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考古队在甘肃一处汉代烽燧遗址里挖出一批竹简。其中有一组十枚简,记录了公元22年某天边关官吏招待上级的账单:买了米、买了羊、买了酒,一共花了一千多钱。
账单末尾有一行小字,说这顿饭是二十七名守关士卒自己凑钱摊派的,朝廷没给报销。
这是新莽王朝覆灭前一年留下的财政截面。用竹简刻下来,埋了两千年。
大多数人对王莽的第一印象,是"篡位的坏人"。
但如果我们往前退一步看,就会发现这个判断过于简单了。王莽登上皇位这件事,在当时不仅不是丑闻,反而可以说是众望所归。
他出身外戚世家,但父亲早死,是家族里相对边缘的那个人。
他成年之后走的路,和那帮骄横跋扈的皇亲国戚完全不同——钱散出去,马车卖掉,连家里奴仆看到他老婆,都以为是个下人,因为穿得太朴素了。儒生们喜欢他,朝廷里的官员欣赏他,百姓提起他都说好话。
后来他失势被赶回封地,结果朝廷陆陆续续收到了将近五十万份联署请愿书,全国上下能提笔写字的人,几乎把王莽夸了个遍,说不能没有他。按当时的识字率算,这差不多是全国知识阶层的倾巢出动。
支持度是真实的,但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汉哀帝时期,他的次子在封地里打死了一名家奴。按当时的法律,这事最多赔钱了事,死不了人。但王莽做了一件让满朝震惊的事——他逼着儿子自杀偿命。
一个权贵,为一个奴婢,逼死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在那个人命贱如草的年代,是神话一样的操作。消息传开,各地官员纷纷上书,说这种人不当皇帝,谁配当?
后来他一步步走到禅让的那一天,史书记载,他对着两岁的孺子婴流下眼泪,说自己是被天命所迫,"不得如意"。在场的百官,没有人觉得他在演戏。
所以如果说篡位是王莽最大的错误,这个结论站不住脚。他的上位,有声望支撑、有程序背书、有精英认可,在当时那个历史条件下,他是最有资格坐上那个位子的人。
问题不是他怎么上去的。问题是他上去之后做了什么。
王莽登基第二年,就颁布了一道改天换地的诏书:全国土地改叫"王田",收归国有,不许买卖;多占土地的豪强要把多出来的部分分给没有土地的穷人。
这道命令的出发点,放今天来看都是对的。西汉末年土地兼并之严重,富人家田连阡陌,穷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是有目共睹的社会病。
但有个叫区博的官员专门来劝他:这套制度就算是尧舜再世,没有一百年的时间慢慢推,也推不下去。王莽不听。
结果呢?豪强地主不肯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联合抵制,暗中继续买卖。底层流民因为地方官根本没有能力重新分配土地,也没拿到什么好处。
这条政策既没有安抚底层,又把豪强彻底得罪了。撑了三年,王莽自己悄悄默许大家继续买卖,相当于宣布这条命令作废。
接着他又推了一套经济改革,叫五均六筦,简单说就是国家管控物价、垄断盐铁、打击商人囤积居奇。设计本身没问题,但执行的时候,他任命了一批大商人来具体操办。
这批人拿着国家授权,转头就和地方官员勾结,上下其手,把本来该惠民的政策变成了更大规模的盘剥。老百姓发现,换了个名头,但被榨得更狠了。
再看货币。王莽对货币改革的热情,只能用痴迷来形容。他前后折腾了四次,发行了将近三十种不同面额的钱币,有用铜的,有用龟甲的,有用贝壳的,换算规则复杂到连当时的官吏自己都算不明白。
货币的本质是信用,信用的基础是稳定。王莽把钱改来改去,老百姓不认新钱,偷偷藏着用旧的汉代五铢钱。
他一怒之下下令,谁私藏旧钱就发配边疆,一家犯法邻居连坐。因为这条命令获罪、被送去做苦役的人,前后以十万计,夫妻拆散,死者过半。
还有改名。王莽觉得一切都该换新的,全国郡县的名字挨个改,官职名字挨个改,连宫殿名字也没放过。长安改叫"常安",未央宫改叫"寿成室"。
还有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黄河在他当政期间决口,洪水一路向东泛滥。王莽起初是打算堵的,后来发现洪水没有淹到他王家的祖坟,就放弃了,让它去。这一放,整个下游淹了将近六十年。
区博说的那句话,每次看都觉得沉。他不是没有聪明人在旁边。他是听不进去。
绿林赤眉起义,烽火从南方和东方同时烧起来。王莽拼凑了号称四十多万的大军去镇压,在昆阳被打得全军覆没,从此一蹶不振。
长安城破之前,王莽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废除所有让百姓痛苦的法令。土地改革取消,货币政策收回,六管制度解除。他命令使者赶紧出发,去向天下人宣告。
使者们聚集在宫门口,等待出发的命令。
然后消息传来——绿林军已经攻下昆阳了。使者们还没迈出宫门。
再往后,长安城破,王莽在渐台被杀。他的首级被送到更始帝手里,然后挂在南阳街市示众。
史书说,百姓们争相涌来,打那颗头,有人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吃了——因为他这辈子说了太多让人失望的话。
再说说刘秀。王莽死后,刘秀建立东汉,一统天下。他面对的社会问题和王莽当年一模一样——土地兼并,豪强坐大,贫富悬殊。
但他没有试图消灭豪强,而是和他们坐下来谈,把利益分了。南阳的大地主、河北的大家族,一个个成了东汉的功臣和支柱。东汉撑了将近两百年。
回到那份居延汉简的账单。
公元22年,边关二十七名士兵,自己凑钱,买了两只羊,买了一石多薄酒,招待了一位来视察的上级。每人分摊五十五钱,没有人报销,账目记在竹简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是一个行将崩塌的王朝留下的最后的账。
王莽不是没有理想,他的理想放今天翻出来,学者都得点头说有道理。但权力不是靠理想撑起来的,是靠利益的平衡。
他把豪强的地得罪了,把商人的钱得罪了,把官员的名字得罪了,把百姓的日子得罪了。所有人都被他得罪了一遍,然后他站在那里问,为什么没人支持我。
这才是他最大的错误。
不是篡了汉,是永远没搞懂,权力这东西,是要让人觉得有奔头才拿得住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