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春天,我老公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撞墙。他想开个加工厂,账算来算去,就差一百二十万。银行的门槛快被我们踏破了,不是摇头就是摆手,那表情活像我们欠了他们几百万似的。走投无路之下,我硬着头皮回了娘家,找上了做建材生意的舅舅。舅舅干了几十年,手里攒了些家底,可我这人嘴笨,拎着两瓶酒坐在他家沙发上,支吾了半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舅舅倒是个爽快人,抽完一根烟,问了一句“你老公靠谱不”,第二天一百二十万就到账了,连借条都是后来补写的。他当时拍着胸脯说:“自家外甥女,不讲那些虚的,三年内把本金还上就成,利息免谈。”我眼圈一红,攥着他的手半天没松开,心里头暖得跟揣了个火炉似的。
常言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那会儿我们夫妻俩真是穷途末路,舅舅这笔钱无异于久旱逢甘霖。老公拿到钱的当天,激动得差点没给舅舅磕头,发誓说这辈子要是忘了这份恩情,就不是人。可创业哪有那么容易?头两年厂子半死不活,利润薄得像张纸,勉强够糊口。老公吃住在厂里,瘦了整整二十斤,下巴都尖了;我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周末去送饭,看他满嘴燎泡,心疼得直掉泪。舅舅倒是一直没催过,偶尔打电话来问,总是那句“慢慢来,不着急”。第三年下半年,老天爷总算开了眼,老公接了个大单,连续忙了三个月,年底一盘账,刨去所有成本,净利润将近两百万。那几天老公高兴得像小孩过年,抱着我在屋里转了三圈,差点把吊灯撞下来。
我们商量着还钱的事,我说本金一百二十万必须还,再包个五万的红包感谢舅舅。老公一拍大腿说应该的,舅舅是咱家的贵人。于是年前我们带着钱和红包登门,舅舅收下本金,推让了两下也收了红包,大家高高兴兴吃了顿饭,老公喝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劲儿说“舅,您就是我亲爹”。我本以为这事儿就圆满落幕了,心里还盘算着今年过年给舅舅买件好大衣。哪知道过了半个月,正月十五那天,舅舅突然来电话,叫我们过去吃顿饭。我以为是普通过节,拎了两盒点心就去了。
饭吃到一半,舅舅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看了看我老公,又看了看我,慢悠悠地说:“那个钱的事,我琢磨了一下。”我手里的筷子顿时停在半空,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有块石头猛地沉下去。舅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当初不要利息,是想着你们创业不容易,可现在厂子也盈利了,一百二十万用了三年,多多少少给点利息吧。他顿了顿,又说自己那笔钱本来打算买个商铺,一年租金少说收个七八万,三年下来二十来万打水漂了,“我也不是要那么多,按银行定期算,三年大概十来万就行。”他老伴在旁边打圆场,说老头子你也是,之前说好了的嘛。舅舅摆摆手,脸拉了下来。我老公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泼了冷水,一下子冻住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了又松开。
空气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我老公才挤出一个笑,说舅说得对,应该给的。他扭头问我,我嘴唇动了动,只能点头说嗯,应该的。舅舅脸色缓和了些,说了句“不着急,今年内给清就成”。那顿饭后来吃了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碗里的米饭嚼在嘴里,跟沙子似的。
回来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吓人。到了小区楼下,老公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低着头半天没动。他突然冒出一句:“你说舅这是啥意思?当初说不要利息,现在看我们赚钱了又来要,我这心里头那点感激劲儿,一下子全没了。”我没接话,眼睛盯着车窗外的路灯,昏黄的光晕糊成一团,心里堵得慌。我不是不知道舅舅的难处——舅妈这两年身体不好,表弟买房还差一截,可他说得对,那笔钱要是真买了商铺,三年租金确实不少。但问题在于,他当初信誓旦旦说不要利息,我们才敢踏实用三年;要是早知道三年后要掏十来万,我们头一年砸锅卖铁也得先把本金还上啊。
最后我们从利润里拿出十二万,我装进信封一个人送去了舅舅家。舅舅接过信封没数,直接塞进抽屉,看了我一眼说:“你心里是不是怨舅舅?”我摇头说没有。他叹了口气,说自己也是没办法,又说那笔钱要是买了商铺如何如何。我骑着电驴回家的路上,风吹得脸生疼,眼角不知道是被风刮的还是怎么,湿了一片。回到家,老公问给了吗,我说给了,他“嗯”了一声低头玩手机,再没多说一个字。
后来事情就变得微妙了。过年的时候,老公买了两条烟让我自己送去,他不再跟着了。我送到舅舅家,坐了一会儿就要走,舅舅留我吃饭,我说家里还有事。出了门站在楼道里,我愣了好半天,想哭哭不出,想笑笑不来。以前去舅舅家,哪次不是拖家带口赖到半夜,聊得热火朝天?现在可好,进门放下东西,客套两句,比送快递的还利索。表弟结婚请客,我和老公去了,随了份子钱,饭没吃完就提前溜了。表弟追出来说姐你怎么走这么早,老公站在车旁边远远挥了挥手,笑得比哭还难看。车子开出去,老公嘟囔了一句:“舅今天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没吭声,把头靠在车窗上,看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那之后,我再没主动给舅舅打过电话。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他的名字,好几次翻到了,盯着看了半天,终究没拨出去。有回晚上睡不着,我缩在沙发上想,小时候每年过年,舅舅都偷偷塞给我两百块压岁钱,崭新的票子闻着有股油墨香,那时候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如今舅舅还是那个舅舅,我也还是那个我,可中间夹了一百二十万,又夹了十二万,夹着夹着,就把二十多年的亲情夹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钱还了,利息也给了,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可谁心里都清楚,那顿饭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说来好笑,我们当初借钱的时候,舅舅说“自家人不算账”;现在钱赚了,反倒算了个清清楚楚。我不禁想问一句:到底是那十二万块钱买走了我们的恩情,还是这世上每一份慷慨的背后,都早就标好了我们看不见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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