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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于志斌

巷里巷外

巷子里的石板路泛出一层幽幽的暗青色,像是岁月自己浸染出来的墨痕。乌黑的瓦片沿着水边齐整整地铺开,守在古老的河道旁,守着千百年来不曾断过的文脉。清清的水从老宅子前流过,院落一处挨着一处,安安静静地藏在深深的幽静里。当地人王平兄说,到春天来时,河面上软软的风吹起细细的波纹,仿佛水在牵着哪条看不见的缆绳。窗竹影摇书案上,野泉声入砚池中。我寻思雨天里的巷子,那湿漉漉的空气中是会有淡淡的书卷气的,还可见那竹林低低地遮着半掩的门扉。

站在这条巷子里,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空气本身就在滋养着人的灵根。这条不长的老街,不知走出了多少博学多才的人——他们在科举中连番夺魁,意气风发,那些镶金饰玉的靴帽、显赫一时的官服,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飘忽的旧梦。倒是镌刻在门墙上的诗文墨迹,经过多少年的风吹雨打,依然闪着不肯熄灭的光。想起从前住在这里的那些人,有的骨子里带着竹子一般的刚直,让人忍不住去怀念;有的学养深厚、心志高远,那股精神至今还留在这条巷子里。

只可惜,我虽然喜欢这小巷里竹影掩映的雅致,却没能赶上时候,与当年的名士们做一回邻居。去问问老辈吧,先人们并不贪恋那点功名的甜果,一辈子走来,两鬓斑白了,也不过是个平平凡凡的人。然而这又何妨呢?那些先贤早已默默地把自己的体温化作了檐角那一轮月亮,清清亮亮地照着天,也照着地,照着远远近方的万家灯火。

往日的簪缨虽然旧了,江南这块土地骨子里的底气,却一年比一年鲜活。青果巷的文脉,像一条不见头尾的河,流淌了几十个百年,还将继续流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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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巷子里出来,天色渐渐暗了。白天的热络一点一点沉进水底,换上了另一番光景。

夜色薄薄地笼下来,风轻轻地吹着,月光也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层银纱。这时候的常州,褪去了白日的喧闹,安静得像一首慢慢哼出来的小曲。

沿着大运河慢慢地走,岸边灯光疏疏朗朗地亮着,水面上漾着碎碎的光。那些散布在河岸两侧的古迹和胜景,一座连着一座,仿佛被河水的波光串了起来,像一圈温润的项链挂在城市的颈上。而时不时出现在眼前的亭台楼阁、石桥水榭,又像是这座城市忽然睁开的一只只明眸,在夜色里静静地看着来往的人。

毗陵驿的牌坊还立在那里,千百年来迎来送往,名气早已刻进了每一块砖石里。驿站边上的近水阁里,灯影朦胧,似乎还能闻见当年文人墨客杯中的酒香,飘飘荡荡地浮在水面上。再往前走几步,文亭桥横跨在河上,桥身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忽然瞥见桥上立着一位女子,晚风拂过,她的长袖轻轻飘起来,像柳丝在春风里那样软、那样长。

月下的常州,不急着说话。它把自己的故事藏在风里、水里、桥头女子的衣袖里,让走过的人慢慢地看,慢慢地品。

两个园子

东坡公园里,有一座舣舟亭。最早,这座亭子是常州百姓为纪念东坡乘船至此而建的,初址并不在现在的位置。后来,据说当地为了迎接乾隆南巡,特地将亭子移建到如今这处河畔,把它认作当年东坡系舟上岸的地方,也同时认作乾隆驻跸时临水登船之处。一亭而系两大世界级名人,算得上是常州人的聪明心思。

如今伫立在舣舟亭旁,还能看到一组诗碑,上面刻着乾隆皇帝所作六首御诗。那场“十年浩劫”中,这些碑竟能幸存下来,实在不易。其中一首这样写道:

“风流苏髯仙,遥年此系艇。遗迹至今传,以人不以境。流为佛氏宇,松竹颇幽静。印公旧深契,玉带留堪省。南来缘观民,诏为赏烟景。敞榭及孤亭,点缀备临幸。玉局强项人,想必未首肯。山僧不解禅,念佛特清警。云昔曾执戈,放下屠刀猛。乘舫就前凸,回望崇情永。坡留我则王,不系问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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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今天的话来说,大意是——

那位风流潇洒、长着络腮胡的东坡仙翁,许多年前曾在此地系舟登岸。他的遗迹能够流传至今,靠的不是山水风景,而是人的风骨。寺院里松竹幽静,东坡与佛印禅师交情深厚,留下的玉带至今供人追思。我南巡本是来视察民情,也下令为赏玩山水景致,修了敞亭孤榭点缀此处,以便我的临幸。可东坡先生是个倔强刚直的人,想必不愿看到这般光景。山僧不懂禅理,只知高声念佛,听说他从前曾是持戈的武夫,后来放下屠刀,倒也勇猛。乘船行到水势凸出之处,回头望去,此番情致令人久久回味。东坡留在这里,而我是来去匆匆的过客,就像那不在系缆的浮云,随水飘荡。

品读一番,便见出了这位皇帝诗人对苏东坡发自心底的喜爱与致敬。一位是盛世的君王,一位是落魄的谪仙,两人都不是常州人,却在常州这一方小小的亭台边,隔着六七百年的时光,被后人安放在了同一条水岸上。

舣舟亭,是常州人用自己的方式,把两位名人的足迹轻轻叠印在同一片水岸上的杰构。不过它的所在,还只是东坡公园的一角。整个公园依着大运河铺展,东来亭、飞虹桥、三苏苑、牡丹园、问月亭、野宿亭、抱月堂、东坡园、龙亭、银带亭、洗砚池、香泉、东坡古渡、楚颂亭……每一处名字都含着文墨的香气。园子不大,也不张扬,低调地藏在常州的寻常街巷间,可走进去,便觉一步一典故,一景一沉吟。

这就是东坡公园——不喧哗,却有深不见底的底气。当然,常州有底气而不喧哗的园子,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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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温煦而明朗的又一天,在午后来到中国花卉博览园里,小径引领我漫赏。一弯清浅的河水静静流淌,河畔草木丰茂,杞柳垂下柔韧的枝条,野蔷薇绽开粉白的花朵,微风过处,送来女贞花清淡的香气。几丛南天竺青果初结,在绿叶间显得格外鲜亮。

在一片以“诗意江南”为韵的仿古园林,亭台楼阁、水榭廊轩错落有致,一池碧水中布置着造型奇崛的山石盆景,仿佛将山水画意凝固于方寸之间。竹影摇曳,或成片如云,或疏朗似影,青翠欲滴,更添几分幽静。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自林深处传来,令这一区更显得空灵静谧。

走着看着,被更远处的景致所吸引。夕阳的光辉从西边温柔地铺洒过来,给园子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我不知不觉就走进了以各省市命名的展园区。

这里的建筑风格迥异,各具地域特色。福建园以红砖古厝为主体,厚重质朴,引人驻足;山西园中则矗立着一尊关羽塑像,手执青龙偃月刀,气势凛然。这浓缩的各地风物,本就是一场凝固的对话:南国的温婉与北地的雄浑,在此隔着花径默然相望。我立于关公像前看得出神,也遥想着山西的黄土与太行,却未料到两只小鸟忽地飞上将军像的头顶,叽喳争执,倒为这威严的场景添了几分生动趣味。

中国花卉博览园的“园中园”,应该是在多年前由参展的各省市所建,这让我想起深圳的园博园——其由来颇有相似之处。不过相较之下,常州的这座博览园规模似乎更为开阔。

中国花卉博览园实在是一处风景宜人、养性怡情的好地方。此园可游可赏之处甚多,而园中游人稀疏,这就产生了寂静之美和留白之蕴。离园时暮色渐起,花香隐约,我带着满眼青翠与芬芳,慢慢归去。

三位名人

青果巷深处,时光仿佛被暮春的风揉得慢了些。窄窄的巷子两旁,黑色的瓦片像鱼鳞般密密铺展,一间连着一间,在江南的烟雨里沉默了两百多年。白色的墙壁已有些斑驳,衬着院里探出的桂花树——每到秋深,那细细的花香便顺着巷子飘出很远。循着初夏的微光踏入这方天地,仿佛推开了时光的褶皱。

穿过几丛瘦竹,推开一扇木门,便走进了周有光老人的旧居。院子不大,却安安静静的,像他一生做学问的样子。屋后那条运河早已不再喧闹,可你站在石阶上望过去,还能想象当年橹声咿呀、小船系缆的光景。水波老了,石头老了,但故事没有老。低头看见院角那只石锚,粗粝的绳痕还留在上面。伸手抚过栏柱上的雕花,指尖触到的仿佛是旧岁的温度。往书房里走,空气里似乎还凝着他伏案时的气息——桌上摊开的稿纸,墙上挂着的字幅,一切都在无声地说着:那个让汉字长出翅膀的人,曾在这里一笔一画地思考。后来,那些字母飞进了千家万户,成了孩子们入学念的第一声。

院里有周有光夫妇雕像。周夫人张允和,是合肥“张家四姐妹”的二姐,我乡邦名人。“这是我们常州与你们合肥一个紧密相联处”——王平兄此话有些道理。离开的时候,回头望一眼青瓦连成的天际线,觉得有些东西不会随流水而去。它们住在老屋里,也住在每一个念出“a,o,e”的人口中。带着这份沉静的触动,我走向下一站——刘海粟美术馆,去赴一场艺术与时代的对话。

馆内几十幅刘海粟的原作静静挂在墙上,连同先生一生的艺术行迹,徐徐铺展开来。我沉浸在那股浓烈而又沉静的美中,渐渐感到:一个艺术家,终究离不开他所处的时代。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刘海粟先生身处那样一种特殊的空气里,画笔难免受着无形的束缚。产出虽被压制,他却在暗处悄悄铺纸研墨,偷偷地画。那一时期的作品,终究还是留了下来,比如那幅《白菡萏开初过雨》。展厅里有一段解说词,说这幅画寄托了他“于逆境之中独善其身的高洁志向”。我站在这幅画前看了许久。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历来是画家笔下的圣物。可谁不想顺顺当当呢?哪个艺术家会甘愿活在没有创作自由的环境里?我固然喜爱这样的荷画,却更拒绝那样的逆境,以及制造那种逆境的根源。

让人欣慰的是,刘海粟先生还有“十上黄山”的佳话。那些壮游、那些挥毫泼墨的时刻,大多发生在他生命的顺境里。我格外用心地看了他不少真品:《墨葡萄图》《大红牡丹图》《忆写黄山白鹅岭》《望梨千仞》《南宫云山图》《望仙峰奇松》《龙虎斗》《竹石图》,还有那幅《白菡萏开初过雨》。我用镜头拍了存念,像是把一段沉甸甸的时光收进了相册。同去的二姐也记下了她的一番感触:……大师活到九十九岁,落款仍爱写“年方”几岁——一生的热情、活力与乐观,全藏在这两个字里了。他是常州的“四杰”之一,当之无愧。

刘海粟确实是当代中国的杰出人物,二姐说他是常州四杰之一,可能有其依据。不过主流公认“常州三杰”,是瞿秋白、张太雷、恽代英。在常州日,我们的脚步也迈向了瞿秋白的旧居,以追寻这只“江南第一燕”的往日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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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秋白说:“我是江南第一燕,为衔春色上云梢。”瞿秋白的旧居,是一栋青砖砌成的老宅。斜阳照过来的时候,砖墙上便泛起一层温和的光,像岁月自己涂上釉色。院子里那棵老树,枝叶已经长得很密了,影子落在地上、墙上,一层叠着一层,分不清哪是今朝的,哪是从前的。推门进去,有一间幽静的屋子。当年,他大概就是在这里埋首读书的——书卷叠着书卷,墨迹挨着墨迹,外面世界的风雨被窗纸挡了半边,可心里的雷电早已翻涌。如今那些书或许不在了,但他的名字却比晚霞还要亮,远远地挂在天边,照见后来人的路。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燕子,轻捷地掠过江南的天空。这一带的春色,总是燕子先衔来的;而他,也像一只从旧时代冲向黎明的燕子,用短暂的一生,在沉沉的史册里剪出了一道不灭的光。史书翻过千秋,字句会黄,纸会脆,可有些名字永远鲜活在那一页上,怎么都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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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说烈士已经走了。他从来不曾在真正的意义上离开——你看那老宅的青砖,庭前的树影,还有年年归来的燕子,都记得。他的精神化在风里,落进土里,长成一茬又一茬的新芽,照着万家灯火和无数后人。我在此参观和凭吊,多年前须力求老师讲瞿秋白《多余的话》之场景,恍现眼前,联想到古今中外,文字最易致祸,各种攻讦和定罪由此而成。不过时光易逝,翻案一桩桩扑面而来,这种历史似远实近,经历者如果脑子有病,也就说不得他了。清醒之人往往不胜唏嘘。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3936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