御驾亲征。”

满堂哗然。

“御驾亲征?皇上万金之躯,岂可亲赴险地?”

“妇人无知,妄议朝政!”

皇上抬手,压下议论,看向我:“为何要御驾亲征?”

“理由有三。”我朗声道,“其一,匈奴此番倾国而来,势在必得。若皇上亲征,可提振士气,让将士用命。其二,朝中主和派太多,皇上若在京城,必受掣肘。亲征在外,可独断专行,不受干扰。其三,匈奴以为我大梁无人,皇上亲征,可显天威,震慑敌胆。”

皇上沉思。陆文渊出列:“臣附议。北境将士苦战多年,早已疲惫。若皇上亲征,必能鼓舞士气,扭转战局。”

陈子安也道:“臣也附议。只是皇上亲征,京城需有人坐镇。臣建议,由太子监国,太后辅政,可保京城无虞。”

皇上最终点头:“好,朕御驾亲征。太子监国,太后辅政。陆文渊、陈子安随驾,明慧夫人……你也随朕去。”

“臣女遵旨。”

三日后,皇上率军亲征。我换上戎装,以军师身份随行。陈子安、陆文渊为副帅,统领十万大军,开赴北境。

这是我第一次上战场。塞外风沙大,条件艰苦,但我咬牙坚持。白天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晚上与皇上、陈子安、陆文渊商议军情。

匈奴骑兵强悍,我军初战不利,连败三阵。军中士气低落,主和派又开始聒噪。

那夜,皇上召我们议事,神色疲惫。

“连败三阵,损兵折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皇上说,“诸位可有良策?”

陆文渊道:“匈奴骑兵厉害,我军步兵难以抵挡。不如深沟高垒,固守不出,待其粮尽自退。”

陈子安摇头:“固守不出,太过被动。且我军粮草也不多,耗不起。”

我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忽然说:“皇上,臣女有一计,或可破敌。”

“说。”

“匈奴倾国而来,其后方必定空虚。我们可派一支奇兵,绕道草原,直捣匈奴王庭。王庭若破,匈奴必退。”

“好计!”陆文渊击掌,“但绕道草原,路途遥远,且需穿越沙漠,危险重重。派谁去合适?”

“臣女愿往。”我说。

“不行!”皇上和陈子安同时反对。

“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子,怎能去?”皇上说。

“正因为是女子,匈奴才想不到。”我说,“而且,臣女读过兵书,学过兵法,知道如何用兵。请皇上给臣女三万精兵,臣女定能攻破王庭,解雁门之围。”

皇上犹豫不决。陈子安也劝:“清辞,这不是儿戏,弄不好会没命的。”

“爹,女儿知道。”我看着陈子安,“但这是最好的办法。若不成,女儿愿以死谢罪。”

最终,皇上被我说服,给了我三万精兵。陈子安不放心,要跟我去,我拒绝了。

“爹,您要留在皇上身边,主持大局。女儿一个人去,反而灵活。”

陈子安拗不过我,只得答应。临行前,他给了我一块玉佩,说是陈家的传家宝,可保平安。

“清辞,一定要活着回来。”他红着眼眶说。

“爹放心,女儿一定回来。”

我带着三万精兵,趁夜出发。绕开匈奴主力,穿越沙漠,直扑匈奴王庭。

这一路异常艰苦。沙漠缺水,白日酷热,夜晚严寒。有士兵中暑,有士兵冻伤,但我不能停,必须赶在匈奴发现之前,抵达王庭。

十日后,我们终于走出沙漠,看见了草原。远处,匈奴王庭的帐篷如白云般散落。

“休整一夜,明日拂晓进攻。”我下令。

当夜,我召来将领,部署战术。王庭守军约有两万,但多是老弱妇孺,精锐都在前线。我们突然袭击,胜算很大。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烧毁粮草,擒拿匈奴王族,不是屠杀。”我说,“能不杀,尽量不杀。”

“是!”

拂晓时分,进攻开始。三万大军如猛虎下山,冲入王庭。匈奴守军猝不及防,很快溃败。我们烧了粮草,擒获了匈奴单于的妻子和儿子。

消息传到前线,匈奴军心大乱。皇上趁机反攻,大败匈奴。单于率残部北逃,雁门关之围得解。

我押着俘虏,返回大营。皇上亲自出迎,当着全军的面,封我为“镇国夫人”,享一品俸禄,赐免死金牌。

“明慧夫人,不,镇国夫人,你立下不世之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皇上说。

我跪地:“臣女别无他求,只求皇上答应三件事。”

“说。”

“其一,善待匈奴俘虏,尤其是妇孺,莫要滥杀。其二,在北境设立互市,与匈奴通商,以商止战。其三,允许女子入学、为官、从军,让天下女子,皆有施展才华的机会。”

皇上大笑:“好!朕都准了!从今往后,大梁女子,可入学,可为官,可从军,与男子同朝为官,同场竞技!”

“谢皇上隆恩!”

大军凯旋,京城万人空巷,夹道欢迎。我骑着白马,走在皇上身侧,接受百姓的欢呼。

人群中,我看见了沈家的人。沈明诚佝偻着背,站在角落,眼神复杂。周氏在尼姑庵,未能出来。沈清薇据说在夫家过得不好,今日也没来。

我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这些人,这些事,都已与我无关。

我有父亲,有婆婆,有朋友,有事业,有抱负。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回宫后,太后为我大摆宴席,庆祝胜利。宴上,皇上问我:“镇国夫人日后有何打算?”

我想了想,说:“臣女想办学,办一所女子书院,教女子读书识字,学习技艺,让她们也能为自己而活。”

“好!”太后击掌,“哀家出钱,为你建书院。就叫……明慧书院,如何?”

“谢太后。”

三个月后,明慧书院建成。我任山长,陈婆婆、秋菊都来帮忙。开学那日,来了上百个女子,有官家小姐,有平民女子,甚至还有几个匈奴女子。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我也是个被困在深宅大院的女子,命运被人掌控,生死由人。但我不认命,不屈服,一步步挣扎出来,走到今天。

如今,我要帮更多的女子,走出困局,掌握自己的命运。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我朗声道,“你们是你们自己。读书,明理,学艺,自立。这世间很大,女子也能闯出一片天。”

台下掌声雷动。我看见那些女子眼中闪着光,那是希望的光。

下课后,陈子安来找我。他如今是朝中重臣,但只要有空,就会来书院看我。

“清辞,有个人想见你。”他说。

“谁?”

“沈明诚。”

我皱眉:“他见我做什么?”

“他说,有话想对你说。见不见,全凭你心意。”

我想了想,点头:“见吧。”

在书院偏厅,我见到了沈明诚。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背也驼了。见我进来,他起身,有些局促。

“沈……沈大人。”他不知该如何称呼我。

“沈老爷有事?”我淡淡问。

“我……我是来道歉的。”沈明诚低头,“这些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我……我不是人。”

我没说话。

“我知道,道歉没用,弥补不了什么。”沈明诚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我一直藏着。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我接过册子,翻开。里面是我生母林月如的日记,记录了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希望,她的绝望。最后一页,写着:

“女儿,娘对不起你,不能陪你长大。但娘希望你,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强,要勇敢,要为自己而活。女子不易,但女子也能顶天立地。娘在天上看着你,为你骄傲。”

我眼眶一热,差点落泪。合上册子,我对沈明诚说:“谢谢。”

沈明诚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清辞……不,镇国夫人,保重。”

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开。背影萧索,步履蹒跚。

我看着他走远,心中无恨无怨。这个人,曾是我的父亲,但如今,只是个陌生人。我不恨他,也不原谅他。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将册子收好,我走出偏厅。夕阳西下,书院里传来朗朗读书声。那是女子们的声音,清脆,坚定,充满力量。

陈子安在门外等我,见我出来,问:“没事吧?”

“没事。”我笑笑,“爹,我想娘了。”

陈子安揽住我的肩:“爹知道。你娘在天有灵,定为你骄傲。”

“嗯。”

我们并肩站着,看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天边霞光万丈,映红了半边天。

“清辞,日后有何打算?”陈子安问。

“把书院办好,教更多女子读书明理。”我说,“然后……或许会写本书,把我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女子也能逆天改命。”

“好,爹支持你。”

“爹,您呢?”

“我?”陈子安笑,“我继续做我的御史,监察百官,肃清朝纲。等你书院需要钱,爹给你捐。”

我笑了,靠在他肩上。有爹的感觉,真好。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书院里灯火通明,读书声不绝于耳。

我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很难。但我不怕。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有爹,有婆婆,有朋友,有千千万万个想要改变命运的女子。

我们会一起,走出一条属于女子的路。

这条路,通向自由,通向尊严,通向一个更公平的世间。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