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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初春,我重返赣南乡村老家。站在村口抬望群山,几株松树突兀地褪尽青绿,枝干枯焦,似被一场无形的野火燎过。彼时仅零星数棵,隐于万顷绿意间,并不扎眼,可我一眼便辨出——这是松材线虫病的征兆,那被称作“松树癌症”的致命疫疾,一丝隐忧就此沉在心底:若不及时扼制,零星枯萎终将演变为整片山林的浩劫。

光阴倏忽两年,2026年春节,我再归故土,眼前景象让心彻底沉落。远处电塔与风力发电机矗立山巅,其下曾连绵苍翠的松林,已被大片枯黄狠狠撕裂。近半松林失却生机,枯褐泛赤的色块,与健康杉树的深绿交错缠绕,远看仿若季节交替的自然晕染,知晓真相后,才懂这风景之下,是触目惊心的悲凉。松材线虫病,早已不是偶发的个案,而是在群山间肆虐横行的森林瘟疫。

我原以为灾情仅困于本村,直至驱车探访亲友,沿国道穿行七八十里,横跨大半个县域,才惊觉这场灾难的版图,远超想象。

道路两侧,无论低矮缓坡还是高耸密林,无论村与村的交界、乡与乡的边缘,病松无处不在。它们或成片枯死,或稀疏散落,或孤木孑立于绿意之中,一路蔓延,无边无际,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整片红土地。

回到村里,我听邻里闲谈,入山林逐片踏勘,与守着山坳的老人围坐长聊,实地所见,远比远观更令人心惊。灾情最烈之处,松树感染率已突破80%——意味着目之所及五棵松树,四棵已被宣判死刑。即便灾情较轻的片区,感染率也超30%。曾经撑起整片山林骨架的松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片凋亡。那些数十米高、一人合抱、曾被采过松脂的百年老树,也以枯黄的姿态,静默地死在绿林之中,格外刺目。

面对这场生态危机,当地林业部门并非无动于衷。查阅资料可知,兴国县早在2019年便发布防治文件,2023年更将防治升级为攻坚战,官方介入远早于我察觉灾情的时刻,也一度取得阶段性成效。可即便层层部署、全力应对,疫情依旧失控,在山林间疯狂扩散。

“砍不完,根本砍不完。”亲戚家旁的山林里,一位切菜喂鸡的老人摇头叹道。松树枯死已持续数年,去年夏天,专人承包除治,油锯轰鸣、钩机开路,病松被成片伐倒,修枝后由三轮车集中运下山,林权所有者每棵可获20元左右补贴,清理过程中,还不慎损毁了她的数株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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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是阻断疫情的关键举措,却未能扭转颓势。老人说,砍伐清理仅半年,残存松树再度大面积枯萎,灾情反比治理前更为凶猛。

据老人讲,伐下的病松主干,被运往加工厂粉碎制板,可刚砍伐的松木里,线虫仍在树干中蠕动,引得家中土鸡争相啄食。村民反复被叮嘱:病松绝不能做案板、制家具,即便松枝当柴烧,也不可与健康松木混放,一旦沾染,便会加速疫疾传播。我随手拾起一截遗弃的松木柴火,树皮之下布满密密麻麻的虫洞,轻一掰,便化为松散木屑,枯朽之态,触目惊心。

这片承载着故土记忆的山林,本就命途多舛。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前,这里曾是原始森林,古木参天,浓荫蔽日,溪流奔涌成瀑,深潭清澈,鱼虾成群。大炼钢时期,山林遭遇毁灭性砍伐,莽莽原始林,沦为赫赫有名的江南红色沙漠。为寻一根柴火,村民需跋涉十几里深山,历尽艰辛;到最后,连树根都被挖尽,漫山遍野只剩裸露红壤,水土流失触目惊心。

八十年代初,严苛的封山育林政策落地,林站与护林队日夜巡山,私砍一根松枝杉枝,便会受罚。在那个柴火为唯一燃料的年代,村民生火做饭都战战兢兢,护林队的威严,与计生委一同,刻进了一代人的记忆。

历经数十年坚守,荒芜红壤重披绿装,山林恢复茂密,水土流失彻底根治,候鸟归巢,野兽重现,生态重焕生机。时代更迭,村民早已告别烧柴为生,改用煤电;建房用材,从木材换成钢筋水泥;曾耗费数代开垦的山间田地尽数撂荒,人类对山林的索取,降至历史最低。

可谁也未曾料到,历经劫难才失而复得的青山,如今竟要倒在松材线虫病之下。这种疫疾,是公认的世界级林业生态难题,传播快、防治难、破坏力极强。

当前单纯依靠砍伐病木的“救火式”治理,早已无法阻挡疫情蔓延。究竟是推行长期系统的生态综合治理,还是优化应急除治手段,亦或是生物防治、科学管控多管齐下?更有效、更可持续的路径,亟待破题。

据最新林业科技进展,单纯“清”理病木仅为基础。兴国县正尝试“12345”工作法,以“清、保、改、补”四措并举:清,全面清理病死松树;保,对有保留价值的松树打孔注药;改,对染病株超50%的疫点强度择伐,改种油茶等乡土树种;补,补植补造,优化林分结构。

原始森林到荒山秃岭,再到青山复绿,这片山林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的坎坷路。而今松材线虫病肆虐,几代人呕心沥血的育林成果,正面临崩塌之险。站在枯黄的松林间,风穿枯枝,呜咽作响。

面对脆弱的山林,这场生态保卫战,或许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我们早已不能用“人定胜天”的战役思维,应对这高度复杂、动态扩散的生态难题。松材线虫是个狡猾的对手——它微观、隐蔽,借昆虫与木材快速迁徙;而我们的应对,却常常宏观、滞后,依靠人力漫山遍野“追剿”,终遭彻底挫败。

那么,我们该不惜一切代价,打响一场漫长而代价高昂的“松树保卫战”,还是该忍痛学会“有尊严的撤退”,引导这片山林走向一个没有松树、却依旧健康坚韧的未来?

风穿枯枝,呜咽如诉。这风声里,有对逝去松林的哀悼,更有对人类的启示:人类的力量终有边界,而自然的智慧与韧性,远胜我们的想象。学会聆听、顺应,并巧妙助推自然的力量,或许比任何一场攻坚战,都更艰难,也更必要。

本文作者:李艺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