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思想家朱利安·班达在《知识分子的背叛》一书中说,所谓知识分子不但需要有知识,更需要关心自由、批判权力、守护文明。这一定义与余英时先生对“中国士文化”的定性可谓异曲同工。
古代中国的士人,近现代的知识分子,二者固然在含义和追求上不尽相同,但是彼此之间,仍然有许多可以比较的地方。
他们的理想主义、批判精神,对国家、民族深沉的责任,切身的体验和痛苦,都有许多相似之处。天下有道,他们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天下无道,他们呐喊、沉默,甚至躺平……
自古及今,他们与权力之间,或合作,或抗争,或若即若离。而这一切,都在魏晋时代表现得最为典型。
魏晋时代“群星闪耀”——
名士群体为何集中出现?
首先,这是极度压抑后的反弹。在汉代思想史中,经学和谶纬学占据主导地位,思想的核心是“圣人”。圣人的言行成为了人们学习的楷模。这种局面导致了思想上的极度压抑,个体的独立思考受到限制。王弼提出关于“言与意”之间关系的思考,这是一次思想上的解放,为思想自由发展打开了大门。
其次,汉朝末年的社会动乱是导致思想变革的另一背景。随着中央政权衰弱,地方军阀崛起。各地军阀对人才和话语权的争夺,促使思想界变得更加活跃。社会动乱打破了原有的权威体制,为思想的多样性提供了土壤。
最后,历史上,那些掌握权力的人,常常宣称自己是“道”的代表,以此确认统治的合法性。关于“道”,有很多解释,最常见的是儒家的“天命”说。他们认为“道”,不仅是价值观和文化的体现,更是权力合法性的来源。当权力斗争激烈时,“道”往往会遭受质疑,争权者各据其“道”。“士”的最主要作用,就是阐释和维护“道”的权威。从而出现“百家争鸣”的局面。
在民主政体形成之前,政权的合法性主要源于“天命”和“神权”。而在中国,更占主导的是“天命”。从夏朝到清朝,天命一直是支撑政权合法性的核心理论。
在周朝时候,天命被加入了一项新内容——以德配天。统治者的德行匹配天命,则可长治久安,否则,便会改朝换代。这样,天命的转移,实际上转变为了伦理道德问题,统治者是否具备“敬德保民”的德行,成为了其是否拥有“天命”的关键。
▲《采薇图》| 伯夷与叔齐的故事
然而,天命转移,通常要伴随社会的动荡和战争。
在魏晋时期,政权的合法性已经逐渐丧失,士族与皇权之间的对抗成为了主要特征。士人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挑战中央集权的权威。
魏晋时期的政治背景,使士人生活充满了紧张与挑战,正是这种生活压力催生了大量的哲学思想与文化的创作。
狂生与狷生——
魏晋名士的主要类型
如果要给魏晋名士进行归类,可细分为“狂生”和“狷生”。
孔子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
当大道倡行,士人应秉中庸之道。但当大道不行,士人应采取更加果断、激烈的行动,或“狂”或“狷”。
“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
狂生代表人物是祢衡,他脱衣骂曹,挑战权威;而嵇康同样是狂生的代表,宁死也不对权力妥协。
▲祢衡脱衣骂曹
狷生与狂生相比,相对温和,他们坚守底线,避免与权力正面冲突。这种人物如《笑傲江湖》中的莫大先生。在乱世中,仍保有一份良知,心有底线,最终表现出了一种悲剧性的坚守。
然而,从情感上来说,更能引发共情的是狷生,他们的坚持和无奈,更具现实感和普遍性。尽管没有主角光环,但他们的坚守和坚韧,正是人性中最动人的部分。
嵇康——
把拒绝权力作为道德立场
在魏晋名士中,嵇康不可忽视。尽管嵇康明知自己公开反对司马氏,会带来生命危险,但其仍然坚定地选择了最决绝的道路。这展现了嵇康面对权力压迫时的勇气。这种勇气是最稀缺的品德之一,也是最令人钦佩的地方。
面对权力,许多人选择若即若离,在不与权力直接对抗的情况下,维持自身的独立性。这种行为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非暴力不合作”,即通过拒绝合作来表达对现有秩序的不满。在这样复杂的社会背景下,个体品德和勇气显得尤为珍贵。面对权力和社会压迫,嵇康直面挑战,而不是逃避或沉默。正因如此,他无疑是魏晋时期最令人钦佩的人物之一。
▲嵇康
但值得注意的一点是,魏晋名士都不是在正常的社会中发挥了自己应有的作用,而是在极端畸形的历史背景下形成的特殊群体。
例如竹林七贤,尽管他们有勇气、有生活情调,甚至被视为思想解放的先驱,但这些人的形象也充满了矛盾和虚伪。
竹林七贤标榜“任自然”、“越名教”,看似自由放纵,实际上这种反叛精神往往偏离了理性社会的责任。他们的生活方式极其不拘小节,甚至到了“散发裸体之饮”的程度,这种对道德的挑战,尽管在当时具有一定进步意义,但也容易陷入对秩序和责任的轻视,最终导致社会秩序的解构。
嵇康、阮籍所代表的士人,虽然具有启发性,但在现实中,他们的反抗往往是自我牺牲,而非社会变革。
从实际效果来看,山涛的做法或许更加务实。他选择进入政权体系,投身官场,躬身入局,虽然与权力妥协,但是至少可以获得更多的社会资源和影响力。在无法有效反抗的情况下,顺应现实,采取折中方式,或许是更为现实的选择。
对抗与妥协——
士人与权力之间的五种关系
孔融、荀彧、阮籍、嵇康等诸多魏晋名士,为何会有那样桀骜不驯、怪诞狂狷的言行?面对当权者的高压,他们如何自处?何谓真名士,何谓假风流?对于以上问题,青年学者、著名书法家大生刘蟾在其新作《名士的反抗 : 从孔融到嵇康》一书中总结了士人群体与权力的五种形态关系,并将这五种关系,与汉末、魏晋时期的历史结合到一起,将魏晋玄学与现实政治的隐秘关联,阐释了出来:
一是建构式批判。当权力仅依仗暴力而忽视道义时,士人便高举道德与理想价值进行批判,如汉末士人对曹操的批评。
二是解构式反抗。当权力同时掌握暴力与道德话语后,士人转而解构其主张,以否定进行对抗,以竹林七贤为代表。
三是迎合与合作。当权力具备充分的合法性时,士人常常转向迎合,如西晋初年一统后的士风变化。
四是救亡与同盟。在外族入侵,国家处在存亡危机之际,士人与权力相互团结,一致对外,如两晋之交的祖逖北伐。
五是虚无与超越。当士人自身进入权力顶层后,与权力的张力消失,渐渐转向内心的探索与精神上的超越,如东晋时期文艺与宗教的兴盛。
士人群体与中国政治风云及历史变迁之间的关系,是中国历史学研究的重大主题。士是中国传统社会的四民之首,一直是中国文化和历史变迁的重要组成部分。书中对士的五种类型的划分,既呈现了历史上“士群体”的五种不同形态,也为今天关注中国命运的人提供了深刻启示,因而具有鲜明的现实意义。
士人与知识分子——
庙堂和江湖的担待与责任
传统的士人与知识分子并非同一概念。士人并不仅仅是书生,他们往往拥有一定的政治地位和影响力。现代知识分子拥有特定的定义和功能。
知识分子这一概念,最初源于俄国和法国。俄国的知识分子源于对沙皇专制的反抗;法国“知识分子”一词起源于1898年左拉发表的《我控诉》,为德雷福斯(一个被错判为德国间谍的犹太军官)辩护,强调个人权利和社会正义。
▲左拉刊登在曙光报上的控诉信
无论是在法国还是俄国,知识分子的共同特征是:他们不仅具备一定的专业能力,还在社会公共事务中发声,具有社会责任感。但事实上,人不是工具,专业不能成为知识分子的规定性,学历也同样不能。例如,如今,有人可能拥有博士学位,但是却对公共话题缺乏深刻的理解,整天关注娱乐八卦,这些人显然不是知识分子。
真正的知识分子,不应该像传统的士人那样,与权力纠缠不清,而是应该独立于权力之外。
知识分子的独立性,不仅仅是对权力保持距离,不迎合,不粉饰,同时也要对民粹主义保持距离,要对流量不妥协,这才体现了知识分子应有的担当。
如今,知识分子似乎被赋予了“言论和行为的代表”,公众要求他们说常人不敢说的话,做常人不敢做的事。然而,如果知识分子被赋予这种超凡期待,这个群体本身也将会变得畸形和压抑。
知识分子的核心标准应包含两个要素:首先,要有一定的文化素养;其次,要关心他人,具备超越个人范围的社会关怀。他们应该拥有对社会的责任感,但并非独占真理。实际上,对社会正义的捍卫,是每个社会成员都应承担的责任,而不是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某一阶层。
魏晋名士的反抗,本质上也是我们生活中的两种态度的碰撞:一方面,我们在面对社会和权力时,总是需要顺从,并适应社会的规则;另一方面,我们又要对权力保持警惕,力求寻找一个合适的边界,避免过度迎合权力和民粹主义等。
在正常的社会状态下,我们理应期望建功立业,学习知识和技艺,为国家服务。但同样,我们希望权力能够选贤任能,而不是低效和腐化资源。我们不应过于疏离权力,也不能盲目附和或依赖权力。关键是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操守和人格。
如果您想更深入了解士人与权力的关系,刘蟾老师这本《名士的反抗:从孔融到嵇康》值得推荐。本书是刘蟾老师转向专业历史写作的一种尝试,他对史实的尊重、史料的考证,以及深刻的思考,使这本书成为一部兼具文学性与历史性的著作。
本书从东汉末年的党锢之祸写起,一直写到了西晋的竹林七贤,那些不甘平凡、勇于思考的读书人,在混乱时代,面临内心的挣扎与煎熬,却依然坚持深刻的反思和批判。我们当下的知识分子,显然也有类似困境:如何超越生计而去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这本书阐发的问题,值得深入思考。
值得一提的是,本书细节丰富、故事性极强,尤其对人物心理的刻画,令人印象深刻。书中精准地展现了在政治动荡和权力斗争的背景下,名士们如何谋求生存,如何在复杂的环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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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加:Leonardo201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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