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请柬一送到手里,我就知道,这顿满月酒,绝不会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不是真的被烫着了,是那抹红太扎眼,像谁拿着一根细针,慢慢往人心口里戳。请柬封面上印着胖娃娃抱鲤鱼,金灿灿的,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下面那行字更是生怕别人看不见——“吾儿满月,诚邀兄嫂光临。设宴八十八桌,同贺麟儿,共享天伦。”落款还是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周明玉。
我捏着请柬,半天没说话。
厨房里水声哗啦啦响,周明辉正洗水果,还哼着小曲,心情好得不行。那曲子我听过,最近电视剧里老放,甜得发腻,听得人心烦。
我把请柬放到茶几上,轻轻说了句:“八十八桌啊。”
周明辉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全是笑:“是啊,明玉这次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就这一个儿子,当然得大办。八十八桌,多吉利。”
我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八十八桌得花多少钱吗?”
他坐下,顺手从果盘里揪了颗葡萄塞嘴里,含糊着说:“办喜事嘛,花点钱正常。再说了,明玉和刘斌这些年也攒了点,不至于。”
我笑了笑,盯着他:“你说这话的时候,右眼皮又开始跳了。”
他动作一顿,果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角,干笑两声:“你看你,总盯着我这些小毛病。”
“别绕。”我靠在沙发上,“是不是她又找你了?”
他这下不说话了。
我心里其实门儿清。周明玉只要一搞什么“大事”,我们家就得跟着掉层皮。结婚那年,彩礼差钱,找她哥。买房首付不够,找她哥。买车提档次,找她哥。怀孕后想请月嫂、换婴儿车、定月子中心,隔三差五还是找她哥。她嘴上叫得甜,哥长哥短,一转头,手就伸过来了。
偏偏周明辉最吃这一套。
果然,憋了几秒,他咳了一声:“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明玉说,酒店尾款可能有点紧,想让我们先垫一下。到时候礼金一收,肯定就能补上。”
“垫多少?”
“估计……二十来万吧。”
他说这话时,眼神不敢落我脸上,只盯着茶几边角那块小缺口,像那儿有什么宝贝似的。
我一时都气笑了:“二十来万?你说得跟二十来块似的。”
“不是,小雨,你听我说。”周明辉往我这边挪了挪,“明玉她也是没办法。刘家那边讲排场,她婆婆又要面子。你说,满月酒都放出话去了,亲戚朋友也都通知了,要是到时候结不了账,那不是丢死人了吗?”
“她丢人,关我们什么事?”
“她是我妹妹啊。”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口那股闷火又往上冲。
是啊,她是你妹妹。好像只要拿这五个字出来,就能压过所有道理,压过所有日子,压过我们这个家这些年一笔一笔算不清的苦。
我看着周明辉,忽然想起去年妞妞住院那阵子。孩子烧到四十度,肺炎,半夜喘得脸都发白。我在病房里守着,周明辉蹲在走廊打电话,一圈一圈借钱,脸上全是汗。电话打完,回来冲我挤了个笑,说“别怕,有我呢”。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还想起我宫外孕那次。医生说要马上手术,他送我进手术室,下午却回了公司。晚上十点多拎着两个凉包子来,说忙糊涂了,没顾上买热的。我躺在病床上,肚子那一刀疼得抽气,看着他疲惫又歉疚的脸,连埋怨都懒得说。
再往前,结婚第二年,为了攒首付,我们连着几个月吃清汤挂面。周明辉胃不好,半夜疼得冒冷汗,还说忍忍就过去了。最后还是拖成胃穿孔,住了院。可那套房,后来因为他妹一句“哥,我差八万,要不你先帮我顶顶”,又把我们的首付挪走了一大块。
这些事一件件翻上来,像旧账本被风掀开,灰尘扑人满脸。
我问他:“你的信用卡,是不是都准备好了?”
周明辉脸色微微一僵,还是点了头:“嗯,六张都在。加一起二十多万额度,应该差不多。”
“应该差不多。”我慢慢重复这几个字,“周明辉,你胆子是真大。”
“我是她哥,我总不能看着她……”
“你总不能看着她丢脸,所以就能看着我们家继续背债,是吧?”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这回真不一样,是她亲儿子。”
我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睛就发酸了。
“亲儿子。”
我把这三个字念得很轻,像怕惊着谁似的。
“那又怎么样?”
“怎么怎么样?”他也急了,“孩子满月,一辈子就这一回。我们当舅舅舅妈的,不出力谁出力?”
我盯着他,心里一阵阵发凉。
周明辉这人,不是坏,他是真糊涂。糊涂到把“帮一把”和“往死里填”都分不清。尤其碰上周明玉,脑子就跟被人糊住似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一个“我是她哥”。
我没再争,只问:“满月酒哪天?”
“下周日,中午。”他说得很快,像怕我反悔,“天禧宴三楼。明玉还说让咱们早点去,帮着招呼客人。”
“行。”我点头,“我去。”
他眼睛一下亮了:“真的?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
“但卡不能给你。”
他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你再犯蠢。”
“小雨——”
“别叫我。”我拿起请柬,转身往卧室走,“你那六张卡,给我。”
他追到门口:“你拿卡干什么?”
“帮你收着。”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省得你到时候一激动,又把命往外掏。”
那天夜里,周明辉睡得很沉,鼾声断断续续的,听得我心烦。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那道裂缝。那裂缝是楼上漏水后留下的,一直说修,一直没修。越看越像我们这个家,表面好像还撑着,里头早就松了。
等他睡熟,我才悄悄下床,去了书房。
灯一开,六张信用卡在桌上排开,薄薄几片塑料,像六把钝刀,慢慢磨人。每张卡我都熟,卡号、额度、还款日,连哪张现在欠多少我都背得出来。这三年,我们每个月就靠着拆东墙补西墙地还最低还款,工资一到手,还没捂热就先填进去。周明辉从来不算这些,他只会皱着眉说一句“下个月就好了”。
可下个月后面,总还有下下个月。
我打开电脑,登录网银,一张一张查过去。数字跳出来时,我心里还是紧了下。二十三万多。不是小数。够一个普通家庭喘不上气好多年。
鼠标移到“挂失”那一栏时,我手指停了很久。
说实话,不是没犹豫。毕竟那是我丈夫,是和我过了八年的男人。可再想想妞妞,再想想那套到现在也没着落的学区房,再想想我们这些年为别人省、为别人扛,最后把自己活得像两头套磨的驴,我心就硬了。
点下去的时候,反而一点不抖。
第一张,挂失成功。
第二张。
第三张。
一直到第六张,天边都泛白了。
做完这些,我把卡都收进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沓资料下面。最上头那张,是出生证明的复印件。母亲那栏写着周明玉,父亲写着刘斌,其他都没什么问题,偏偏血型那栏,像把尖锥子,一下戳进人眼里。
我看了一会儿,慢慢放回去,锁上抽屉。
这份东西,我藏了快一个月了。
其实最开始,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那天周明玉发朋友圈,晒孩子照片,下面有人夸“长得真像爸爸”,我看了半天,心里总觉得不对。后来机缘巧合,见着了出生证明复印件,血型一对,就起了疑。再往下查,越查越心凉。
有些事,你不碰它,它像一层薄纸,盖在那儿,大家都还能假装看不见。可只要掀开一点,底下那股味儿,立刻就漫上来了。
天刚亮,妞妞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我还没睡,揉着眼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一愣,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湿的。
“妈妈没哭,妈妈就是有点累。”
她抱着兔子玩偶,靠在我腿边,小声说:“姑姑说,下周吃大餐。妈妈,我们一定要去吗?”
“要去。”我摸摸她脑袋。
“我不太喜欢那个小弟弟。”她皱着鼻子,“姑姑不让我碰,说我手脏。我明明洗过了。”
我心一下子就酸了,把她搂进怀里。
“我们家妞妞不脏,妞妞最干净。”
她歪着头看我:“那我们去干嘛呀?”
我想了想,低声说:“去把有些事,做个了断。”
孩子听不懂,打了个哈欠,趴在我肩头又睡了过去。
我把她抱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看着那张小脸,我心里忽然很清楚,这一步我必须走。不为了争口气,也不为了报复谁,就为了以后我们一家三口能喘口顺气,不用再给别人填坑,不用再把自己的日子活成烂账。
满月酒前几天,周明玉来了。
她进门时,身后跟着送货的,婴儿车、奶粉、尿不湿、礼盒,堆得玄关满满当当。她烫了新发型,穿着修身连衣裙,脚上高跟鞋踩得噔噔响,脸上妆容精致,哪里像刚出月子的人,倒像要去走红毯。
“嫂子,我给妞妞带了条裙子,可漂亮了。”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礼盒,粉得晃眼,“专柜买的,一千多呢。”
我接过来,淡淡笑了笑:“谢谢。”
“不客气,都是一家人嘛。”她说得轻巧,仿佛这“一家人”三个字,永远只用别人让着她。
她坐下喝水,顺口问酒水定了没、酒店那边对接好了没、礼金本准备没。我一一应着。临了,她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压低声音说:“嫂子,周日礼金就你来收吧,别人我不放心。”
我看着她:“你对我倒是放心。”
“那当然啦。”她笑眯眯的,“嫂子你最靠谱。”
这句夸奖听着像蜜,落在人耳朵里却有点发粘。说白了,不就是看中我细、看中我能干、看中我不会临时掉链子。
我点头:“行,我收。”
她松了口气,又说:“对了,尾款结账时,我哥那卡你别忘了给他。”
“不会忘。”
“额度够吧?”
“够不够,不是我说了算。”我看着她,“得看天意。”
她愣了一下,干笑两声:“嫂子你这人,现在说话越来越高深了。”
我没接这话。
她临走前,还不忘甜甜地补一句:“嫂子,等我手头宽了,一定把以前欠你们的都还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高跟鞋一摇一摆地下楼,忽然很想问一句,你自己信吗?
可到底没问。
有些话,等到那个场合说,才更有劲。
满月酒前一晚,周明辉终于发现卡不见了。
他把钱包翻了个底朝天,电视柜、沙发缝、衣服口袋全找遍了,最后扭头问我:“小雨,卡是不是你收起来了?”
我在厨房择菜,头也没抬:“嗯。”
“那你给我一张,明天要用。”
“给不了。”
他站住了:“什么意思?”
我把手里的豆角掰断,啪的一声,脆得很。
“挂失了。”
空气一下就僵住了。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似的,又问了一遍。
“我说,六张卡,我都挂失了。”我抬头看着他,“听明白了吗?”
他脸都白了:“你疯了?明天怎么结账?”
“那是你妹的事,不是我的事。”
“可我都答应她了!”
“你答应她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我把菜放进盆里,“周明辉,这些年你答应她的事还少吗?哪次最后不是我跟着一起收拾烂摊子?”
他急得在原地转圈:“明天这么多人,明玉会下不来台的!”
“那就别办啊。”我说得很平静,“没钱就别摆八十八桌。想撑场面,自己掏腰包。天底下哪有拿别人的命装自己的脸的道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她是我妹妹。”
我实在忍不住了,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你除了这句还会什么?”
声音大了点,妞妞在房里练琴都停了。
我压住火,走过去,把那份文件袋放到桌上。
“你自己看。”
周明辉不明所以,抽出那张出生证明复印件,低头看了两眼,皱眉:“这有什么——”
“看血型。”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下去,眼睛慢慢瞪大。
“这……这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我说,“可它就摆在这儿。”
他喃喃着:“是不是医院搞错了……”
“医院能把字打错,难道还能把血型错两次?”我看着他,“我找人重新核过。”
周明辉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整个人都傻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那孩子……不是刘斌的?”
“至少,从血型上看,不像。”
“明玉知道吗?”
我笑了:“你说呢?”
他脸色灰败得厉害,半天才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我反问他,“你会信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会信的。我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他要不是亲眼看见证据,哪怕我说一百遍,他也只会觉得我小心眼、容不下他妹妹、故意找茬。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那明天怎么办?”
“去。”我说,“照常去。”
“去干什么?”
“去看看,这场八十八桌的大戏,最后怎么收场。”
到了周日,天禧宴三楼果然热闹得不像话。
从电梯口一路过去,全是红。红地毯、红灯笼、红桌布、红绸带,连服务员胸前的花都红得发亮。八十八桌摆得满满当当,走廊里都加了桌。人声嗡嗡地往耳朵里钻,像夏天菜市场门口那群苍蝇,吵得脑仁疼。
周明玉穿着大红旗袍,抱着孩子站门口迎客,笑得牙都快露酸了。刘斌一身西装站她旁边,眉头却总是皱着,时不时低头看手机。
我坐在收礼台后面,摊开礼金本,一笔笔记账。
“张叔,八百。”
“李婶,一千二。”
“王经理,两千。”
红包一个接一个递过来,我面上带笑,手底下却稳得很。周明辉坐在我旁边拆红包,手有点抖,眼神老往孩子身上飘。
“这孩子长得真好。”有人凑过来夸。
我低头记账,没搭腔。
好不好看先不说,反正不像刘斌,这点我是越看越笃定。
过了一会儿,赵淑芬也来了。她穿得很朴素,旧外套洗得发白,站在满厅的珠光宝气里,像个走错地方的人。她看孩子那眼神,是实打实的疼,疼得人心口发堵。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这趟来,是来捧喜,还是来撞雷。
宾客坐得差不多时,司仪上台,词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喜得麟儿、福泽绵长、前程似锦,热热闹闹地把人往高处捧。刘家父母上台讲话,满脸都是面子挣足了的满足。周明辉和我也被叫上去说祝福。
轮到我时,我拿着话筒,明明音响开得很大,我却觉得自己声音很清楚。
“我祝孩子平安健康,也祝他以后,不管走到哪一步,都别忘了自己是谁,别忘了该认谁。”
台下有一瞬间安静。
司仪愣了下,马上接过去圆场,笑哈哈地说我这祝福有文化。周明玉脸上的笑却浅了一层。她不是没听懂,只是不敢往深处想。
宴席开了,菜一道道上来,龙虾鲍鱼燕窝,摆得那叫一个阔气。客人们吃喝说笑,夸得天花乱坠——“刘家就是大气”“明玉真有福气”“儿子一生下来就这么风光”。
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讽刺。
人啊,有时候真是,越没底气越要搞排场。里头都空了,外头还非得撑一张鼓鼓的皮。
吃到一半,我去了趟洗手间,没想到周明玉跟了进来。
她把门一关,抱着孩子站在我后面,从镜子里看我:“嫂子,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抽了张纸擦手:“怎么这么问?”
“感觉。”她抿了抿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嘴上说我两句,事还是替我办。”她盯着我,“可这回,我总觉得你怪怪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怪?”
她不说话了。
我也不绕,直接问:“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一句话,像把她钉住了。
她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手下意识把孩子抱紧了。
“嫂子,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最清楚。”我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送,“出生证明我看过,血型对不上。你还要装吗?”
她张着嘴,半天出不了声。
过了一会儿,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压着哭腔说:“嫂子,我求你,别说出去。”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没半点痛快,只有疲惫。
“你还真知道怕。”
“我真的是没办法。”她眼泪说掉就掉,“当时……当时我也糊涂了,我以为不会出事。后来怀孕了,我不敢说,又舍不得打掉。医生说我体质差,流了可能以后都怀不上。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认了,只能硬着头皮生下来。”
“所以你就让刘斌认,让你哥认,让所有人认?”
她哭得更厉害:“嫂子,我求求你,就帮我这一次,最后一次。尾款你们先垫上,我以后一定还。我发誓,我一定还。”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真的不一样!”
“哪次你不是说不一样?”我笑了笑,心却冷得很,“明玉,你知道你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不是你撒谎,也不是你出轨。是你到现在都觉得,只要哭一哭,求人一求,别人就该替你兜底。”
她愣在那里,眼泪挂在脸上,难堪得说不出话。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拉住我:“嫂子,你要是今天不帮我,我就真完了。”
我掰开她的手:“那也是你自己的路。”
从洗手间出来,我心里反而轻松了点。有些话憋着最伤人,一旦说出来,疼是疼,起码不堵着了。
宴席快散的时候,果然到了最关键的那一刻。
酒店经理拿着账单过来,面带职业笑容:“刘先生,刘太太,您这边方便结一下账吗?一共二十二万八千六。”
四周本来还乱哄哄的,听见这个数,附近几桌都静了些。
刘斌低头看了眼手机,神色有点烦:“我公司那边有点急事,要先走。明玉,你先结,回头我再跟你算。”
说完,他居然真要走。
周明玉当场就慌了,一把拽住他:“你走了我怎么结?”
“不是有礼金吗?”刘斌压低声音,“先拿礼金垫上不就行了。”
“礼金在我嫂子那儿。”
他皱了皱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避让,像压根不想跟我对上。
“那你去拿啊。”
“可——”
“我真有事。”刘斌甩开她,几步就出了厅。
这一走,场面一下就悬了。
周明玉抱着孩子,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几乎是扑到我面前:“嫂子,把礼金拿来,还有我哥的卡,快点。”
我看着她,没动。
“嫂子!”她声音发尖。
酒店经理也看着我,周围亲戚朋友一个个探着脑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慢慢站起来:“礼金箱锁着,卡也没法给。”
“为什么?”
“因为卡挂失了。”
这话一出来,离得近的几桌全听见了。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干脆站起来,整个厅里的热闹像被人猛地按了暂停。
“你说什么?”周明玉嗓子都劈了。
“我说,周明辉那六张信用卡,我全挂失了。”我看着她,一点没躲,“所以这二十多万,我们家出不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她眼睛都红了,“你就是想看我出丑!”
“我只是想保住我自己的家。”
“你——”
“明玉。”我打断她,“面子这东西,是靠自己挣的,不是靠吸别人血撑出来的。”
她气得浑身发抖,扭头去找周明辉:“哥!你说句话啊!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周明辉站在那里,脸灰白灰白的,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看着她,嘴唇发抖,却没立刻开口。
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坎,终于也到了。
“哥!”周明玉急得快哭出来,“你快让嫂子把卡拿出来啊!”
半晌,周明辉低低地说:“拿不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拿不出来了。”
她一下就炸了:“你们合起伙来整我?周明辉,我是你亲妹妹!”
“亲妹妹”这三个字,她喊得格外响,像拿出最后一件武器。
可这回,不管用了。
周明辉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明玉,这些年,我帮你太多了。再帮下去,我们家就没法过了。”
“你家没法过?”她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家怎么没法过了?你们不是有工资吗?不是有房子吗?不是有卡吗?我才是真的没法过!”
我听得心里一阵发凉。
到这份上,她想的还是自己。
酒店经理有点不耐烦了:“刘太太,如果您这边确实支付不了,我们只能按流程处理了。”
“别,别报警。”周明玉彻底慌了,连孩子都顾不上哄,抱着人就开始打电话。
她先打给刘斌,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脸色肉眼可见地灰下去。
就在大家都僵着的时候,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她穿着米色风衣,妆很淡,气质清清冷冷的,一看就是那种不爱说废话的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之前来随礼的那个林小姐。
她把卡递给经理:“我来付。”
周围“嗡”地一下又响了,有人小声问这是谁,有人猜是不是刘斌那边的人。
经理巴不得有人结账,赶紧接卡去刷。
刷卡成功的提示音一响,满厅人的神色都变了。轻松的、好奇的、看热闹的,全掺在一起。
周明玉怔怔地看着她:“你是谁?”
女人没答,只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刘斌让我带给你。”
周明玉手一抖,接过去,抽出里面的纸,只看了第一张,整个人就跟被雷劈了一样,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离得近,低头一看,心里却一点不意外。
离婚协议书。
下面那份,是亲子鉴定。
白纸黑字,结论写得明明白白——排除刘斌为孩子生物学父亲。
这下,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彻底压不住了。
“天啊,不是刘家的孩子?”
“难怪今天刘斌一直不对劲。”
“这也太丢人了吧……”
“八十八桌啊,办这么大,结果是这么个事儿……”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连连摇头,更多的人是睁大眼看热闹。
周明玉像没听见,捏着那两张纸,嘴唇抖得不像样:“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
那个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想给彼此留点体面。是你非要把场面摆这么大。”
“你到底是谁?”周明玉死死盯着她。
女人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知道,那个孩子不是刘斌的,这婚他离定了,就够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了停:“对了,陈涛那边你也不用指望了。他老婆已经知道了,你们俩以后要怎么掰扯,是你们自己的事。”
这名字一出来,周明玉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抱着孩子瘫到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赵淑芬冲过去,一边抱孩子一边抹眼泪,嘴里不停念叨“作孽啊,作孽啊”。
满厅的人,有的尴尬退场,有的站着不动,还有几个亲戚想上来劝两句,可走到半道又停住了。劝什么呢?这事已经不是劝两句能兜住的了。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解气,是累。特别累。
闹成这样,谁都不好看。可如果不闹成这样,我们这个家就永远别想清静。
我转头看周明辉。他眼眶通红,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周明玉扑过来抓住他裤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你帮帮我……你不能不管我……我以后怎么办啊……”
周明辉低头看着她,眼里都是痛,更多的却是茫然。
过了很久,他才蹲下去,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明玉,”他说,“这次,哥真帮不了你了。”
她像没听懂,呆呆看着他。
“你自己做的事,得自己担着。”周明辉声音抖得厉害,“我不能再把我们家赔进去。”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朝我走过来。
那一刻,我看见他背都塌了,像一堵撑了很多年的墙,终于裂开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拉了他一下:“走吧。”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讲话。
出租车窗外的街景一闪一闪往后退,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发白。周明辉一直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发白。
快到家时,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小雨,对不起。”
我嗯了一声。
“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妞妞。”
我看着窗外,没回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说。说怪他吧,怪了这么多年;说不怪吧,那些苦也不是假的。
他又说:“我一直觉得,明玉小,没依靠,我得管她。可我忘了,你和妞妞,也是我的家。”
我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泪顺着脸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净。四十岁不到的男人,坐在出租车后座哭成这样,说不心酸是假的。
我轻声说:“你不是忘了,你是一直在逃。你不敢面对她长歪了,不敢承认自己这么多年护出来的不是妹妹,是个无底洞。所以你宁可拿我们的日子去填,也不肯看清。”
他低着头,点了点。
回到家后,屋里安安静静的,妞妞还在邻居家。我进厨房烧了锅绿豆汤。天气热,人心也燥,喝点凉的压压火。
周明辉在客厅坐了很久,后来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我,抱得很紧。
“小雨。”
“嗯。”
“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把勺子搅了两下,淡淡说:“不是听我的,是听日子的。日子都过成这样了,再不醒,就真没救了。”
他把脸埋在我肩上,半天没出声。
锅里绿豆翻滚着,咕嘟咕嘟的,像把这些年压着的气一点点往外吐。
我忽然觉得,很多事也就这样了。闹过,碎过,疼过,剩下的反而清楚。
后来妞妞回来了,进门就嚷嚷:“妈妈,我饿了,今天姑姑那边的大餐好吃吗?”
我和周明辉对视了一眼。
他先笑了,眼里还有红,却比中午那会儿多了点活气。
“没家里的排骨好吃。”他说。
妞妞立马高兴了,跑过来抱住他胳膊:“那爸爸以后都在家陪我吃排骨吗?”
周明辉蹲下来,认真看着她:“陪,只要爸爸在,就陪你。”
妞妞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只咯咯笑,拉着他去看自己新拼好的积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心里有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
外头天慢慢黑下来,风吹进来,带着点夏夜闷热的潮气。桌上的请柬还没扔,被我压在果盘底下,只露出一点红边。
那红,终于不再烫手了。
有些事,不撕开的时候,总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其实,烂掉的地方不会自己好,捂着只会越来越臭。人活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是明明知道苦从哪来,还一次次自己往嘴里咽。
好在,到今天为止,这口苦,我们总算不打算再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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