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下旬,广州赤岗路27号,南方歌舞团排练厅。下午3点,天光从高窗斜切进来,落在黑灰色地胶上,标着动线的白条蹭起折痕。饰演穗生的李泽楷瘫跪在舞台中点,身体微微向内收,肩膀绷着一股劲儿,眼泪打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台下,导演刘晓邑抱着臂,没说话。

几秒钟后,李泽楷松了半寸,眼神往下一沉,再抬起来时,多了层难以言喻的委屈。刘晓邑声音不高:“对,就是这个劲儿。被亲人冤枉不是演出来的,是你真的觉得,说多了没用。”

另一时空,桑怀刚饰演的安宁,是个屡次被退稿的漫画家,内向、纠结,表演上偏细腻,指尖捻住假想的药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两个角色,一个外收内燃,一个外锐内韧,相嵌于音乐剧《连载·1978》。

这不是一部常规“献礼剧”。它以改革开放浪潮中的广州为底色,用一本奇幻日记,把当代漫画家安宁与四十多年前的青年穗生系在一起。现实与漫画世界交错,市井烟火与时代浪潮碰撞,最终落在一个朴素命题上:普通人如何在时代里,恣意生长。

对南方歌舞团而言,《连载·1978》是自2021年以来原创三部曲收官之作,也是创作分水岭的关键一步。5月14日-15日,该剧在广东艺术剧院首演,连演三场。在时代叙事之外,作为市场化剧目,它必须好看、能卖票、留得住观众。团长黄倩用一句话概括:“我们不想做一部演完就入库的戏,要做一部能走得远、演得动的音乐剧。”

从剧本推翻十余稿,到舞剧演员破界唱歌、演员逆着性格表演,再到文艺院团与市场化团队碰撞磨合,《连载·1978》的成型,就像剧中唱词——书里的鱼儿拉船跑,书里的高楼破云霄,我们应该去看看,这个世界……绝不只在水上漂。

1 角色之情

安宁,一条向内的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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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怀刚定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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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智涵定妆照。

桑怀刚和张智涵,剧中的“双安宁”。他们坐在采访间里,画风截然不同。

桑怀刚是舞剧演员出身,爱笑、语速快,自称“社交悍匪”。第一次拿到安宁角色时,他懵了:“导演怎么会选我?我一看就是穗生那种外向的人。”进组前半个月,他一直顺着自己的习惯演,阳光、敞亮,被刘晓邑一次次“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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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现场。桑怀刚(右)扮演漫画家 “安宁”。

“导演就一点点压,压到你整个人往里收。”桑怀刚说,这种“收”比外放更累。安宁整场都要克制,肢体不能大起大落,情绪不能完全放开,连站在侧幕,都要保持紧绷,“你一松,在台上就消失了。”

他印象最深的,是安宁面对无数声音质疑、自我分裂的一段戏。舞台上,多个“安宁”围上来,有人劝他妥协,有人逼他放弃,有人替他不甘。

“我演的时候,内心就是摇摆。”桑怀刚说,安宁想百分百还原日记,又怕不被认可,想坚持自我,又被现实捶打,“那种纠结,我懂。我从舞剧跨界音乐剧,唱歌、台词全是从头来,每天都在怀疑自己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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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现场。张智涵(右)与李泽楷分饰安宁和穗生。

张智涵的安宁,走了另一种人物表达。他习惯在细节里扎根,谈及剧中一个药瓶:“那个瓶子不是摆设,是安宁情绪的出口。犹豫时摸一下,紧张时握一下,比直接哭更戳人。”

在打字机工作台篡改剧情的段落,张智涵突出角色的“自我拉扯”。“我会纠结、犹豫,”他说,安宁不是突然坚定的,他是被一次次敲打、一次次动摇,最后才下定决心,“这个顺,人物就立得住。”

两人对彼此的评价,直白又真诚。

张智涵说桑怀刚:“他生活和漫画世界反差极大,肢体好看,能量强。第一次看就震撼,安宁外表脆弱,内心爆发力全被他演出来了。”

桑怀刚说张智涵:“他比我细腻,很多表演方式、道具运用,都是他教我的。我以前只注重肢体、表情,忽视了小物件的力量。”

他们都提到一个共识,安宁这个角色,最怕“空”。音乐剧里追逐理想、自我怀疑的成长戏不少,容易演得悬浮、套路。要接地气,就要回到人本身。

“别想那么多,感受当下。”桑怀刚说,他演安宁见穗生时,不预设情绪,全靠对手刺激。穗生越向上、越明亮,他越能感觉到安宁被生活压着的委屈,“不是演出来的,是对手给你的。”

张智涵补充:“接地气,就是生活里你会怎么做。被拒稿19次,你渴不渴望认可?我们演员面试,也是一次次被选择。把这种真实放进去,就不空。”

两个安宁,一个像被摁住的火山,一个像慢热的温泉,最终汇到同一点:每一个不被看好的人,都有不熄灭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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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现场。“安宁”张智涵(右)与“穗生”李泽楷,一内敛一昂扬,气质鲜明。

2 角色之光

穗生,一代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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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楷定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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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辉定妆照。

如果说安宁是向内的,穗生就是向外的。

徐泽辉与李泽楷,双卡饰演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广州青年穗生。他敢闯、敢拼,带着伙伴往前冲,是安宁漫画里“理想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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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生饰演者李泽楷。

李泽楷是潮汕人,在广州生活五年,自带一股“冲劲”。他演的穗生,偏“愣”、偏力量。“我更硬,更直接,”他说,穗生那种“今天不打鱼就没工分”的拼劲,他从小在父辈身上见过,“那辈人就是靠双手干出来的,不犹豫,不回头。”

与芳姑告别的段落,是李泽楷心中穗生柔软的地方。“他很要强,但面对妈妈,就是个孩子。”演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你们冤枉我,我不是为了钱”,那种委屈直白又纯粹,“再到说‘妈,对不起,我该走了’就是成长。”

徐泽辉饰演的穗生,是另一种气质。他本人偏内向,与穗生“带领团队”的状态有异。“导演让我外放,突破自己,”他说,刚开始连自己都觉得“演不来”,是李泽楷的表演给了他参照,再慢慢找到自己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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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现场。徐泽辉(前排左三)和桑怀刚(前排左二)在排演合唱戏。

他的穗生,更青春、更灵动。“我和楷哥不一样,不是力量型,”徐泽辉说,他突出的是穗生的“敢想敢冲”,那种物资匮乏却心怀开阔的状态,“现在我们选择多,反而犹豫。那时候的人,认准了就干。”

寓有深意的是,剧中的穗生“不是一个人”。

编剧沈亮说,穗生不是某个人,是一群人,是改革开放初期广州乃至南方青年的缩影。他身上有潮汕人的拼、广州人的韧、外来者的闯,开放式的,不被某一种地域标签框限。

李泽楷说:“我演的时候,不把他当‘某一个广州人’。他是那个时代的普通人,敢为人先,实在,接地气。”

徐泽辉则从城市气质里找感觉:“广州包容,节奏有快有慢。穗生身上也有这种包容,有那股‘干就完了’的劲。”

在刘晓邑的创想里,穗生和安宁最终会“共振”。安宁画着穗生,活成了更勇敢的自己,而穗生在漫画里奔跑,照见安宁内心的光。“到最后,他俩像一个人,”张智涵说,“穗生是安宁想成为的样子。”

3 导演之心

不在剧本里预设,在现场

《连载·1978》的独特,很大程度上来自导演刘晓邑。

他毕业于北京舞蹈学院、编舞出身,习惯现场创作,不提前把所有调度写死。“我从来不在家想好,到现场编,”他说,这种方式靠直觉、靠演员、靠共情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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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刘晓邑在排练现场指导。

对他而言,这部剧最大的压力,不是市场,不是评价,而是题材。“以前做《锦衣卫之刀与花》《杨戬》,遥远,有美感,无限想象。”刘晓邑说,七八十年代的广州,太近、太真实,“没有神秘感,很难做出舞台美感。”

他找到的破题点,是“漫画”与“幻想”。

“安宁是漫画家,所以舞台可以天马行空。”刘晓邑说,有人长鱼头、拿鱼叉,都合理。现实与漫画交错,时代背景用夸张的艺术方式呈现,反而跳出了写实的局限。

有一段安宁“分裂”的戏,最初剧本写的是读者、评论家在批判。刘晓邑改了:“真正的纠结,是自己跟自己打。”他让十个穿同样衣服的“安宁”上台,一句话一个声音,瞬间把内心焦虑外化。观众一眼就懂:他抑郁了,他精神内耗,他在跟自己打架。

“没有技术,就是天赋,是情感到了。”刘晓邑从不教演员“你该怎么演”,他给演员极大空间。“我不要求安宁必须是一个样子,”他说,好的创作是激发演员,不是控制演员,“让演员觉得,导演还没被我征服,他就会一直生长。”

他对舞蹈的要求,也跳出了“好看就行”的框限。“音乐剧里的舞蹈,是人物的,不是技巧的。”刘晓邑说,人物可以跳得“不完美”,只要在角色里,怎么跳都对,“关键是自信,不是技巧。”

开排后的刘晓邑,严格、直接。“有时候他点问题毫不留情,我们也不会生气,”桑怀刚说,因为大家知道,导演能带着演员学到东西,“他亲力亲为,自己跳、自己编,全场跟着他跑。”

刘晓邑要的,不是宏大叙事,是小人物的光。“穗生、安宁,都是普通人,”刘晓邑说,改革开放的浪潮下,是一个个普通人敢闯、敢试、不认输,“把人演活,比什么都重要。”

4 团长之力

“要做能活下去的戏”

南方歌舞团团长黄倩,是这部剧的“扛事人”。

2020年她到任后,一直在给剧团找定位:广东有省歌、广歌,南歌特色在哪?她给出的答案是:差异化,做音乐剧。

这一步,走得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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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歌舞团团长、音乐剧《连载·1978》总策划黄倩。

文艺院团的优势是人才稳、功底厚,同时也面临市场化弱、运营弱的困境。黄倩说,她想带着大伙儿走别的路,“要做能走得远、演得动、能活下去的戏。”

《连载·1978》最初立项时,曾考虑结合白天鹅宾馆的跨时代意义而创排,但几经编创,还是觉得指向性强,像行业剧。黄倩决定抛开束缚,回到观众喜欢的故事。但现实的坎,一个接一个。

第一关,是剧本。一年时间,四轮孵化,剧本改了不下十稿。市场化团队追求节奏,院团要把握导向,前期拉锯多次。

第二关,是演员。南歌演员底子好,但大多是民族舞、声乐出身,没有音乐剧专业演员。“晓邑导演带着团队,一边排一边培训,声乐、形体、戏剧,全补,”黄倩说,两个月,舞者能唱、歌者能演,“这就是孵化的力量。”

第三关,是市场。南歌这次合作市场宣发团队,从海报、卡司到专访,按市场规律来。“首演连开三场,首场开票便迅速告罄,创下南歌市场化纪录,”黄倩说,市场宣发有特别的节奏,是院团要补的课,“我们不迎合流量,但要懂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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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1978》排练现场。

她给南歌定的目标很清晰:扎根岭南,讲湾区故事,用当代表达。对于《连载·1978》,珍贵的是,它跳出地域标签,以全国观众都能共情的故事,承载南歌底色,坚定破圈“出走”的决心。

从新演艺空间《这里冬天不下雪》,到出圈的《喜欢你》,再到这部原创力作《连载·1978》,南歌用三部戏,走出一条文艺院团的市场化路径,在地相融、艺随新生。

“做一台戏,扒一层皮,”黄倩笑说,但是值得,“南歌的生命力,靠作品支撑。不止于有戏演,而是有好戏演。”

5 创作之根

创作扎进广州的寻常烟火

为了写好1978年改革开放时期的广州,主创团队扎进了市井日常。

刘晓邑不住酒店,住城中村,骑电瓶车逛土华村。“凌晨两三点,吃肠粉,看路边的人,”他说,广州最打动人的,是包容,“只要勤奋,就能活下来。小人物在这里,有奔头。”

编剧沈亮感触到的广州,有双层结构:广州塔、广交会的“飞扬”,城中村“匍匐前进”的奋斗,共同构成城市的梦想。“穗生在高第街打拼,安宁在出租屋画画,都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他说。

作曲徐肖在创作中没有直接引用广东民歌,而是把《步步高》、太阳神广告歌《当太阳升起的时候》等时代印记,融进配器。剧中渔民段落回归传统,漫画部分采用现代曲风,既有地域DNA,又不刻意煽情。

“音乐要服务剧,不是炫技,”徐肖说,他特意还原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广东Disco的感觉,对比时代变迁,“让父辈有回忆,年轻人有新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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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1978》排练现场。

剧组里,最动人的是跨界与成长牵出的“真”。

桑怀刚,舞剧演员,第一次担纲音乐剧主演,唱歌、台词、表演全是挑战。“能把安宁演下来,就是进步,”他说,这是他从业以来,最突破自我的一次。

徐泽辉,习惯了内敛,为角色外放,每天加练体能。“以前我不做带头人,这次必须冲在前面,”他说,穗生这个角色,让他走出舒适区。

由此牵出的“真”,是《连载·1978》打动人的地方。它扎根本地但不贴标签,只讲两个普通人的故事,一个在1978年闯,一个在今天拼,隔着时空,互相照亮。

6 未来之势

1978的风,今天依旧滚烫

《连载·1978》的意义,不止于一部剧。它摆在行业面前的,是三个真实命题:

第一,文艺院团如何平衡艺术创作与市场运营?黄倩的答案是:守住底线,放开创作。记录时代是南歌立于文艺院团的责任与底色,不做“演完就入库”的剧是艺术使命。“用优质主创提升品质,用专业运营打开市场,用长期演出沉淀口碑。”黄倩说。

第二,本土音乐剧如何跳出地域标签?不少扎根本土的音乐剧,陷在“在地符号”里,限制了传播。《连载·1978》在地共生,讲集体的故事。“地域是素材,好故事是共通的,”沈亮说,广州的理想、挫折、坚持、成长,在哪里都能共情。

第三,新演艺生态,“流量”如何变“留量”?张智涵看得通透:“扛得住角色就能经得住观众检验。”桑怀刚说得直白:“戏比人重要。观众看完,觉得戏好,才是真的好。”刘晓邑补充:“舞台艺术要破圈,需要不同力量。但核心,是作品。”

这些思考,是原创音乐剧需要的。当前,各地文化消费旺盛,剧场文化带来的精神满足吸引着年轻观众,他们愿意为好故事买单,为舞台感动,为原创撑腰。《连载·1978》的首演告罄,正是信号。

采访最后,主创们留下了对观众的话。

桑怀刚:“希望大家走进剧场,感受这部剧的真诚。”

张智涵:“期待大家来看安宁‘井喷式’的创意,所有画面,都是他脑子里的世界。”

徐泽辉、李泽楷:“回到1978,跟着我们一起闯、一起拼。”

刘晓邑:“这是一部非凡的故事,有幻想,有燃的舞蹈,有动人的歌。”

黄倩:“这部剧以小人物抵达大时代,以真诚打动人心,有根有脉。”

台上,安宁的漫画还在连载,穗生的脚步没有停下。台下,南方歌舞团的探索还在继续,大湾区原创音乐剧的路,越走越宽。

剧中有一段合唱:我将乘上岁月,闯过日与夜,带着旧梦与酒,正驶向明天,肆意妄为的风,也无法阻挡,每个渺小心愿,与时代并肩。

1978的风,吹到今天,依旧滚烫。那本日记还没写完,那部漫画还在连载,那束从普通人身上发出的光,还在继续照亮舞台,这是生生不息的未完待续……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张德威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钟锐钧

视频:南都N视频记者 黄泽胤

图片:受访方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