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厚,今年七十九,老伴儿周素芬,七十七。在这老屋里凑合了快五十年,日子就像灶膛里熬干的灰,没了明火,只剩点温吞的热气。两口子的话早就让岁月风干啦,一天到晚说不上十句,无非是“饭得了”“衣收了”“天冷加衣”,默契得像两扇磨盘,吱呀吱呀地转,谁也不碰谁。
昨晚照旧,吃完晚饭,我在院子里吧嗒了半袋旱烟,听了两段收音机里的评书,老伴儿拾掇完锅碗瓢盆,喂了鸡,洗漱完便先回了西屋。我掐了烟,摸黑跟进屋,没开灯,窗户缝漏进一丝月光,灰蒙蒙的,照见她缩在大床上的身影。
分床睡有八九年了。不是心里有隔阂,是人老了骨头脆,她夜里腿抽筋、爱起夜,我咳嗽喘不上气、翻身动静大,一张床上折腾,俩人都睡不踏实。后来干脆把里屋的双人床靠墙,又拼了个单人小床,隔着半尺地界,各睡各的。这些年惯了,夜里静悄悄的,谁也不惹谁,天一亮一前一后起来生火做饭,谁也不觉得别扭。
我躺在小床上,扯过薄被盖住肚子,初秋的夜风顺着窗棱子往里钻,带着院子里桂花的甜味。我闭上眼,脑子里盘算着明天得去镇上给老伴儿拿降压药,后墙根的南瓜该摘了,外头的风有点凉……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忽听得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老伴儿。她从大床上慢慢坐起来,没开灯,趿拉着布鞋,轻手轻脚地朝我这边挪。我心里一紧,这大半夜的干啥?我没敢动,眼皮虚掩着,心里直打鼓:老伴儿一辈子沉稳,从没半夜三更这样过,莫不是哪里难受,还是梦游了?
她走到我床前停下了,我闻见她身上的味儿,那是常年贴膏药混着樟脑丸的淡淡气味,我闻了几十年,早刻进骨头里了。我屏住气,心里像悬了块石头,又纳闷又发虚。咱这岁数,孙子都上大学了,早过了黏黏糊糊的年纪,平日里走路都一前一后,连个胳膊都不搀,最多是我走快了回头等她一步。
我寻思她兴许是找东西,我小床挨着老衣柜,她常用的顶针线筐就搁在柜顶上,保不齐是半宿想起了什么没缝完的扣子。可她没动,直愣愣地站在床边,月光打在她身上,我偷偷眯缝一眼,她满头银发散在脑后,背驼得像张弓,穿着件袖口磨破的旧毛衣,单薄得像片树叶子。
正当我以为她要转身回去时,她突然抬起了手。
那手,干巴巴的,皱得像老树皮,骨节粗大变了形,手背上爬满褐色的老年斑。这是一双苦了一辈子的手,十七岁嫁给我,挑水劈柴、泥里滚草里爬,伺候公婆、拉扯仨孩子,指头肚上是割麦子留的口子,手心是推磨磨出的硬茧。这双手把个穷家撑到了今天,也把自己的青春熬成了渣。
她的手慢慢朝我伸过来,没带半点犹豫,轻轻地,悠悠地,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浑身一激灵,本能想缩,可转念一想,土埋半截的人了,躲个啥?夫妻大半生,老来是个伴,碰一下又矫情个啥?我强按着心里的局促,闭紧眼,由着她的手放着。
她手冰凉,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带着夜里的寒气,虚虚地搭在我肩头,没使劲。我能觉出她指尖在打颤,极轻的,若不是这夜静到了极点,根本察觉不到。她喘气也急了些,显然心里也不平静。
我更纳闷了,老伴儿这是咋了?老糊涂了?还是做了魇人的噩梦,心里头怕?我想出声问问,又怕惊了这份静,怕她难为情,索性接着装睡,看她到底要干啥。
谁知,她那手没停在肩膀上,反而顺着胳膊慢慢往上爬,一点点摸到了脖颈,接着,缓缓地,摸到了我的脸上。
指尖擦过我的老脸,从额头的深沟到眼角的褶子,从腮帮到下巴拉碴的胡茬,轻得像秋风扫落叶,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她摸得极慢,极细,仿佛在摸一件一碰就碎的稀罕物,又像在辨认什么,一寸一寸里全是眷恋。
我彻底木了,眼睛闭得死紧,心却在腔子里扑通扑通狂跳。活了快八十年,过了大半辈子,年轻那会儿也有过热炕头的温存,可那都是陈年旧事了。自从有了娃,日子就被穷困和嚼谷塞满,拼命挣工分,拼命供书念字,风里雨里熬,情分早就磨成了亲情,变成了习惯,再没这样亲昵过。
想当年,我是村里的棒劳力,一身力气,她是十里八乡俊俏的闺女,勤快利落。相亲那天,她红着脸低着头,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软乎乎热烘烘的,心里发誓要给她好日子。刚成家那阵,真穷啊,一顿红薯面分着吃,可夜里她总爱缩在我怀里,说只要人在,日子就有盼头。
后来娃扎堆来,负担重得像山。我下矿挖煤,她在家里既要种地又要伺候瘫痪的公公,肚子饿瘪了都没叫过苦。那年公公走,我在外地矿上赶不回,她一个人借着月光在院里给老头子洗身子穿寿衣,等我连滚带爬到家,她瘦脱了相,只说一句“家里有我,你安心干”,硬是没掉一滴泪。
岁月把人熬干了,娃们成家立业,我们也老成了朽木。话越来越少,我爱在墙根下打盹,她爱在灶台前缝补,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像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尊泥菩萨。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干瘪到头,再泛不起半点水花。可昨晚,老伴儿的手,就那么贴在我脸上,像一把钥匙,哗啦一下打开了半辈子的回忆,心潮翻涌,堵得我喘不上气。
她的手在我脸上留了很久,顺着皱纹一点点划拉,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手心。我感觉到她指尖抖得厉害,呼吸也碎了,突然,一滴凉飕飕的水珠砸在我腮帮上。我懂了,那是她的泪。
老伴儿要强一生,天塌了都不哭,公公走没哭,我砸伤腿没哭,娃去外地打工没哭,可今夜,她哭了。泪珠子无声地往下砸,冰凉,却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再也装不下去了,慢慢睁开眼。借着月光,看着眼前的老伴儿,她低着头,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瘪着嘴,满眼的委屈和舍不得,像个做错事的娃。见我睁眼,她吓得一哆嗦,猛地抽回手,胡乱抹着泪,不敢看我,嗓子嘶哑:“死老头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半夜醒了,看着你……心里头发酸……”
我看着她,心口像被塞了一把黄连,苦得发涩。一辈子没跟她说过软话,这会儿看着她满脸的褶子和红肿的眼,满心全是愧。我伸出手,一把攥住她那只冰凉粗糙的手,她手一僵,随即便死死扣住我的手,两只老爪子紧紧绞在一块儿,谁也没松劲。
“素芬,”我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涩出声来,“这辈子,难为你了。”
就这一句,老伴儿防线全塌了,伏在我床沿,压抑着声儿哭起来。不是撒泼打滚,是憋了半辈子的委屈,受了一辈子的累,这一刻全倒出来了。我伸手拍着她的背,像当年哄孩子那样,一下一下,“别哭,别哭,老头子在呢,一直在呢。”
她哭了半晌,慢慢歇了,抬头抹把脸,看着我,眼里水光盈盈,轻声道:“老头子,我半夜做了个梦,梦见咱俩年轻时去赶集,你给我买了一根红头绳,说要给我梳一辈子头。醒了就睡不着了,看着你躺在那儿,头发白得像雪,脸也塌陷了,我就想摸摸你,摸摸你……就怕哪天一闭眼,再也摸不着了。”
我老泪纵横,活了大半辈子,流血不流泪,这会儿却兜不住。是啊,黄土埋到脖子了,见一面少一面,心里都怕,都不舍,只是平时不说,怕添堵。我总以为我在外头挣命养家,是家里的天,这会儿才醒悟,这个家真正的顶梁柱是她。默默受着,不争不要,伺候老小,包容我一身臭脾气,她才是我的主心骨。
那一夜,我俩就在床边坐着,手拉着手,唠了一宿。从红头绳唠到尿布片,从苦日子唠到现在的清闲,那些蒙了灰的旧事全翻了出来,越说越多,越说越暖和。原来平淡日子里不是没爱,爱全熬成了一粥一饭的牵挂,全藏在了不言不语的相守里。
天快亮时,老伴儿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嘴角带笑。我僵着身子没动,看着她安详的老脸,心里又暖又酸。
打那夜起,我们把小床撤了,又睡回一张大床。夜里我攥着她的手睡,给她暖那双冰凉的手;白天我陪她择菜喂鸡,陪她晒太阳,一句一句说那些肉麻话,现在说“素芬我爱你”,比年轻时还顺溜。她总笑骂我老不正经,可眼角的笑纹深得夹死苍蝇。
闺女回来看见我俩手牵手在院里遛弯,稀罕得直咂嘴:“爹,妈,你俩这老树发新芽,比年轻人还黏糊。”
我磕了磕烟袋锅,说:“以前不懂,光顾着糊口,老了才明白,陪伴才是真格的。你妈跟我受了一辈子苦,剩下的日子,我得把她当闺女疼。”
老伴儿嗔怪地瞪我一眼,眼圈却红了:“跟着你,受苦也乐意,你在,我就有主心骨。”
院里的桂花开得正冲,香得醉人,就像我俩越过越浓的恩情。谁说老了没爱情?老了的爱情,就是半夜醒来还能摸到彼此的脸,是你老了,我还在,牵着你的手,看夕阳晚照,看岁月尽头。
老伴儿,下辈子,我还找你,给你梳头,听你骂我,再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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