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穿制度与人心，道破文明兴与亡——托克维尔对中国的四大启示|专制|亚历西斯·托克维尔|亡——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

1859年4月16日，伟大的历史学家、政治社会学奠基人阿历克西·德·托克维尔与世长辞。

他生前完成了《美国的民主》与《旧制度与大革命》两部巨著及若干重要文章。他的著作从不同维度勾勒出了文明的本质，却探讨了同样的命题：自由。

正如法国思想家雷蒙·阿隆所说：“托克维尔继承了孟德斯鸠的思想，他认为自由首先是用来指法律保护下的每个人的安全。享有自由，就是不受权势者或权威的专横行为的侵害。这种不受专横行为侵害的范围应当延伸到少数人身上，并应禁止人们滥用自己的权力。”

托克维尔，就是自由的守夜人，他探讨的问题既是历史的，又是永恒的，他的研究关乎所有人，包括中国人——他的思想对中国至少有四大启示。

启示一

贵族精神缺失，必然导致一个丛林社会

在大多数国人的观念里，“贵族”俨然是个贬义词，认为其是腐朽的封建等级观念，意味着骑在民众头上作威作福，是需要被打倒的对象。但托克维尔证明，贵族制度不仅在历史上作用巨大，贵族精神对现代社会同样不可或缺。

在古代，古代贵族制有三个核心作用：

●贵族的存在可以削弱国王的专制，使得普通民众不至于直接暴露在强权下；

●贵族自身所特有的修养、能力、荣誉、责任感，可以促进社会科技文化的繁荣；

●贵族因为富有政治经验，可以在特定时期承担治理国家的重任。

英国能在1215年就通过《大宪章》确立“王在法下”的准则，与其强大的贵族制度密切相关。中国自秦以后帝王权力越来越失控，正是因为从那时起贵族阶层便已消亡，此后历朝历代虽有新兴贵族崛起，可惜却一代不如一代，徒有其名而已。这导致社会结构极度扁平化，既无法避免权力的滥用，也无力抵挡来自底层的动乱。

在现代，公民精神就是贵族精神的传承和升华。托克维尔早在《论美国的M主》中就已预测到，M主必将成为未来社会的一种发展趋势，平等将会更加普遍。在这样一个时代，贵族作为一种制度肯定是不能再存在的，只能转化为一种贵族精神和精神贵族。

托克维尔认为，政治本质上具有贵族性，贵族精神/精神贵族的核心，在于高尚品德，在于一种公共责任感，在于一种内在修养，在于一种气质，在于对于国家与社会的责任与担当。美国最初的公民精神，即是这样一种贵族精神——很多模仿美国的国家，都没有学到这一层。

托克维尔的理念和东西方的历史都表明：最难摆脱专制的社会，恰恰正是那些贵族制或贵族精神不再存在和很难存在下去的社会，而且越是缺乏贵族与贵族精神的社会，丛林化程度就越高，权力所带来的危害就越大。

启示二：

误解“托克维尔定律”，后果更为致命

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中提出了一个震惊世界的观点：法国大革命的爆发，不是因为始终高压专制，恰恰是因为路易十六着手改革。这一现象被世人称为“托克维尔定律”，该定律在中国清朝灭亡的过程中，再次得到奇迹般的验证。

于是，很多人便据此主张警惕“托克维尔定律”，反对继续改革。然而，这却是对该定律天大的误解，若真那么做，极可能引发更严重的“托克维尔曲线”。

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不仅没有摧毁旧的中央集权的官僚制度，反而是以表面摧毁的方式最终完成了这一历史过程：几年后，在革命中消失的、旧制度下的法律和政治惯例又以新的面目再次出现——革命白革了，历史没有进步，只是轮回。

这样的“曲线”，在中国历史上曾频繁上演，并且更为致命。除了晚清，历朝历代都不是在改革中崩溃，而是在越来越固化的旧制度中走向灭亡。这种“死不悔改”式的极端守旧，最终所引发的“革命”烈度，与西方所谓的“革命”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其破坏之大、杀伤之多，世界罕见。最重要的是，每一次改朝换代、每一次人口大灭绝之后，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与进步，“天下”只是换个名号，继续向下坠落。

其实，托克维尔的本意，绝非让后人反向使用“托克维尔定律”，而是一种深刻的警告——改革一旦开始，万万不可终止，革命之所以发生，不是因为进行改革，而是因为改革太迟——法国相对于英国和美国太迟，清朝相对于日本太迟，当时代早已改变，相应的变革却迟迟没有跟上，积累的矛盾必然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调和，就像火山积攒了太多岩浆压力最后终于爆发。

启示三：

民主只是一种手段，自由才是终极目的

近代以来，中国人对“民主”二字始终有一种近乎痴狂的追求，五四运动的旗帜是“科学与民主”，现在很多单纯的知识分子最看重的也是“民主”，仿佛只要有了“民主”，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甚至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也会成为他们的例证。

然而，在托克维尔那里，民主从来不是万能的，民主始终只是一种手段，自由才是终极目的。他认为，要实现真正的民主，需要一些特定的条件：适宜的地理环境、精巧的法律制度、深厚的宗教和民情等。因此他认为，美国的民主难以复制，且民主作为一种制度其本身也潜藏着巨大的危险。

▲托克维尔遍游当时的美国，后来写下不朽名著《论美国的民主》

托克维尔悲观地预见到，民主必然消灭贵族精神——从前那些“追求自由精神、高雅风尚和卓越艺术”的贵族精神，都将被“嫌贫爱富、矫揉造作和唯利是图”的小资精神取代。民主还可能带来多数人暴政——民主始终是一种多数人原则，如果多数人的权威不受限制，就会走向“多数人暴政”，引发更大的社会动乱，比如，法国大革命演变为血腥大屠杀。

而最危险的地方在于，民主会引发极端个人主义，导致社会原子化，远离公共政治与生活，从而陷入一种“严密的、温和的、平稳的暴政”。当秩序崩坏之时，人们更愿意放弃自由、拥护暴君，导致民主社会的专制化。法国大革命转向拿破仑专制，就是明证。

托克维尔理想的社会政治是：民众不再是专制权力下汲汲于私利的庸众，而是拥有自主的理性、虔诚的信仰，竭力培养自己热爱自由、获取自由的人格。永远不逃避政治参与，不把社会责任和个人权利交到别人手里。

启示四：

历史最大的悲剧，就是错误思想的流毒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有什么样的命运，主要在于其尊奉什么样的思想。托克维尔的分析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警示：无论是旧制度的腐败，还是民主的盲目化，都可能成为历史的“悲剧”；错误的观念如果不加以纠正，最终会侵蚀社会结构，导致崩溃。

历史证明了托克维尔的正确：法国激进思想，从一诞生就疯狂拷打着世界，从西向东一路变异，至今余波未平——仅以中国来说，一部近代史，就是一部法国激进思想和革命思潮演练史；而世界各国对美国的误解也丝毫不少，因而造成不是只抄技术，就是信奉“制度万能”，结果招致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