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伤寒杂病论》中,张仲景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方名震烁千古,其中“青龙”二方,专为水气表里同病而设。清代名医柯韵伯在《伤寒来苏集》中有一段极为精彩的论述,一语道破天机:

“两青龙俱治有表里证,皆用两解法。大青龙是里热,小青龙是里寒,故发表之药相同,而治里之药则殊也。此与五苓同为治表不解,而心下有水气。然五苓治水之蓄而不行,故专渗泻以利水,而微发其汗,使水从下而去也;此方治水之动而不居,故备举辛温以散水,而大发其汗,使水从外而出也。仲景发表利水诸法,精义入神矣。”

今天我们就顺着柯韵伯的眼光,一同参透大青龙汤、小青龙汤与五苓散这三大治水奇阵的“精义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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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条青龙,同源异用

大小青龙汤均治“表不解”——即恶寒发热、头身疼痛、无汗等表寒实证仍在。同时,它们都兼顾内在水气为患,所以被称作“表里两解法”,且方中都以麻黄、桂枝相须为用,强力开表发汗。看似起点相同,但转归天地悬隔。

大青龙汤:外寒里热,不汗出而烦躁

《伤寒论》第38条:“太阳中风,脉浮紧,发热恶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烦躁者,大青龙汤主之。”这里的“烦躁”,便是里热闭郁的明证。风寒表实,玄府密闭,阳气内郁不得透达,久而化热,扰动心神。此时若只开表,不清里,热必猖獗。故仲景在麻黄汤倍用麻黄的基础上,加入石膏如鸡子大。石膏辛甘大寒,透热除烦,犹如盛夏闷热至极,忽降甘霖,郁热得清,表寒随汗而散。大青龙是发表兼清里热之峻剂。

小青龙汤:外寒里饮,咳喘而水气弥漫

伤寒论》第40条:“伤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干呕,发热而咳……小青龙汤主之。”此处无“烦躁”,而见咳喘、干呕,或有口渴、下利、少腹满等或然证。病机是患者素有寒饮,外感引动内饮,水寒相搏,射肺则咳喘,犯胃则呕逆。舌必淡润,痰必清稀。因此,小青龙虽也麻桂同用,但核心换成了干姜、细辛、五味子、半夏的温散化饮组合。干姜温脾肺之寒,细辛搜剔伏匿之寒水,五味子收敛肺气以防辛散太过,半夏降逆蠲饮。这便是“里寒”之治,与大青龙“里热”恰成水火之辨。金匮更明确:“病溢饮者,当发其汗,大青龙汤主之,小青龙汤亦主之。”可见两方都能发汗散水,辨的只是寒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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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水之动静,泄路不同

柯韵伯的洞见更在于,他把小青龙汤与五苓散并列比较。二者同样面对“表不解,心下有水气”,治法却截然分途。

五苓散:水蓄不行,因势利导从下去

《伤寒论》第71条:“若脉浮,小便不利,微热消渴者,五苓散主之。”此乃太阳表邪入腑,膀胱气化失司,水蓄下焦。水停在“一处”,不成流窜之势,如同洼地积水,关键要通利下水道。故出现典型症状:小便不利、渴欲饮水,甚至“水入则吐”的水逆证。五苓散以泽泻、猪苓、茯苓淡渗利水为君,白术健脾筑堤,再以少量桂枝通阳化气,兼散表邪。服后需“多饮暖水”,以助桂枝微微发汗,意在气化恢复,水自小便通利而出。这便是“专渗泻以利水,而微发其汗,使水从下而去也”。

小青龙汤:水动不居,大开鬼门从外解

小青龙证之水,则全然不同。其“心下有水气”,水是“动而不居”的,上犯于肺,中乱于胃,下攻于肠,无所不至,遂出现咳、呕、利、小便不利等多种或然证,如同气候中的寒流乱窜,非固定在一处。此时若专事渗利,则水无出路,反易伤正。仲景匠心独运,用麻桂大开腠理,配合姜辛等辛温香窜之品,将流窜三焦的水气直接发散为汗,这就是“备举辛温以散水,而大发其汗,使水从外而出也”。《内经》云:“其在皮者,汗而发之”“开鬼门,洁净府”。五苓侧重“洁净府”,小青龙侧重“开鬼门”,同病异治,出入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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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仲景治水,精义入神

综合来看,仲景处理“表不解而兼水气”,实有三条纲领:

· 郁热蓄水:外寒里热,水热互郁(烦躁),用大青龙汗清并施,使水气与热从汗外解。

· 寒饮流窜:外寒里寒,水饮动变(咳、利、噎),用小青龙大力发汗辛散,驱饮外出。

· 水蓄下焦:气化不利,水停不化(小便不利,消渴),用五苓散通阳渗利,导水下行。

三方的区别,正是中医“辨证求本”的最高体现。清初柯琴的发微,让我们清晰看到,同样的表证、同样的水气,因里之寒热、水之动静,立法遣药便天差地别。

掌握这三法,便不只是记下几个方子,而是抓住了仲景“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的活法,真正体悟到“发表利水诸法,精义入神”的无穷魅力。今日在临床上,外感诱发的急性肾炎水肿、慢阻肺急性加重期的寒饮伏肺,乃至某些流感高热烦躁,仍时常借此三方化裁,效如桴鼓。经方之妙,正在于此。#中医#​#养生#​#伤寒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