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当一款名为“通心络”的中成药摆在几位西医专家面前时,回应多是质疑与不以为然。

多年后,正是这些曾经的不信任者,用一项项严格的临床研究证明:通心络能够稳定斑块、解除血管痉挛、保护微血管,显著降低心肌梗死患者的心血管死亡风险。从“疑”到“信”,他们也用各自的亲身经历,讲述了一个共同的故事:如何从一名中医药的怀疑者成为通络药物的坚定支持者。

杨跃进:“你这东西有啥用?”

时间回到1996年,第一款通络药物通心络胶囊取得生产批号,开始上市销售。彼时,心血管学界对中医药的态度,大致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将信将疑。

中国工程院院士、山东大学齐鲁医院教授张运后来回忆道:“那个年代,《美国生理学杂志》一看是中药的研究,百分之百拒稿,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中药。”这种不信任,并非没有缘由。中药复方成分复杂、作用机制不明、缺乏随机双盲对照数据,而在循证医学的时代浪潮中,无疑处于劣势。当一款名为“通心络”的中成药宣称能够治疗冠心病、心绞痛时,许多西医专家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怀疑。

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教授杨跃进记的很清楚,他当年见到通心络时的反应,是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你这东西有啥用?”当对方告诉他通心络能改善血管内皮时,杨跃进反问:“那西红柿、洋葱都能改善血管内皮功能,你这是药物还是食品呢?”这是一位西医专家对中医药循证医学证据的本能要求。

相似的场景在张运身上上演,2004年,他的博士生在文献研究中发现了通心络。张运回忆说:“当时我问他,什么是通心络?”在那个年代,他对这个药名一无所知,既没见过这个药,也没读过相关报道。学生告诉他,通心络是一个国家药监局批准的治疗心绞痛和脑卒中的药物,“不知道它有没有效果,可以试试看。”

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张运团队开始了通心络的动物实验。实验结果令所有人惊讶:使用通心络后,斑块破裂率显著下降。

然后,惊讶的背后,是更大的不信任。“这篇文章被我压了三年,从2005年学生毕业到2009年发表,压了三年。”张运坦言,“因为我不相信这个结果。”在当时,他汀类药物是抗动脉粥样硬化的标准治疗,通心络居然能和他汀一样有效降低斑块破裂率,这让他难以置信。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心衰领域,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教授李新立在2013年将芪苈强心治疗心衰的研究投稿至《美国心脏病学会杂志》时,审稿专家的质疑同样直截了当:“西医药物都是单靶点作用,而中药是多靶点的,如何解释这一差异?”而这,也是现代医学对中医药提出的科学拷问。

武汉大学人民医院教授黄从新在开展参松养心治疗心衰伴室性早搏的临床研究前,更是直言不讳地告诉中国工程院院士吴以岭:“这个研究我不敢说能够拿到理想的结果,因为全世界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发现既能够抗快速心律失常,又能够遏制心衰进程的药物。”他形容这项研究是一场“赌博”:“赌赢了,你全赢了;赌输了,这个药物就恐怕要砸了。”

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教授曾定尹虽然自幼受中医药文化熏陶,但在系统性开展通心络研究前,内心也装着同样的疑问:机制是什么?证据在哪里?

当时黄从新接着追问吴以岭:“我是医学科学家,我一定会按我的研究结果公布于世,所以到时候你就没办法了,你敢不敢赌?”吴以岭给出了不假思索的回答:“做吧!”

这份“做吧”的底气,来自通心络背后完整的络病理论和扎实的基础研究积累。吴以岭团队探索性地提出了一条“理论+临床+新药+实验+循证”一体化的中医学术创新与转化新模式。这条路,给了西医专家们一个“愿意一试”的理由,也为日后那些改写指南的研究埋下了伏笔。

黄从新:“我们的心都跳起来了。”

让一群怀疑者从“不信”到“信”,没有捷径,唯一的通道是让数据开口说话。而这条路,恰恰是由这群西医专家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蹚出来的。

转折的起点,要追溯到2003年。那年,尽管当时全国发表通心络相关论文已达400余篇,多项研究证实其对冠心病、心绞痛疗效确切,但其作用机制仍不清晰,缺乏系统研究及循证证据支撑。基于此,吴以岭与曾定尹共同提议申报国家“973计划”课题。

当时,作为我国基础研究领域级别最高、评审最严格的项目,“973计划”此前鲜有中医药课题成功立项。但专家组相信,络病理论与通络药物紧扣血管病变防治的重大需求,具备科学价值。2004年,“脉络学说构建及其指导血管病变防治基础研究”成功入选,通心络胶囊治疗心、脑、糖(肾)病变为该项目重要内容。

依托国家级学术项目,曾定尹团队启动了通心络抑制血管痉挛的研究,通过构建小型猪冠脉大血管痉挛模型与小动物微血管痉挛模型开展系统验证。研究表明,通心络对小型猪心外膜大血管痉挛抑制率高达83.3%,对微血管痉挛亦有显著抑制作用。

而真正让整个研究格局为之一变的,是杨跃进实验室里的动物实验。

“做试验前给药提前三天,有效。”他回忆道。但这是急救用药,三天太长。“后来又做试验,给药提前三小时,也有效。”他顿了顿,“再后来试验,给药提前一小时,依然有效。”当这些数据摆在面前时,杨跃进和他的团队意识到,他们撞开了一扇重要的“门”——通络药物有一个关键作用:保护微血管的结构和功能。在心肌梗死发生后,大血管开通了,微血管却常常不开通,这一被称为“无复流”的世界性难题,竟然在中药复方身上看到了突破的可能。通心络最终被证实具有对内皮细胞和心肌细胞的双重、双向保护作用。

而吴以岭团队早年推行的“理论+临床+新药+实验+循证”一体化新模式,在这一刻完成了闭环。

动物实验的提示令人振奋,但要从实验室走向临床,还需要更完善的证据。在决定开展临床试验前,杨跃进给自己定下了三条原则:如果结果是阳性,他亲自讲课三年;如果是阴性结果,他保持沉默;但底线绝对不能触碰——“让我讲成阳性结果,我不干。”这是一位临床科学家在科学研究面前为自己划定的边界。

带着这份严谨,杨跃进团队启动大规模临床研究——通心络治疗急性心肌梗死心肌保护研究。这项研究纳入了中国120余家医院、近3800例患者,结果显示通心络可进一步降低30天主要心脑血管事件风险36%,降低心血管死亡风险30%。华盛顿大学医学院心内科教授理查德·巴赫在《美国医学会杂志》的同期述评中表示,这一成果是近10年来对急性心肌梗死药物治疗的重要突破。

与此同时,另一条“研究线”上的黄从新所主持的参松养心胶囊治疗心衰伴室性早搏的临床研究也迎来了硕果。“揭盲的那一天我们很忐忑。”黄从新回忆,但最终结果令人振奋——参松养心不仅遏制了室性心律失常,同时心力衰竭的指标全部得到优化。

然而,胜利的喜悦很快遇到了现实的墙壁。黄从新把研究成果投向国际期刊,连续投了将近二十家杂志,无一例外,全部被拒。最终,黄从新团队将文章发表在《中华医学杂志》英文版。他感慨万千:“很好的东西,投到我们自己的杂志。好在我们的杂志还是让它见刊了。”

挫折没有让团队停下脚步,心衰伴室性早搏的研究成功后,武汉大学人民医院教授黄鹤接过了科研接力棒。他表示,导管消融术治疗房颤在全世界已蔚然成风,大医院每年要做一两千例。黄从新介绍道,“但是随访后发现,这个病每年的复发率却很高,这是世界性的问题,没能被解决。”

为此,其团队开展了参松养心对持续性房颤消融术后复发率影响的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前瞻性研究,试图回答这个世界性难题。最终结果再次令人惊喜——参松养心降低了年复发率7.9%,而且一些附加指标结果也非常好。“我们的心都跳起来了。”黄从新激动地说道。

朗赫斯特:“最好的稿子我就见过一篇。”

从实验室的显微镜下,到临床研究揭盲那一刻的心跳,几位西医专家循着各自的路径,一步步走出了同一条轨迹——让中医药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发声。

张运至今保存着一份珍贵的评论。当年论文在《美国生理学杂志》发表后,该刊副主编朗赫斯特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说:“我当这个杂志副主编这么多年来,审了无数的稿子,最好的稿子我就见过一篇,就是张运这一篇文章。”

与此同时,两位来自哈佛大学和英国独立研究机构的同行评审专家对他的研究成果也给出了极高评价,指出通心络“看起来是一个稳定的配方”,并预见其“有望成为斑块稳定剂”。从有限的动物实验资料中预见通心络的临床应用前景,张运至今仍感慨这两位专家的眼光。

杨跃进团队的通心络治疗急性心肌梗死心肌保护研究2023年发表在《美国医学会杂志》。一位知情人士透露,审稿过程极其严苛,但最终顺利通过,因为数据本身无可辩驳。

李新立团队的“芪苈强心胶囊对慢性心衰复合终点事件的评估研究”2024年登上《自然·医学》后,同期述评指出:“这项里程碑式研究通过严谨的科学将传统医学智慧与现代医学实践相结合,开辟了改善心衰患者预后治疗的新途径,支持将中药芪苈强心纳入心力衰竭的标准治疗方案。”

黄从新团队的参松养心胶囊对经射频消融房颤患者预后临床研究成果被《欧洲心脏杂志》接收后,编辑部特意致信:“你们做得非常好。”

曾定尹推动通心络进入《冠状动脉痉挛综合征诊断与治疗中国专家共识》的过程,同样印证了中西医结合的价值——将他带领团队实验研究得出的核心证据写入指导临床实践的文件,使其成为该共识唯一推荐的通络药物。

当时间走到2026年的这个春天,在河北石家庄召开的第二十二届国际络病学大会上,几位西医专家分别讲述自己与通心络的故事时,他们传递的不只是十几年、二十几年的科研记忆。台下的研究者们听到的,是一种深刻的确认:中医药从来就不缺疗效,缺的只是被世界认可的语言和路径。

而那些年,这些西医专家与吴以岭及其团队联手完成的工作,也许已经给出了这个时代最需要的答案——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讲好中医药的故事;用世界信得过的数据,证明中医药的力量。

(来源:2026年05月15日中国中医药报1版 记者:伍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