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楼塌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尖叫。
我离得最近。
小公主刚才还在拍手笑,指着那盏五层高的鎏金灯楼说好看。
没人注意到底座的支架已经断了。
我扑过去的瞬间,断梁砸在我后背上,火星溅了一脸。
小公主被我护在怀里,吓得哇哇大哭。
整个人压在滚烫的碎片下面,后背传来撕裂的痛。
侍卫终于赶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断梁抬开。
我被人拖出来,半跪在地上,衣裳烧了几个洞,手臂上全是擦伤。
小公主毫发无损。
奶娘冲过来抱走了她,哭得比孩子还大声。
"陛下驾到!"
太监的声音尖得刺人。
众人跪了一地。
明黄色的衣角停在我面前。
"姜氏。"
皇帝的声音不辨喜怒。
"抬头。"
我抬起头。发丝散了大半,脸上一道灰一道黑。
狼狈至极。
皇帝看了看我,又看向被奶娘抱着的小公主。
"永宁如何?"
"回陛下,公主受了些惊吓,并无外伤。"奶娘抖着声音答。
皇帝点了一下头,视线落回我身上。
"姜氏护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有好奇的,有等着看热闹的,还有几位夫人惯常的那种不屑,好像一个商户出身的女人,根本说不出什么体面的要求。
我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后背疼得厉害,但我一步步走到大殿正中。
面朝龙椅,跪了下去。
额头贴地,磕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头。
"咚"的一声,清清楚楚地传遍整座大殿。
"求圣上开恩,准民妇与丞相裴瑾言和离。"
没有人说话。
连风都停了。
我能听到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丝竹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
大殿里只剩下灯楼残骸噼啪燃烧的声响。
头顶的沉默像一座山。
我知道身后有一道目光死死盯着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裴瑾言
"姜氏。"皇帝开口了,声调沉了几分,"你当真要与裴爱卿和离?"
我抬头,对上天子的目光。
"是。"
声音因为疼痛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民妇心意已决,求圣上成全。"
急促的脚步声从右侧传来。
裴瑾言已经冲到了我身边。
他跪下的时候衣摆带起一阵风。脸色铁青,下颌绷得发白。
"陛下恕罪!"他重重叩首,"拙荆方才受惊过度,伤了头,说的都是胡话,万不可当真!"
"我没有说胡话。"
我打断他。
裴瑾言猛地扭过头,压着嗓子厉声说:"姜若晚!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没看他。
视线仍落在皇帝那里。
"满京城谁人不知,丞相大人与苏明珠姑娘两小无猜,情比金坚。"
我一句一句地说,不急不慢。
"民妇不愿再做旁人姻缘路上的绊脚石。今日自请下堂,给他们团圆,也给自己一条活路。"
裴瑾言的脸由青转白。
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蹦出来。
私下里窃窃私语渐渐响起。
"在宫宴上求和离,胆子也太大了……"
"商户女到底是商户女,上不得台面。"
"不过裴丞相和苏家小姐那点事,谁不知道……"
"这姜氏也是可怜,十二年了。"
那些议论我一个字都不在乎。
十二年了。
从一腔真心嫁进裴家,到今日心如死灰。
该说的话,我等了太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陛下!"
裴瑾言重重磕头,声音发紧。
"臣与拙荆不过是寻常夫妻拌嘴,绝无和离之事!她今日受伤过重,头脑不清,所言皆是昏话!"
他伸手来拉我。
"若晚,快向陛下认错!"
我把手抽开了。
这个动作让他呆了一瞬。
十二年里,我从来没有甩开过他的手。
不管他多冷淡,多刻薄,只要他肯朝我伸手,我都会迎上去。
现在不会了。
"民妇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非一时冲动。"
我看着皇帝。
"若圣上不信,可派人去查。"
"查一查丞相府中,是否常住着一位苏明珠姑娘。"
"查一查丞相一双儿女,唤苏姑娘做什么,又同她多亲近。"
"再查一查丞相夫人的生辰,阖府上下可有一人记得。"
每一句话都不大声。
但裴瑾言的脸一句比一句难看。
"你、你胡搅蛮缠!"他咬着牙低吼。
皇帝的视线在我和他之间移了移。
半晌,开口了。
"姜氏。"
"朕记得,你父亲是京南姜记船行的东家。"
我身子微微一僵。
"是。先父姜伯安。"
"十二年前,裴瑾言赴外省候任途中遇匪,是你父亲舍命相护。"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临终将独女托付于他,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我垂下眼。
那一幕,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爹浑身是血,攥着裴瑾言的手腕,气息一口比一口浅。
"裴公子……我膝下只有若晚一个……求你替我照看她……"
裴瑾言跪在床边,哭得满脸都是泪。
"伯父放心!瑾言此生定娶若晚为妻,护她一世周全,天地为证!"
说得比戏文还好听。
可说的人转脸就忘了。
听的人却当了十二年的真。
"裴爱卿。"
皇帝看向裴瑾言。
"当年的话,你可还认?"
裴瑾言额上渗出了汗。
"臣……臣一直铭记在心,十二年来不曾有半日亏待过她!"
"是吗?"
轻飘飘两个字。
裴瑾言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大殿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过了很久。
皇帝才又开口。
不大的声音,却传遍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姜氏护驾有功。其所请,朕准了。"
我心口猛地一震。
眼眶发烫,视线模糊了一瞬。
我俯下身,额头重重抵在地面上。
"民妇,叩谢圣恩!"
"陛下!"裴瑾言猛地抬头,"不可!这……"
"裴瑾言。"
皇帝打断他,语气平平。
"朕准的是姜氏的请,不是你的。"
"还是说,你要抗旨?"
裴瑾言浑身抖了一下。
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臣……不敢。"
"那就这样定了。"
皇帝站起来,袍袖一拂。
"今日宫宴到此为止。德安,送永宁公主回寝殿歇着。"
"姜氏也回去收拾收拾。"
"和离的旨意,明日送到丞相府上。"
说完,他转身走了。
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
留下满殿表情各异的人。
和并排跪在地上的我们两个。
一个如释重负。
一个面如死灰。
不。从今天起,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抖,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脊背挺得笔直。
转过身,对上裴瑾言通红的眼。
"姜若晚。"他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你好得很。"
我笑了一下。
"比不上丞相大人和苏姑娘,琴瑟和鸣。"
不再看他。
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冬夜的风灌进衣领,后背的伤口被冷风一激,疼得打了个颤。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绑。
绑了十二年的绳子,一圈一圈散开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