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丞相府走丢的真千金。母亲认为我不懂规矩对我各种嫌弃。我疑惑看向几人,没人告诉他们,我大师兄是超品国公,二师姐刚做了太子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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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沈清晚整个人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她稳住身子,抬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沾了血。

周围站着十几个丫鬟婆子,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打她的是丞相夫人周氏,四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宜,此刻满脸怒容。

“跪下!”

沈清晚没动。

她盯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亲生母亲。找了十六年,终于找到了。可迎接她的不是相认的眼泪,而是一巴掌。

“我让你跪下!”周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这是什么眼神?在青楼待了十几年,连规矩都不懂了吗?”

沈清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青楼。

她确实在青楼长大的。但那是师父开的暗桩,是整个大梁情报网的枢纽。她在那里学的是帝王术、纵横术、三十六种杀人技。

但这些,眼前的人不知道。

“母亲。”沈清晚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挨了打的人,“我是你女儿。”

“女儿?”周氏冷笑一声,“我女儿是沈清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去年刚得了长公主的赏识。你呢?你除了会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混日子,还会什么?”

旁边站着的沈清仪轻轻拉了拉周氏的袖子:“母亲,别打了,姐姐她……也不容易。”

声音温柔,眼神却在沈清晚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周氏拍了拍沈清仪的手:“你就是太善良。”

她转头看向沈清晚,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劣质的货物:“要不是你脖子上那块胎记对得上,我根本不会认你。丞相府的门第,容不下一个青楼出来的野丫头。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学规矩,学礼仪,不许出门,不许见客,听懂了吗?”

沈清晚没说话。

她在看这个府邸的布局。正堂坐北朝南,门前两棵槐树,树龄超过二十年。影壁后面藏着暗哨,呼吸声很稳,是个练家子。

她又在看这些人的站位。周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沈清仪站在她右侧半步,位置拿捏得恰到好处。旁边还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威严,是丞相沈正源。他从头到尾没说话,只皱着眉头看她,像在看一个麻烦。

另一个二十出头,穿的是四品武官的服制,身量高大,眉目英俊。他叫顾明远,周氏的侄子,沈清仪的未婚夫。

顾明远的目光在沈清晚脸上停了一瞬,皱起眉,移开了。

“真晦气。”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句。

周氏听见了,不但没生气,反而叹了口气:“明远,委屈你了。等清仪过门,这个野丫头不会碍你的事。”

沈清仪垂下眼睫,嘴角翘了一下。

沈清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想起出发前大师兄说的话:“清晚,到了丞相府,别急着亮身份。你丢了十六年,突然回来,他们不会把你当亲人。让他们先踩,踩够了,你才知道哪些人值得留,哪些人该清。”

大师兄说话的时候,正坐在国公府的书房里批折子。他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公文,身侧放着一块金牌,上面刻着“超品国公”四个字。

他是整个大梁最年轻的超品国公,手握三万玄甲军,皇帝见了他都要叫一声“王兄”。

“还有你二师姐。”大师兄放下笔,笑了笑,“她前几天刚定了亲,太子妃。你到了京城,别声张,免得节外生枝。”

二师姐从小就宠她,走的时候塞给她一沓银票,摸着她头说:“到了相府,谁欺负你,记下来,回头师姐一个一个收拾。”

沈清晚收回思绪。

她没跪。也没发火。

只是问了一句:“母亲,您确定要我留在府里?”

这话问得太平静了,平静到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周氏眯起眼:“你什么意思?你不想留下?那你去哪?继续回青楼丢人现眼?”

沈清晚没接话。

她在等。等一个信号。

师父说过,她回相府这件事,表面上是认亲,实际上是整个朝堂博弈的一部分。有人想用她来制衡丞相,有人想用她来接近她身后的人,还有人在暗中盯着,看她到底是谁。

所以她不能急。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身后站着谁。

“跪下。”周氏又重复了一遍,“给清仪道歉,给你父亲道歉,给明远道歉。你进门的第一天就让我们丢了脸,这些礼数,一个都不能少。”

沈清晚看向沈正源。

这位当朝丞相终于开口了:“听你母亲的话。”

四个字,不咸不淡,像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事。

沈清晚慢慢弯下膝盖。

不是因为她怕了。

是因为她看到了影壁后面那个暗哨的手势——有外人盯着,至少三拨人。

“咚。”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很闷。

周氏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丫鬟说:“带她去后院柴房边上的小屋,别让她进正院。明天开始,让赵嬷嬷教她规矩,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见人。”

沈清仪走过来,蹲下身,用一种极尽温柔的语气说:“姐姐,委屈你了。等过阵子,我会帮你在母亲面前说话的。”

声音很小,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

然后她凑近沈清晚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

“你以为你真是丞相府的女儿?你不过是外面捡来的野种。留你在府里,是让你给我当垫脚石。”

沈清晚抬眼,看着她。

沈清仪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表情,转身挽着顾明远的手臂走了。

顾明远走过沈清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掩饰掉了。

“起来吧。”一个丫鬟过来扶她,动作很不客气,“别在这丢人了。”

沈清晚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

她低着头,跟着丫鬟往柴房的方向走。

经过影壁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那个暗哨。对方冲她微微颔首,然后迅速消失在墙头。

沈清晚垂下眼睫。

丞相府。

十六年。

她终于回来了。

当晚,柴房旁边的小屋里。

沈清晚坐在硬板床上,面前摆着一碗冷饭和半碟咸菜。

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纹路——那是暗桩的联络令牌。

翻过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国公暗线。

她用手指摩挲着铜牌,想着白天的事。

沈清仪说她不是丞相府的女儿。

这句话有两种可能。第一,沈清仪在故意刺激她。第二,沈清仪说的事实。

如果是第二种……

那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师父说她就是丞相府走丢的真千金?为什么她的胎记完全吻合?

或者说,胎记也可以造假?

沈清晚闭上眼睛,把铜牌收回袖中。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普通丫鬟的脚步声,是练家子——步幅均匀,落脚极轻,呼吸绵长。

“吱呀。”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是顾明远。

他换了身便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表情冷硬,像在执行一个不太情愿的任务。

“别误会。”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清仪让我来的,说怕你饿着。”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倒是沉得住气。换成别人,今天早就哭死了。”

“你希望我哭?”

顾明远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沈清晚,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但你现在进了丞相府,就给我安分守己。清仪心善,不跟你计较,我不一样。”

他凑近了一点,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

门被重重关上。

沈清晚坐在黑暗中,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

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那种冷静而准确的判断。

顾明远。

四品武将,周氏的侄子,沈清仪的未婚夫。

表面上跟她毫无关系,为什么要深夜来找她,说这种话?

如果真的只是警告,白天当众说就行了。

所以——

他在找借口接近她。

沈清晚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热汤,一碟点心和几块蜜饯。

她把蜜饯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等。”

沈清晚把蜜饯吃掉,把汤喝干净,把食盒推到一边。

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

她听见远处的更夫敲了三更鼓。

三更。

她慢慢睁开眼睛。

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上沾着露水。

旁边的墙上用指甲刻着三个字:

“太子妃。”

沈清晚看着那朵花。

那是二师姐的标记。

她来了。

第2章

第二天天没亮,沈清晚就被拖起来了。

赵嬷嬷是周氏身边的老人,五十多岁,满脸横肉,手里拿着根藤条。她一进门就上下打量沈清晚,眼神像在审视一头不听话的牲口。

“起来!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你以为这是你以前的窑子,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沈清晚起身,衣服没换,头发也没梳。

赵嬷嬷的藤条直接抽在她胳膊上:“见了嬷嬷要行礼!跪下!叫嬷嬷好!”

疼。

但沈清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赵嬷嬷,没跪。

赵嬷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好好好,不愧是窑子里出来的,骨头硬是吧?今天我就替你母亲好好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藤条举起来,刚要再抽。

“住手。”

沈清仪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衫,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发簪,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赵嬷嬷赶紧行了个礼:“小姐。”

沈清仪摆摆手:“赵嬷嬷,你先退下。”

赵嬷嬷不甘心地瞪了沈清晚一眼,退了出去。

沈清仪走到沈清晚面前,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皱巴巴的衣服移到她凌乱的头发上,最后落在她胳膊上那道红印子上。

“姐姐,疼吗?”沈清仪伸手想碰。

沈清晚侧身躲开了。

沈清仪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收回去了。她脸上的笑容没变,温柔、得体、恰到好处。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沈清仪叹了口气,“可你要明白,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丞相府的门第,你以前……那些地方,真的不能比。你要想在府里待下去,就得学规矩,不然以后怎么见人?”

“见谁?”沈清晚问。

沈清仪愣了一下:“什么?”

“你怕我见谁?”

沈清仪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但只是一瞬间,她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表情:“姐姐说笑了。我只是担心你。后天府里要办赏花宴,长公主和几位夫人都会来。到时候你要是出了差错,丢的是整个丞相府的脸。”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母亲说了,赏花宴上你要是表现得好,就让你从柴房搬出来。要是表现不好——”

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比刀子还锋利。

沈清晚懂了。

赏花宴是她的第一个坎。周氏想看她出丑,沈清仪想踩着她上位。她们需要一个活靶子,来衬托沈清仪的端庄得体。

“好。”沈清晚说。

沈清仪又愣了一下:“好什么?”

“我去赏花宴。”

沈清仪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微微一笑:“那姐姐好好准备。赵嬷嬷会教你的。”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姐姐,顾公子今天也会来。他说想看看你。”

门关上。

沈清晚站在原地,慢慢活动了一下被藤条抽过的胳膊。

赵嬷嬷很快回来了,这次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手里端着铜盆和托盘,上面放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

“换上。”赵嬷嬷把衣服扔到床上,“这是小姐穿剩下的,给你是看得起你。”

沈清晚看了一眼那衣服。料子倒是好料子,但颜色是灰扑扑的,款式也是过时的,穿在身上至少老了十岁。

她没说什么,换了。

赵嬷嬷又让她学走路——头顶一碗水,走直线,水不能洒。洒一次,藤条就抽一下。

洒一次,抽一下。

沈清晚的胳膊、后背、小腿全是红印子,但她始终没吭声。

赵嬷嬷越抽越心虚,越抽越没底。

她教了几十年的规矩,见过各种各样的千金小姐。有娇气的,哭两声就过去了。有倔强的,咬牙忍住。但像沈清晚这样的,被打了几十下,一声不吭,连表情都不变,她头一回见。

这不是倔。

这是骨子里的硬。

赵嬷嬷的手开始发抖。

“够了。”她放下藤条,“今天就到这,明天继续。”

沈清晚端起水碗,稳稳当当地走出门。

头顶的水碗纹丝不动。

赵嬷嬷看着她的背影,后背突然冒了一层冷汗。

第二天,天没亮,沈清晚又起来了。

今天赵嬷嬷教的是行礼——给长辈行礼,给平辈行礼,给身份比自己高的人行礼。什么样的场合用什么样的礼数,站的位置,手放的位置,弯腰的幅度,全有讲究。

沈清晚学得很快,快到不正常。

赵嬷嬷做一遍,她就记住了。而且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精准得像是练了几十年。

“你……你以前学过?”赵嬷嬷忍不住问。

“没有。”沈清晚说。

赵嬷嬷不信。

这种仪态,这种分寸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她教过的那些千金小姐,最快的也要练上三个月才能达到这个水准。

沈清晚只用了一个时辰。

赵嬷嬷咽了口唾沫,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但她不敢问。

周氏交代过,只管教规矩,别的事少打听。

傍晚,沈清晚被允许到花园里走走。

这是她回府后第一次踏出柴房的范围。

丞相府的花园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着富贵气。沈清晚走在石子路上,身边跟着两个丫鬟,名义上是伺候她,实际上是监视她。

走到假山后面,她停了一下。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

他站在假山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正在看书,但眼睛一直往她这边瞟。

“沈姑娘。”他合上书,走过来,“赵嬷嬷教得怎么样?”

“挺好。”

“你胳膊怎么了?”顾明远盯着她袖子下面的红印子,眉头皱了一下。

沈清晚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什么。”

顾明远沉默了几秒,突然压低声音:“清仪让你后天赏花宴上弹琴。”

沈清晚抬头看他。

“她要你当众弹琴。”顾明远的声音更低了,“你最好是说你不会,躲过去。”

“为什么要躲?”

顾明远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不耐烦地说:“随便你,反正我提醒过你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清晚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提醒她。

为什么?

他应该是沈清仪那边的人。当着周氏和沈正源的面骂她“真晦气”,深夜送食盒说“别误会”,现在又提醒她躲开赏花宴的陷阱。

双重身份,还是在演戏?

或者,他知道了什么?

沈清晚垂下眼睫,继续往前走。

假山后面,有一株紫藤。花开得正好,一串串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

藤蔓下面,放着一张小纸条。

沈清晚弯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她二师姐的手笔:

“赏花宴,太子会到。”

沈清晚把纸条揉碎,撒进池塘。

鱼围过来,把纸屑吃得干干净净。

赏花宴当天。

丞相府张灯结彩,大门敞开,迎接各路贵客。

沈清晚一大早就被从床上拽起来,由赵嬷嬷亲自盯着梳洗打扮。穿的是那件灰扑扑的旧衣服,头发随便绾了个髻,插了支银簪子——是最便宜的那种,街上三个铜板能买两支。

周氏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人看她。”

沈清仪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坠子是上好的红宝石,整个人光彩照人。

她看了沈清晚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巳时,客人陆续到了。

长公主最先来,四十多岁,穿的是诰命服制,身边跟着四个侍女,排场很大。周氏亲自迎出去,满脸堆笑。

然后是几位朝中重臣的夫人,京中数得上名号的世家千金,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多个。

沈清晚被安排在角落里坐着,面前连茶都没有一杯。

赵嬷嬷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坐好了,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抬头。谁跟你说话你就行礼,别乱看。”

沈清晚没理她。

她在数。

来的客人里,有三个人走路的姿势不对。

一个步子太轻,是刺客的习惯。一个重心偏左,右手随时可以拔刀。还有一个,身上带着一种特殊的香气——那是宫里才用的龙涎香。

宫里的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这位就是你们家刚找回来的千金?”长公主的目光落在沈清晚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周氏连忙说:“正是。这孩子在……外面待了十几年,规矩上还差些,正在学。”

“哦?”长公主来了兴趣,“在外面?在哪?”

周氏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含糊道:“南边,偏远地方,不值一提。”

沈清仪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长公主殿下,臣女最近新学了一首曲子,想请您指点。”

长公主注意力被拉回来:“什么曲子?”

“《凤求凰》。”

“好,弹来听听。”

沈清仪坐到琴案前,纤纤玉指拨动琴弦,琴声如流水般淌出来。弹得确实好,技巧纯熟,情感饱满,几处高音的处理更是惊艳。

一曲终了,满座赞叹。

长公主拍手道:“好!清仪的琴艺又精进了。去年你还在长音上有些生涩,今年已经完全不见痕迹了。来人,赏一对玉如意。”

沈清仪起身行礼,眼角余光扫过角落里的沈清晚,嘴角微翘。

这时,不知是谁说了句:“听说你们家刚找回来的那位也会弹琴?不如也来一曲?”

周氏脸色一变,刚要拒绝。

沈清仪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母亲,让姐姐试试吧。不管弹得好不好,总是一份心意。”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确保全场都能听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角落里的沈清晚。

赵嬷嬷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去。”

沈清晚站起来。

她没有紧张,没有慌乱,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过。

她走到琴案前,坐下来。

沈清仪站在旁边,微笑着说:“姐姐,随便弹弹就好,别紧张。”

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小孩。

沈清晚抬手。

她弹了。

第一个音出来,满座瞬间安静。

不是安静听曲的安静,是被震住了的安静。

沈清晚弹的是《广陵散》。

这首曲子失传了百年,当世能弹的人不超过三个。它的难度不在技巧,而在意境——那种孤绝、愤懑、与天地争锋的气魄,没有足够的阅历和沉淀,根本弹不出来。

沈清晚弹出来了。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每一个音都像一把刀,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长公主的手停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

几位见多识广的老夫人嘴巴张着,忘了闭上。

周氏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沈清仪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瞳孔剧烈地震动。

一曲终了。

沈清晚收手,琴声戛然而止。

花园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长公主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这……这是《广陵散》?你从哪里学的?”

沈清晚还没开口。

“啪!”

周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谁让你弹的!”周氏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曲子也是你能弹的?你是想让全京城都知道你在青楼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转头对长公主赔笑:“殿下见谅,这孩子不懂规矩,这首曲子是她以前——在那个地方学的,上不得台面。”

长公主的表情复杂至极。

她看了一眼周氏,又看了一眼沈清晚,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坐下了。

沈清仪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上,但明显比刚才僵硬了许多:“母亲,别生气了,姐姐她也是好心。”

“好心?”周氏恨恨地瞪了沈清晚一眼,“回去!从今天起,不许你再碰琴!”

沈清晚站起来,转身。

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她和一个人迎面碰上。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佩白玉,眉目疏朗,浑身上下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身后跟着四个侍卫。

沈清晚和他对视了一眼。

那双眼睛,她在二师姐的画稿上见过。

太子。

赵琛。

赵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踏进了花园。

沈清晚继续往外走。

走出花园,拐过回廊,她停下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弹琴的时候,她的右手小指微微曲了一下——那是师父教的暗号,意思是“有人在盯着你”。

不是盯周氏,不是盯沈清仪,是盯她。

而且不是普通的盯梢。

那种感觉,像猎人在观察猎物。不是想伤害她,而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是不是那个人。

沈清晚把手收进袖子,继续往柴房走。

她不知道的是,花园里,太子赵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对身边的内侍说了句:

“刚才那个穿灰衣服的,是谁?”

内侍小声回:“丞相府刚找回来的真千金,姓沈。”

赵琛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第3章

赏花宴之后,沈清晚的日子更难过了。

周氏不许她再碰琴,不许她出门,甚至不许她和任何客人说话。赵嬷嬷的藤条换成了更粗的,每天天不亮就开始训练,从走路到说话,从端茶到倒水,事无巨细,全都要重新学。

沈清晚一句怨言都没有。

她学。什么都学。而且学得比任何人都快。

赵嬷嬷越来越不安。

她教了三十年的规矩,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被打得满身是伤,却不哭不闹不求饶。明明被踩进泥里,眼底却没有一丝卑微。

那种眼神,赵嬷嬷只在一个地方见过——战场上,那些杀过人、见过血的老兵,才会有这种眼神。

沈清晚才十六岁。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第四天傍晚,沈清仪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丫鬟,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

“姐姐,我给你送吃的来了。”沈清仪笑盈盈地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这几天委屈你了,母亲在气头上,等过阵子就好了。”

沈清晚坐在床边,没动。

沈清仪也不在意,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叹了口气:“姐姐,你那天弹的曲子真好听。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你能弹得那么好。你是跟谁学的?”

“一个弹琴的。”

“哦?在青楼学的?”沈清仪试探性地问。

沈清晚没回答。

沈清仪的眼珠转了转,换了个话题:“对了,姐姐,你知道那天赏花宴上来了谁吗?太子殿下。”

她盯着沈清晚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什么表情。

沈清晚的表情纹丝不动。

“太子殿下问起你了。”沈清仪继续说,“他问你叫什么名字。长公主还夸你琴弹得好呢,说改日要请你到府上去做客。”

“然后呢?”

“然后母亲说你身体不适,最近都不能见客。”沈清仪笑了一下,“姐姐,你别怪母亲,她也是为你好。你在外面待了那么多年,很多事情你不懂。京城不比别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对了,姐姐,顾公子让我转告你,明天他在城外有个马球赛,问你想不想去看。”

沈清晚终于抬起头,看了沈清仪一眼。

沈清仪笑得很甜:“我帮你答应了。”

沈清晚盯着那碗银耳莲子羹,没喝。

她端起碗,走到窗边,倒进了外面的水沟里。

里面有东西。

不是毒,是软骨散。吃了以后会四肢无力,连站都站不稳。

沈清仪要她明天在马球赛上出丑。

而顾明远,是那个引她入局的饵。

第二天,城外的马球场上。

沈清晚被带到了这里。

她穿着沈清仪“好心”借给她的一件旧衣裳,颜色鲜亮但款式浮夸,穿在身上像个戏子。头发被梳成了一个老气的发髻,插了两支俗气的绢花。

沈清仪走在她前面,穿着一身骑装,英姿飒爽,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顾明远站在马场边,身边围着七八个年轻公子,都是京城的世家子弟。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整个人看起来锋利又矜贵。

看到沈清晚过来,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

沈清仪走过去,挽住顾明远的胳膊,笑着说:“明远哥哥,我把姐姐带来了。”

顾明远“嗯”了一声,目光在沈清晚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旁边有人问:“明远,这位是?”

“丞相府刚找回来的那个。”顾明远语气淡淡的,“沈清仪的姐姐。”

“哦——”那人拖长了语调,眼神在沈清晚身上转了两圈,带了几分轻佻,“听说是在青楼长大的?”

沈清仪连忙摆手:“别乱说,姐姐只是在外面待了几年,不是什么青楼。”

她这话看似在帮沈清晚解释,实际上每个字都在坐实那个传闻。

几个公子哥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各异。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有人用一种看货物的眼神打量着沈清晚。

沈清晚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来吧,既然来了,就一起玩。”一个穿红色劲装的公子哥走过来,笑嘻嘻地伸出手,“骑过马吗?要不要我教你?”

沈清晚看了他一眼。

这人叫赵恒,是长公主的儿子,皇亲国戚,出了名的纨绔。他看沈清晚的眼神,像猫看老鼠,带着一种玩味的残忍。

“不会。”沈清晚说。

“不会没关系,我教你啊。”赵恒直接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他的手刚碰到沈清晚的皮肤,一股钻心的疼从指尖窜上来——沈清晚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三根手指精准地卡在关节处,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其刁钻。

赵恒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

沈清晚松了手。

赵恒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上面连红印子都没有,但他整个右手都在发麻,像被电击了一样。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赵恒抬起头,看着沈清晚,眼神里的轻浮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

“没什么。”他甩了甩手,“被蚊子叮了一下。”

沈清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姐姐,你别跟赵公子闹。”她走过来,亲热地挽住沈清晚的胳膊,“来,我带你去选一匹马。”

沈清晚被她拉着走了。

走到马厩边,沈清仪突然压低声音:“姐姐,刚才那一下,你跟谁学的?”

“什么?”

“扣赵恒手腕那一下。那不是普通人会的招式。”

沈清晚偏头看她。

沈清仪的眼睛眯了一下,那种温柔的表象下,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实的东西——警惕、算计,还有一丝恐惧。

“在青楼待了十六年的人,不应该会这些。”沈清仪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是谁?”

沈清晚看着她,慢慢弯起嘴角。

“我是你姐姐。”

沈清仪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笑了:“对,你是我姐姐。走,选马吧。”

她指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这匹是明远哥哥的坐骑,性子烈,一般人骑不了。姐姐你在外面见过世面,应该不怕吧?”

沈清晚看向那匹马。

马的眼神不对。瞳孔放大,鼻孔喷着粗气,蹄子不停地刨地,明显的焦躁状态。

这匹马被喂了药。

沈清仪在笑。

“姐姐,你敢骑吗?”

沈清晚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马的头。

她的手放在马额头上的那一刻,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沈清晚的手掌覆在马额头上,拇指按住马眉心正中的一个位置。她用的力道很轻,但马整个安静下来,像被施了定身术。

那是一个极古老的驯马手法,传自北疆,当世只有三支军队在用。其中一支,是大师兄的玄甲军。

沈清仪的眼睛瞪大了。

沈清晚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在骑一匹陌生的烈马,倒像是和这匹马配合了十几年。

马在场中转了两圈,稳稳当当,连一个多余的步子都没有。

赵恒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脸色彻底变了。

他快步走到顾明远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看向沈清晚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沈清仪站在马场边,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她安排的一切——软骨散、烈马、赵恒的骚扰——全都没用。沈清晚像一面墙,她的所有算计撞上去,连个裂缝都撞不出来。

“清仪。”顾明远走过来,声音很低,“别惹她了。”

沈清仪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顾明远没回答,转身走了。

马球赛开始了。

沈清晚被安排在观赛席上,和几个不太受重视的女眷坐在一起。她对面是主看台,沈清仪坐在那里,身边围着五六个千金小姐,谈笑风生。

比赛很激烈,场上马蹄声如雷,观众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沈清晚没看比赛。

她在看一个人。

主看台最上首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藏青色锦袍,面容清俊,气质冷淡。他身边站着四个侍卫,其中一个沈清晚认识——是她二师姐的人。

太子赵琛。

他也来了。

而且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马球赛。

他在看沈清晚。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赵琛没有移开眼睛。

沈清晚也没有。

他们对视了整整三秒,然后赵琛微微抬了抬下巴——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在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但沈清晚看懂了。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跟我来。

中场休息,所有人都往茶棚走。

沈清晚落在最后面,拐进了一条没人的小路。

走了不到二十步,一个人从树后转出来。

不是赵琛。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普通,是那种丢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他的站姿不对——双腿微曲,重心下沉,随时可以发力。

“沈姑娘。”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殿下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三天后,长公主府设宴。殿下希望您能出席。”

沈清晚看着他:“为什么?”

那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殿下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快而无声,转眼消失在树丛中。

沈清晚站在原地。

长公主府设宴。

太子让她去。

二师姐的纸条说太子会到赏花宴,他果然到了。现在又让她去长公主府。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布一个局,而她是这个局的核心。

沈清晚往回走,刚拐过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他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跑过来的。他一把抓住沈清晚的胳膊,力道很大。

“你去哪了?”

沈清晚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

顾明远意识到失态,松了手,但眼神还是很急:“你别乱跑,这里人多眼杂,万一出了事——”

“出什么事?”

顾明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表情纠结得像一团乱麻,犹豫了好几次,最终只说了一句:“总之,你别单独行动。谁叫你走你都别走。”

“包括你?”

顾明远噎住了。

他看着沈清晚,那双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里,他什么都看不到。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可以被利用的情绪。

这个女人,他看不懂。

“对。”顾明远深吸一口气,“包括我。”

他转身大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弹的《广陵散》,当世能弹这首曲子的只有三个人。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北疆,还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

“总之,以后别在人多的地方弹了。”

说完,他真的走了。

沈清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了,才慢慢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假山。

假山后面,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是赵恒。

他在偷听。

沈清晚往回走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顾明远说能弹《广陵散》的有三个人。一个在宫里——那应该是太子赵琛。一个在北疆——那是大师兄。还有一个他没说。

他没说的那一个,是谁?

如果是她自己,那就不该是三个人,而是两个人——她和大师兄,或者她和赵琛。

顾明远说的三个人,意味着还有一个她不知道的人也会弹这首曲子。

那个人是谁?

和他有什么关系?

沈清晚把这些疑惑压下去,回到马场。

沈清仪正在和几个千金小姐说笑,看到她回来,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刻意的大嗓门说:“姐姐,你刚才去哪了?我们都担心坏了。”

其他几个千金小姐的目光投过来,带着审视和轻蔑。

“听说她是刚找回来的?”

“在外面待了十几年呢,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长大的。”

“看她那身打扮,啧啧。”

沈清晚在窃窃私语中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是凉的。

她没喝。

目光越过杯沿,看向主看台。

赵琛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她留意到一件事——赵琛坐过的位置旁边,放着一支白玉发簪。

那发簪的样式,和她二师姐头上戴的一模一样。

第4章

长公主府的请帖,是当天傍晚送到丞相府的。

烫金的帖子,上面写着沈清晚的名字。不是沈清仪,是沈清晚。

周氏拿着帖子,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长公主为什么要请她?”

来送帖子的管事低头道:“殿下说,上次赏花宴上听得沈姑娘的琴音,念念不忘,想请到府中一叙。”

周氏攥紧了帖子,指节发白。

她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沈清晚,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你那天到底弹了什么?长公主怎么会——”

“母亲。”沈清仪温柔地打断了她,“这是好事。姐姐能得长公主青睐,是我们丞相府的福气。”

她笑着走到沈清晚面前,帮她把领口的褶子抚平:“姐姐,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现。长公主的宴席上,来的都是京城最顶尖的贵客,你要是出了差错,丢的可是我们全家的人。”

沈清晚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但笑意底下,是一层厚厚的冰。

当晚,沈清晚又被赵嬷嬷拉着练了两个时辰的规矩。

赵嬷嬷今天明显心不在焉,藤条挥得有气无力,好几次教到一半就走神,盯着沈清晚的脸发呆。

“嬷嬷累了就休息吧。”沈清晚说。

赵嬷嬷猛地回过神,脸色变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收起藤条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沈姑娘,你……小心点。”

沈清晚坐在床边,把那枚铜牌翻出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顾明远的警告、太子的邀约、赵恒的偷听、还有顾明远那句没说完的话——“当世能弹《广陵散》的只有三个人。”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沈清仪说她不是丞相府的女儿。这可能只是刺激她的谎话,也可能是真的。

第二,太子赵琛在主动接近她。二师姐是太子妃,如果太子要害她,二师姐不会不知道。所以赵琛要么是盟友,要么是有自己的目的。

第三,顾明远这个人很矛盾。他表面上是沈清仪的未婚夫,周氏的侄子,但他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提醒她、保护她。他在怕什么?他在替谁办事?

第四,赵恒在偷听顾明远和她的对话。一个纨绔公子,为什么会对她感兴趣?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她的身份。

不是丞相府真千金这个身份,是另一个。

师父从来不说她的身世。大师兄让她“别急着亮身份”。二师姐说“谁欺负你,记下来,回头我一个一个收拾”。

他们都知道什么,但都不说。

沈清晚睁开眼睛,把铜牌收回袖中。

谜底需要她自己揭开。

第二天,沈清晚照例被赵嬷嬷拉着练规矩。

但今天不一样,因为沈正源来了。

这位丞相大人极少踏足后院,更不会来柴房这种地方。他出现在沈清晚面前的时候,赵嬷嬷吓得差点跪下。

沈正源摆了摆手,让赵嬷嬷退下。

他站在沈清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权衡。

“长公主的宴席,你打算穿什么去?”

沈清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衣裳。

沈正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沉默了几秒,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去买身像样的衣服。”他说,“长公主的宴席上,不要丢了丞相府的脸。”

说完,他转身要走。

“父亲。”沈清晚叫住了他。

沈正源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是怎么丢的?”

沈正源没有转身。

空气安静了几秒,沈正源的声音传来,不带任何感情:“十六年前,你三岁,随你母亲去庙里上香,被人贩子拐走。找到的时候,你已经在那个人手里了。”

“哪个人?”

沈正源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沈清晚,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多年前犯下的错。

“一个你不该知道的人。”他说,“你只要知道,你现在回来了,就安安稳稳地待着。别惹事,别出头,别让任何人注意到你。”

沈清晚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别让任何人注意到你。

也就是说,有人不想让她被注意到。

谁?

沈正源走了。

沈清晚拿起桌上的银票,看了一眼面额——五十两。

够普通人家吃三年的银子。

但对长公主的宴席来说,五十两连件像样的首饰都买不到。

沈正源不是来给她置办行头的,他是来告诉她两个字:低调。

第二天一早,沈清晚拿着那五十两银子出了门。

这是她回府后第一次独自出门。

身后跟了两个尾巴——一个是丞相府的护院,一个是长公主府派的“向导”。

她没甩掉他们。

在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云锦阁”门口,她停下来。

云锦阁的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人称林娘子。她一眼就看出了沈清晚身上的布料和身上的银子的数量,脸上挂起了职业性的微笑,但也带着一丝打量。

“姑娘想买什么料子?我们这里有上好的蜀锦、云缎、妆花——”

“有月白色的蝉翼纱吗?”

林娘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蝉翼纱,贡品级的面料,整个京城一年也就能进二十匹。一匹的价格是八百两,还不一定有货。

“姑娘说笑了,蝉翼纱是贡品,我们这里没有。”

沈清晚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放在柜台上。

林娘子低头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那玉佩上刻着一个“沈”字,但刻法不是普通的阴刻阳刻,而是一种极其繁复的镂空雕,中间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墨色玉石。

这种工艺,全天下只有一个地方在用——皇宫造办处。而能在玉佩上用这种工艺的人,全天下不超过十个。

林娘子的手开始发抖。

她抬起头,再看沈清晚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姑娘稍等。”她转身进了内室,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匹月白色的蝉翼纱。

“姑娘,这是今年新到的贡品,一共只有三匹,一匹送进了宫,一匹在长公主府,这一匹——”她把布匹放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是有人提前存在这儿的,说等一个人来取。那人还说,来的姑娘穿灰衣裳、带一枚墨玉蝉纹佩。”

沈清晚看着那匹蝉翼纱。

有人提前准备好了。

她知道是谁。

大师兄。

超品国公,三万玄甲军的统帅。他在京城经营了十几年,眼线遍布全城。林娘子的云锦阁,八成就是他的暗桩之一。

“多少钱?”沈清晚问。

林娘子摇头:“存布的人说了,不要钱。只要姑娘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长公主的宴席上,如果有人问起这匹布,姑娘就说——‘北边来的’。”

沈清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北边来的。

北疆。玄甲军。大师兄。

大师兄在给谁递话?长公主?太子?还是宴席上会出现的某个人?

她拿起那匹蝉翼纱,出了云锦阁。

身后的两个尾巴跟着她,但他们什么都没看到——林娘子把玉佩还给沈清晚的时候,顺手在她手心里塞了一张小纸条。

沈清晚走到无人的巷子里,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宴席上,有人要试你。不必藏。”

不必藏。

这是大师兄的意思。

他让她在长公主的宴席上,不再隐藏实力。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个场合?

沈清晚把纸条揉碎,继续往回走。

走到丞相府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像是等了很久。

沈清仪。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褙子,头上戴着一支白玉兰簪,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无害。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当她看到沈清晚手里那匹蝉翼纱的时候,瞳孔深处闪过一道光。

那是嫉妒的光。

“姐姐买了什么好东西?”沈清仪笑着走过来,伸手去摸那匹布。

刚碰到布面,她的手指就僵住了。

她是识货的。蝉翼纱的手感,整个大梁没有第二种面料能模仿。

“蝉翼纱?”沈清仪的声音都变了,“你哪来的钱?”

“父亲给的。”

沈清仪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她看着沈清晚,嘴角的笑容还在,但眼底的东西越来越冷。

“父亲对你可真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十六年不见,一回来就给你买蝉翼纱。”

“你要的话,拿去。”沈清晚把布递过去。

沈清仪盯着那匹布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不用了姐姐,这是父亲给你的,我不能要。”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姐姐,你知道长公主的宴席上,谁会来吗?”

“谁?”

“太子殿下。”沈清仪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还有太子妃。”

沈清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师姐。

她要来了。

沈清仪走了。沈清晚抱着蝉翼纱回到柴房,关上门。

她把布放在床上,然后坐下来,从袖中摸出那枚铜牌。

铜牌背面,“国公暗线”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大师兄让她不必藏。

二师姐要来。

太子一直在接近她。

顾明远知道她会弹《广陵散》。

赵恒在偷听她的对话。

沈清仪怀疑她的身份。

所有人都在围着她转,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身上。但她不知道原因,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不知道她自己到底是什么。

窗台上又出现了一朵白色小花。

沈清晚拿起来,花瓣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这次的字迹不是二师姐的,是另一个人的——

苍劲有力,铁画银钩。

只有五个字:

“你准备好了吗?”

沈清晚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是谁写的。

但这个人知道她会拿到蝉翼纱,知道她要在长公主的宴席上不再隐藏,知道她正在被所有人盯着。

这个人,在暗处看着一切。

沈清晚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她对着空气,轻轻说了句:

“准备好了。”

窗外,夜风停了。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一闪而过——是一双眼睛,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里,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眨了眨,消失了。

长公主宴席,明天。

第5章

长公主府的大门,在巳时准时打开。

沈清晚下了马车,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府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五间兽头大门,门前两座石狮子,台阶上站着十二个青衣小厮,个个腰板挺直,目不斜视。

这排场,比丞相府大了一倍不止。

“姐姐,别发呆了。”沈清仪从后面走上来,挽住她的胳膊,“今天来的都是贵人,你可千万别出岔子。”

沈清仪今天穿了一件品月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凤尾簪,耳朵上是鸽血红宝石坠子,手腕上套着一只羊脂白玉镯。这一身行头,少说也值两千两银子。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清晚,目光在那匹蝉翼纱做成的衣裙上停了一下,笑容淡了几分。

沈清晚穿着月白色的蝉翼纱裙,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大袖衫,腰间系着一条银丝攒珠带,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朴素到了极点。

但就是这种朴素,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雪中的白梅,清冷、矜贵,让人不敢逼视。

沈清仪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她自己穿金戴银,恨不得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挂在身上,反倒显得俗气。沈清晚一身素净,却像是月光织成的衣裳,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走吧。”沈清仪松开她的胳膊,声音冷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

长公主府的正厅已经坐了二十多个客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沈清晚一进门,半个大厅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不是因为她是谁,是因为她那身衣裳。蝉翼纱,贡品,整个京城能穿得起这身衣裳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位是谁家的姑娘?”有人小声问。

“丞相府刚找回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沈清晚。”

“穿蝉翼纱?丞相府什么时候这么阔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借的呢。”

窃窃私语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响。

沈清晚面色不变,跟在沈清仪身后,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位置很偏,靠近门口,是最不起眼的角落。

沈清仪坐在她前面三排,紧挨着主桌。长公主的贴身侍女亲自过来给她倒了茶,笑着说:“沈二小姐,殿下说让您坐到前面来。”

沈清仪谦逊地笑了笑:“这不太好吧,各位夫人都还在呢。”

侍女道:“殿下特意吩咐的,您就别推辞了。”

沈清仪跟着侍女往前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晚,嘴角微微上翘。

沈清晚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但泡得不好,水温太高,把茶叶烫老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在厅中转了一圈,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

主位上空着,长公主还没到。

左侧第一排坐着几个穿诰命服制的夫人,应该是朝中重臣的家眷。

右侧第一排坐着三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她认识——赵恒。他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第二排坐着五六个世家公子,个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

第三排……

沈清晚的目光停住了。

第三排最右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三十多岁,面容普通,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微微弯曲,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

那是常年握刀的手,而且是双手刀。

这人是个高手。

他注意到了沈清晚的目光,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

沈清晚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她的心跳很稳。

但她的右手小指,又弯了一下。

暗号的意思是:“危险,准备。”

“长公主到——”

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唱,长公主从后厅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凤冠,整个人雍容华贵,气场十足。

“都坐,都坐。”长公主笑着摆了摆手,“今天就是家宴,别拘束。”

她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沈清晚身上,停了一秒。

“那位就是丞相府刚找回来的千金?”长公主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上前来,让本宫看看。”

沈清晚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长公主面前。

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臣女沈清晚,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那身蝉翼纱裙上掠过,然后点了点头:“是个齐整孩子。抬起头来。”

沈清晚抬起头。

长公主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皱了皱眉。

那双眼睛,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女孩该有的眼睛。太沉了,太静了,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

“你在外面那些年,过的什么日子?”长公主问。

“回殿下,读书识字,学了些琴棋书画。”

“哦?学的谁教的?”

沈清晚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她不能说实话,也不能说假话。师父教过她,如果有人问一个你不能回答的问题,就不要直接回答,要让对方忘了自己在问什么。

“回殿下,”沈清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女的琴,是跟一位北边来的先生学的。”

北边。

这两个字像一个石子投入水中,在厅中激起了涟漪。

长公主的眼神变了一下。坐在右侧的赵恒猛地抬起头,盯着沈清晚。那个穿青色长袍的男人,双手微微收紧了。

“北边?”长公主重复了一遍,语气变了,“哪个北边?”

“臣女只知道先生是北边来的,其他的,先生不曾说。”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好一个北边来的。行了,退下吧。”

沈清晚行了个礼,退回角落。

她刚坐下,沈清仪的声音就从前面飘了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姐姐胆子真大,敢在长公主面前说北边来的。万一惹殿下不高兴了怎么办?”

旁边一个千金小姐接话:“可不是嘛,有些人就是不懂规矩,以为穿了件好衣裳就能登堂入室了。”

“那衣裳也不知道是谁给买的呢。”另一个千金小姐捂着嘴笑。

沈清晚充耳不闻。

她在等。

等该来的人。

“太子殿下到——太子妃到——”

厅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清晚也站起来,微微垂眸,用余光看着门口。

先进来的是太子赵琛。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衮龙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金冠,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而冷峻。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沈清晚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跳猛地加速了。

苏锦书。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太子妃礼服,头上戴着九翚四凤冠,面容精致如画,气质端方大气。她的目光从厅中扫过,在看到角落里的沈清晚时,没有任何停留,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但沈清晚看到了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戒指上镶嵌着一颗墨色的玉石,和沈清晚那枚玉佩上的玉石一模一样。

那是师门的信物。

赵琛和苏锦书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长公主笑着跟他们寒暄了几句,然后转头看着沈清晚。

“太子殿下,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丞相府刚找回来的千金,沈清晚。”

赵琛的目光落在沈清晚身上。

那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打量,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来了,确认她准备好了。

“沈姑娘。”赵琛的声音淡漠而疏离,“听说你琴艺了得,上次赏花宴上一曲《广陵散》,让长公主念念不忘。”

“殿下谬赞。”

“谬不谬赞,听了才知道。”赵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今天正好人多,不如再弹一曲?”

厅中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晚身上。

有人在笑,等着看笑话。有人在皱眉,觉得太子在为难一个刚回来的姑娘。还有人在审视,想从沈清晚的反应中看出什么。

沈清仪低着头,嘴角微微上翘。

她等着沈清晚拒绝,或者答应然后弹砸。不管哪种结果,都是她想要的。

“殿下想听什么?”沈清晚问。

赵琛放下茶盏:“《十面埋伏》。”

厅中哗然。

《十面埋伏》,琵琶曲,不是琴曲。用琴弹琵琶曲,等于用毛笔写算账的账本,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是刁难。

赤裸裸的刁难。

长公主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赵琛,没说话。

苏锦书端着茶盏,表情平静,但她的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清晚听懂了那个暗号。

敲两下,意思是——“随你发挥。”

她走到琴案前坐下,抬手,放在琴弦上。

没有预弹,没有试音。

直接开始。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有人笑了——因为那根本不是琴的声音,而是马蹄声。

沈清晚用左手按住琴弦的下端,右手食指快速拨动上端的弦,制造出一种尖锐的、密集的音效,像千百匹战马在大地上奔腾。

厅中所有人的笑容都僵住了。

琴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像暴风雨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沈清晚的双手在琴弦上翻飞,快得看不清手指,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然后是刀兵相接的声音。

她用指甲击打琴面,模仿金属碰撞的声响;用掌心按住琴弦,制造出沉闷的鼓点;十指在弦上交替扫过,像千军万马在厮杀。

整首曲子没有任何旋律可言,全是音效。

但就是这些音效,把一个战场活生生地搬到了厅堂里。

有人在发抖。

有人在流冷汗。

那个穿青色长袍的男人站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是他握刀的位置。

赵恒的脸色发白,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

沈清仪愣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浑圆。

最后一个音,沈清晚一掌拍在琴面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整个大厅都在震动。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呼吸。

长公主的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赵琛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苏锦书低着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除了沈清晚,没有任何人看到。

沈清晚收回手,站起来。

她的手指在流血——刚才那一掌拍得太重,琴弦割破了她的指尖。血滴在月白色的衣裳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她不在乎。

“殿下,弹完了。”沈清晚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琛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冷漠和疏离,而是一种深沉的、认真的注视。

“好。”赵琛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的重量,比任何夸奖都重。

长公主站起身来,盯着沈清晚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这位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清晚还没来得及回答。

“砰!”

门被撞开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厮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殿下——不好了——北疆急报,玄甲军——玄甲军哗变了!”

厅中炸开了锅。

玄甲军,三万铁骑,大梁最强的军队。统帅是超品国公沈昭——大师兄。

玄甲军哗变,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沈清晚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师兄出事了。

长公主的脸色变得铁青:“消息确认了?”

“确认了,兵部的八百里加急,刚到。”

赵琛站了起来,脸上一贯的冷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凝重。

他看了沈清晚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警告,有担忧,还有一个字的口型,他无声地说了出来:

“走。”

有人在动大师兄,而她是下一个目标。

她转身往外走。

“姐姐!”沈清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假惺惺的焦急,“你要去哪?外面乱——”

她快步走出大厅,穿过回廊,走到大门口。

门外的街上,站着一个人。

他换了便装,手里牵着两匹马。看到她出来,他大步走过来,把缰绳塞到她手里。

“上马。”他的声音很急。

“你知道了?”

“知道的不比你多。”顾明远翻身上马,“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要杀你。”

顾明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沈清晚从未见过的情绪。

“你的亲生父亲。”他说,“那个当年把你从丞相府偷走的人。他现在回来了。”

第6章

沈清晚握着缰绳,没动。

街上风声很紧,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京城的天,变了。

“我的亲生父亲是谁?”她问。

顾明远跨在马上,回头看她,眼神里有挣扎、有犹豫,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先走,路上说。”

“现在说。”

顾明远盯着她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先帝。”

沈清晚的手指僵住了。

先帝

驾崩了八年的先帝。

“十六年前,先帝微服南巡,结识了一个女子,有了你。但你出生的时候,先帝已经回京,朝中局势不稳,皇后一族势力太大,他不敢把你带进宫。”

顾明远的声音很快,像在倒豆子:“他把你托付给丞相沈正源,让沈正源以亲生女儿的名义养大你。但消息走漏了,皇后的人找上门来。沈正源怕惹祸上身,伪造了你被人贩子拐走的假象,实际上把你送到了南边,交给了一个人。”

“交给了谁?”

“交给了一个先帝信任的人。那人开了个青楼做掩护,实际上是先帝留在南方的暗桩,专门培养一支只听命于皇帝的秘密力量。”

沈清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师父。青楼。暗桩。

对上了。

“你是先帝的亲生女儿。”顾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当今天子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而太子赵琛,是你侄子。”

沈清晚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个消息。

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月白色的蝉翼纱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旗。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因为我父亲是当年护送你去南边的侍卫之一。”顾明远说,“他临死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接近沈清仪,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我在暗中保护你。”

“保护我?还是在监视我?”

顾明远的表情僵住了。

沈清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戳穿后的慌乱。

“你父亲是先帝的人,但你呢?”沈清晚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替谁办事?”

顾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越来越近。

一队甲士出现在视野里,领头的是个穿银色盔甲的将军,手里举着一面令旗。

“奉太子令,全城戒严!所有人等,不得外出!”

顾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走!现在就走!”

他伸手去拉沈清晚的缰绳,沈清晚一甩手打开了。

“我不走。”

“你不走就是死!”顾明远急了,“你知道现在要杀你的人是谁吗?是当今天子!他知道了你的身份,他怕你跟他争皇位!玄甲军哗变就是他在背后做的局,他要剪掉你所有的羽翼,然后再杀你!”

沈清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露出尾巴时的笑。

“你说完了?”

顾明远愣了一下。

“你说我是先帝的女儿。证据呢?”

“你的胎记、你的玉佩、你会弹的《广陵散》——这些都是证据!《广陵散》是先帝的绝学,他只传给了两个人,一个是你大师兄沈昭,一个就是你父亲托付的那个人!”

“还有呢?”

“还有——”顾明远顿住了。

“还有什么?”沈清晚步步紧逼,“还有谁也会弹这首曲子?”

顾明远的脸色越来越白。

“别编了。”沈清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顾明远的耳朵里,“你说的三个会弹《广陵散》的人,一个是太子赵琛,一个是我大师兄沈昭,第三个不是别人,是赵恒。”

顾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恒是长公主的儿子,长公主是先帝的亲妹妹。”沈清晚往前走了一步,“先帝的绝学传给自己的外甥,说得通。但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有三个会弹的人?你为什么要把赵恒藏起来?”

顾明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你在配合赵恒演戏。”沈清晚的声音冷了下来,“马球场上,赵恒假装对我感兴趣,你假装警告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为的是让我相信你们是两拨人。实际上,你们是一伙的。”

顾明远的手在发抖。

“你让我在长公主的宴席上不要隐藏,是为了让我暴露实力,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会弹《广陵散》,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先帝的人。”沈清晚看着他,“你在钓我。”

长街上的甲士越来越近。

顾明远终于不装了。

他松开缰绳,从马上翻身下来,站在沈清晚面前。脸上的焦急和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你很聪明。”他说,“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哪些是真的?”

“你确实是先帝的女儿。”顾明远说,“这一点我没骗你。但先帝把你托付的人不是沈正源,沈正源只是丞相府的壳。先帝把你交给了另一个人——你的师父,南方暗桩的主人,先帝最信任的心腹。”

“然后先帝驾崩了,当今天子登基。天子知道你的存在,但不知道你在哪。他找了十六年,没找到。直到三个月前,你师父死了。”

沈清晚的心猛地一沉。

师父死了?

那个教她帝王术、纵横术、三十六种杀人技的老人,死了?

她压住了情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师父临死前,把暗桩的令牌交给了你大师兄沈昭,让你大师兄把你送回京城,送回丞相府。”顾明远说,“天子的眼线一直在盯着丞相府,你一回京,他们就盯上你了。”

“所以赏花宴上的那些人——长公主、赵恒、太子赵琛——都是天子的人?”

顾明远摇头:“不。太子赵琛不是天子的人,他是你二师姐苏锦书的未婚夫。苏锦书是他的人,不是天子的人。他接近你,是因为他想利用你的身份来对付天子。”

“也就是说,现在有三拨人在盯着我。天子要杀我,太子要用我,你和赵恒——”

“我和赵恒是第四拨。”顾明远打断了她,“我们是先帝留下的人。先帝临终前留下了一道密旨,让我们保护好你,等时机成熟,辅佐你登基。”

沈清晚笑了。

“登基?我是女子。”

“先帝留下的密旨上说,不论男女,你才是大梁正统的继承人。当今天子是篡位,他的皇位是从先帝的嫡子手中夺来的。”

“先帝的嫡子?那个八岁就夭折的太子?”

“没有夭折。”顾明远一字一顿,“被调包了。先帝的嫡子还活着,而且就在京城。”

沈清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想到了什么,但她不敢确定。

“先帝的嫡子是谁?”

顾明远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见过他。不止一次。”

沈清晚的脑子里飞速转过所有她见过的人。丞相府的人、长公主府的人、马球场上的公子哥、赏花宴上的贵客……

一个画面闪过。

长公主宴席上,那个穿青色长袍的男人。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弯曲,虎口有厚茧。常年握刀的手。

三十多岁。面容普通。眼神深沉。

她和他的目光撞上过。

他冲她笑了一下,让她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那双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

“是他。”沈清晚的声音很轻,“那个穿青色长袍的男人。”

顾明远点头:“他叫赵珩,是先帝的嫡子,当今天子同父异母的弟弟。他隐姓埋名十六年,一直在暗处等着,等一个机会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你也是他的人。”

“对。”顾明远没有否认,“赵珩是我的主子。我接近沈清仪,进入丞相府,是为了等你的出现。赵珩要见你。”

“见我干什么?”

“和你联手。”顾明远说,“你是先帝的女儿,拥有南方暗桩的全部力量。他是先帝的嫡子,拥有正统的继承权。你们联手,可以推翻当今天子。”

沈清晚沉默了。

甲士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整条长街都被围住了。

“现在你没得选了。”顾明远看着她,“天子已经知道了你是谁,玄甲军哗变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来抓你。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跟赵珩联手,或者死。”

沈清晚抬起头,看着顾明远。

“如果我选第三条路呢?”

顾明远皱眉:“没有第三条路。”

“有。”

沈清晚从袖中摸出那枚铜牌,在顾明远面前晃了一下。

铜牌的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纹路,背面刻着四个字:国公暗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顾明远的瞳孔缩了一下:“玄甲军的密令牌。”

“对。我大师兄沈昭,超品国公,玄甲军统帅。三万玄甲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沈清晚把铜牌收回袖中,“你说玄甲军哗变了,我信。但你不了解玄甲军,更不了解我大师兄。”

“什么意思?”

“玄甲军的规矩,每一枚密令牌对应一个人。令牌在,人在。令牌碎,人亡。”沈清晚看着顾明远,“我的令牌还在,说明我大师兄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玄甲军就不可能哗变。”

顾明远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街口那些甲士——他们的甲胄颜色不对,不是玄甲军的玄色,是普通禁军的银色。

“那些甲士不是来抓你的。”沈清晚说,“是你的人。你在演一出戏,逼我做选择。”

顾明远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说玄甲军哗变的那一刻。”沈清晚说,“我大师兄是超品国公,统领三万玄甲军,手握大梁最强的军事力量。他要是真的出了事,京城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兵部会戒严,九门会关闭,天子会躲进深宫。但刚才长公主府还在开宴席,宾客还在谈笑风生,这说明什么?”

顾明远没回答。

“说明玄甲军哗变的消息,是假的。”沈清晚一字一顿,“是赵珩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为的是让我恐慌,让我做选择。”

顾明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看着沈清晚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算计,而是敬畏。

“赵珩要见我,可以。”沈清晚说,“但不是他选地方,是我选。我要见他,就在丞相府,就在今天,就在沈正源和周氏的面前。”

“为什么?”

“因为我要问清楚一件事。”

沈清晚没有回答。

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丞相府的方向去了。

顾明远愣了一瞬,翻身上马跟上去。

身后的甲士也动了,整条长街上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丞相府的大门是关着的。

沈清晚到了门口,翻身下马,推开大门。

正堂里灯火通明。

沈正源坐在主位上,周氏站在他旁边,沈清仪坐在下首。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像在等什么人。

看到沈清晚进来,沈正源站了起来。

“你回来了。”

“父亲在等我?”

沈正源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长年累月积压下来的疲惫。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你都知道了?”

“差不多。”

沈正源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双手捧着,放在桌上。

“先帝的密旨。十六年前,他留在我这里的。他说,等时机到了,交给你。”

沈清晚走过去,拿起卷轴,展开。

密旨上的字赫然在目:

“朕之嫡女沈清晚,乃大梁正统。朕崩后,若有人篡位,此女可持此密旨,召集天下兵马勤王。钦此。”

沈清晚看完,把密旨卷起来,放回桌上。

“先帝的嫡子呢?”她问。

沈正源的脸色变了一瞬:“什么嫡子?”

“先帝的嫡子,八岁夭折的那个。他没死,被调包了。他在哪?”

沈正源和周氏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很奇怪。

沈清仪坐在下首,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说话。”沈清晚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正源深吸一口气,看向沈清仪。

“清仪,你来说。”

沈清仪抬起头,脸上的温柔和优雅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恐惧和恨意。

“先帝的嫡子——”她的声音在发抖,“是我。”

落针可闻。

沈清晚看着沈清仪,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知道。”她说。

沈清仪的瞳孔猛地一缩:“你知道?”

“你在赏花宴上跟我说,我不是丞相府的女儿,你才是。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撒谎,更像是在宣泄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沈清晚往前走了一步:“你恨我。不是因为我是丞相府的真千金,是因为我是先帝的女儿,你有正统继承权,但我也有。我挡了你的路。”

沈清仪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知道自己是先帝的嫡子——我应该当皇帝!但我不能暴露,不能说出来,只能在丞相府里装成一个温顺的千金小姐,被人夸一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沾沾自喜!”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而你——你在外面逍遥了十六年,一回来就抢走了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长公主注意到你,太子接近你,连顾明远都在帮你!凭什么?!”

沈清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正源站起来,想要说什么,被沈清晚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清仪。”沈清晚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我想当皇帝?”

沈清仪愣住了。

“我不想要皇位。”沈清晚说,“我回来,不是为了跟你争。我回来,是因为师父死了。他临死前让我回丞相府,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见一个人。”

“见谁?”

她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沈昭——大师兄,超品国公,玄甲军统帅。

苏锦书——二师姐,太子妃。

还有一个人。

赵珩。那个穿青色长袍的男人,先帝的嫡子,真正的正统继承人。

三个人走进来,站在正堂中。

沈清晚看着沈清仪:“你要见的不是我。是他。”

她指向赵珩。

沈清仪看着赵珩,眼睛越瞪越大。

赵珩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妹妹。”

沈清仪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我们是兄妹。”赵珩的声音很低,“先帝的儿子,不止你一个。我也是。”

沈清仪哭得说不出话。

沈清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所有的线终于连在了一起。

先帝有多个子女。赵珩是长子,沈清仪是次子,她是最小的女儿。

当今天子是篡位者,他把先帝的子女全部赶尽杀绝。赵珩被暗桩救走,沈清仪被丞相收养,她被师父带到南方。

三人失散十六年。

现在,终于团聚了。

沈昭走到沈清晚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辛苦了。”

苏锦书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指尖还在流血,心疼地皱了皱眉:“让你不要藏,没让你把手弹破。”

沈清晚笑了。

这是她回京城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沈昭看了一眼赵珩,赵珩看了一眼沈清仪,沈清仪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赵珩转身看着厅中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当今天子篡位十六年,该还了。”

窗外,夜风骤起。

满城灯火,在风中摇曳。

远处,传来玄甲军整齐的脚步声。

三万铁骑,正在向京城方向集结。

沈清晚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玄甲军军旗,把手指上的血擦了擦。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沈清仪。

沈清仪眼眶通红,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你恨我吗?”沈清仪问。

“不恨。”沈清晚说,“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打了你。”

沈清晚摇了摇头:“你没打过我。打我的,是周氏,不是你。”

周氏站在旁边,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沈清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有些账,不用现在算。

她转身走出丞相府的大门。

身后,赵珩的声音传来:“清晚,你去哪?”

沈清晚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大半,但赵珩听清了。

“我去找我师父。”

“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沈清晚说,“但他死之前,一定给我留了东西。”

她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沈昭看着她的背影,对苏锦书说:“像不像师父?”

苏锦书点了点头:“一模一样。”

赵珩站在门口,看着沈清晚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话:

“天子不知道的是,先帝真正的遗诏,不在丞相府,不在暗桩,在她手里。”

沈清仪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赵珩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意思就是——谁拿到她手里的遗诏,谁就是下一任皇帝。”

夜风中,沈清晚策马疾驰。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铜牌,不是玉佩,而是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师父临死前,塞在她手心里的。

纸上的字,是先帝亲笔:

“朕传位于嫡女沈清晚。钦此。”

沈清晚攥紧了那张纸,迎着夜风,笑了。

她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她不慌,不怕,不急。

因为这张纸,才是真正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