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发酵"和"腐烂"之间的界限到底在哪?
今年春天,英国探险家兼厨师迈克·基恩(Mike Keen)打算用一个月时间,和一只雪橇犬一起滑雪穿越格陵兰岛。全程约320公里,横跨这片冰封大地的北部。而他和狗的口粮,只有一种东西:正在缓慢分解的海豹肉。
这听起来像某种行为艺术,或者荒野求生的极端版本。但基恩的这次旅程,实际上搭着两条线:一条是厨师的好奇心——发酵和腐烂之间到底有没有那条线?另一条是正经的科学探索。他要收集自己和狗一路上的粪便样本,让研究人员看看,从西式饮食切换到传统因纽特饮食,肠道里的微生物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基恩住在英国萨福克郡。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很简单:除了正在变质的海豹肉,什么都不吃。没有能量棒,没有冻干食品,没有从超市里带来的任何"安全"食物。
为什么要测这个?
西式饮食的特点是加工食品多,还有大量新鲜蔬果——这些东西在北极的严寒里根本长不出来。相比之下,传统因纽特饮食的肉类占比高达98%。这是格陵兰大学努克分校的因纽特微生物学家阿维亚亚·莱伯思·豪普特曼(Aviâja Lyberth Hauptmann)给出的数字。
今天,高肉类饮食通常和癌症、消化系统疾病、心脏病挂钩。但豪普特曼指出,就在几十年前,当从丹麦进口的食品还没成为日常之前,因纽特人几乎只吃肉类、几乎不吃植物,却并没有出现这些问题。
她的假设是:一个被低估的做法——把肉发酵,常常一发酵就是几个月——可能提升了肉类的微生物多样性,进而改善了吃这些肉的人的肠道健康。"有一种方式可以让人靠动物来源的饮食健康地生活,"她说,"但我们缺少对这种生活方式的理解。"
换句话说,问题可能不在于"吃肉",而在于"怎么吃"——以及我们丢掉了哪些传统做法。
这不是基恩第一次干这种事
几年前,基恩还是一名职业厨师,对制作帕尔马火腿产生了兴趣。这是一种传统的意大利肉类,不经过烹饪,只用盐腌制数月。但他的计划撞上了卫生法规的墙。"这怎么就不安全了?"基恩想不通,"腌制肉类在全世界都很普遍。"
这个问题缠住了他。于是,这位骨子里就是冒险家的人,策划了一次为期12周的格陵兰岛皮划艇穿越之旅。他联系了豪普特曼,两人决定合作,看看完全吃传统因纽特食物——包括生肉和发酵的动物肉——会如何改变他的肠道微生物组。
那次旅程中,基恩"没吃一口水果或蔬菜"。今年早些时候,他发布了一部关于那次探险的纪录片,叫《Qajaq Man》。
这一次,豪普特曼和基恩把焦点缩小到了发酵与肠道健康的关系上。
因纽特人的发酵食物清单
因纽特人发酵的肉种类很多:海象、驯鹿、驯鹿(另一种亚种),当然还有海豹。这些发酵肉统称"igunaq"。
还有一种因纽特美食叫"kiviak":把小鸟塞进海豹皮里,埋在石头下面几个月。
即使在今天,大多数人还是假定发酵和腐烂之间的界限是清晰的。发酵食品被认为是安全的、有益的;腐烂食品则是危险的、该扔掉的。但基恩想追问的是:这条线真的那么分明吗?还是说,我们对"安全"的定义,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文化习惯——以及我们有没有冰箱?
科学上想搞清楚什么
核心问题是肠道微生物组的变化。从吃加工食品、新鲜蔬果的西式饮食,切换到几乎纯肉、且肉是发酵过的传统饮食,肠道里的细菌群落会如何重组?
豪普特曼的推测是,长期发酵可能增加了肉类中的微生物多样性,而这些微生物可能对肠道健康有保护作用。如果这一点得到验证,它可能会挑战我们对"健康饮食"的某些固有假设——至少,会为"吃肉"这件事增加一些复杂的维度。
但要注意的是,这目前仍是假设。豪普特曼用的是"推测"(hypothesis)这个词,不是"已经证明"。研究还在进行中,基恩的粪便样本将提供一部分数据。
一只狗的加入
这次旅程还有另一位参与者:一只雪橇犬。基恩会同时收集自己和狗的粪便样本。这个设计很有意思——狗本来就是吃生肉、腐肉的动物,它的肠道微生物组会不会比人类更"适应"这种饮食?对比人和狗的数据,可能帮助研究人员区分哪些变化是人类特有的,哪些是更普遍的哺乳动物反应。
当然,狗不是人。但在这个特定的实验设计里,它提供了一个参照系。
基恩的厨师视角
从厨师的角度,基恩的问题更实用:发酵和腐烂的边界到底在哪?腌制、发酵、腐败——这些过程在化学上是连续的,但在我们的文化分类里被切成了"安全"和"危险"两半。
帕尔马火腿是发酵,蓝纹奶酪是发酵,但一块在冰箱里放了两周的生鸡肉就是"坏了"。这种区分有多少是基于真正的食品安全,有多少是基于我们对"控制"的偏好——控制温度、控制时间、控制微生物的生长?
因纽特人的传统做法是把肉埋起来,让自然环境完成发酵。温度、湿度、微生物群落——这些变量都不受人工控制,但结果是一种被世代食用的食物。基恩想亲身体验这种"失控"的发酵,看看自己的身体会如何反应。
一些值得记住的限制
首先,这是一个样本量为1的实验(加上一只狗)。基恩的数据能提示方向,但不能建立普适结论。
其次,基恩是短期切换饮食,而不是 lifelong 的传统饮食者。因纽特人的肠道微生物组可能是几代人适应的结果,一个月的实验只能捕捉到急性变化,看不到长期的适应或选择效应。
第三,"传统因纽特饮食"本身也在变化。豪普特曼提到的"几十年前"——当丹麦进口食品还没普及的时候——那个时间点本身就在移动。今天的因纽特人已经不完全吃传统食物了,这意味着即使是"传统"的参照系,也在逐渐消失。
最后,健康结局的复杂性。豪普特曼观察到,传统饮食时期因纽特人没有现代意义上的"高肉饮食相关疾病",但这不等于说发酵肉"预防"了这些疾病。生活方式、活动量、环境暴露——这些因素都混在一起,很难单独拆分出饮食的作用。
这件事真正想问的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关于发酵食品和肠道健康的科学实验。但往深一层看,它触碰的是更基本的问题:我们对"食物安全"的定义,在多大程度上是文化的,而非纯粹生物学的?
一个英国人带着现代微生物学的采样工具,去格陵兰岛吃传统因纽特食物——这个场景本身就充满了张力。基恩既是参与者(他的身体是实验材料),也是观察者(他的厨师眼光在评估过程),还是传播者(纪录片、公众关注)。这种多重身份让"客观性"变得复杂,但也让问题本身更丰富。
豪普特曼的假设如果得到支持,不会意味着我们都应该开始吃发酵海豹肉。但它可能会促使我们重新审视"发酵"的价值——不是作为某种复古潮流,而是作为一种被现代食品工业边缘化的知识系统。
还能想想什么
基恩的旅程还没开始,或者正在进行中(取决于你读到这篇文章的时间)。结果会如何,现在没人知道。他的肠道微生物组可能会发生剧烈变化,也可能变化有限;可能会适应,可能会出现不良反应;狗的数据可能会支持某些假设,也可能让问题更复杂。
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科学过程的一部分。但在这个案例里,它还有一种额外的重量:基恩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测试一种被他的文化定义为"危险"的做法,而这种做法在另一种文化里曾是日常。
发酵和腐烂的界限,最终可能不是一个化学问题,而是一个信任问题——你愿不愿意相信,在没有冰箱、没有温度计、没有保质期标签的情况下,自然过程也能产生安全的食物?
基恩选择用一个月时间去寻找答案。而我们能看到的,只是他带回来的粪便样本,和之后可能发表的研究论文。真正的体验——那种在零下几十度的环境里,咬下一块正在变质的肉的感觉——是无法被数据完全捕捉的。
也许这就是探险的意义:有些问题,你必须亲自去闻那个味道,才能开始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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