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最近和朋友聚餐时,恰好桌上有一道抹茶甜点,朋友指着它告诉我,“其实抹茶最早不是来自日本,而是源自国内的浙江径山。”
我有些惊讶。
毕竟提到抹茶,大多数人脑海第一时间浮现的标签还是日本。
日本的宇治抹茶,名头的确很响。
回家后我仔细查了查资料才发现,这一抹鲜绿的茶粉,还确实是从浙江传到日本的。
抹茶在中国古代叫“末茶”,意为粉末状的茶。
早在唐代,人们就发明了蒸青散茶,将鲜叶蒸青后制成茶饼,饮用时把茶饼研磨成细粉,加入沸水煮成糊状,这是“末茶”的早期形态。
到了两宋时期,末茶发展到了鼎盛阶段,制茶工艺极为讲究。茶叶采摘后,要经过洗涤、蒸芽、压片去膏、研末、拍茶、烘焙等一系列复杂工序,才能制成一枚茶饼。
当时的文人雅士尤其钟爱末茶的点冲法,取茶饼、碾茶末、烧净水、调茶膏、起茶沫,一盏茶才算出炉。
宋人把这个烹茶的过程称为“点茶”,点茶不仅是日常饮茶的方式,更成为风雅生活的标志。
而当时的浙江,正是末茶文化的核心地带。
杭州余杭的径山寺,在宋代位列“五山十刹”之首,寺中僧侣以茶为礼,创制了“径山茶宴”。每逢重大节日,径山寺便以这套庄严的茶礼招待八方宾客,茶禅一味,闻名遐迩。
彼时前来中国求法的日本僧侣,在径山寺学习佛法之余,也完整地接触并掌握了这套点茶技艺。他们将茶叶、茶具和点茶法带回日本,并将“末茶”二字按日语读音演变为“抹茶”。
此后,日本茶人在中国末茶的基础上不断继承、改造、升华。他们融入宗教哲学、社会道德与品行修养,将饮茶上升到“道”的高度,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日本茶道。
而中国自明代开始,随着朱元璋“罢造龙团”的诏令,散茶冲泡法成为主流,末茶逐渐衰落,传统点茶法在国内近乎失传。
可以说,这是一个“墙内开花墙外香”的文化故事:
中国完成了末茶从0到1的开创,日本人则将末茶从1发扬到了10,并赋予了它“茶道”的文化内核。
直到改革开放以后,抹茶作为一种特色饮品和食品原料,才重新传回中国。
不过这一次,是经过日本产业化打磨后的现代抹茶产品。
2012年至2016年间,全球掀起了一股“抹茶热”。据行业统计,当时抹茶风味在烘焙类新品中的占比高达21.6%,增速远高于其他风味品类。
这股热潮也带动了中国抹茶产业的快速起步。
尤其近年来,中国抹茶的生产规模正在快速扩大。官方数据统计,2024年,全国抹茶产量约为5000吨,到2025年,已经突破1.2万吨,实际产量预估还要更多,近乎翻了3倍。
而浙江作为中国最重要的绿茶产区,已经成为全国抹茶产业的绝对主力,去年,浙江的抹茶产量占全国一半以上。
从径山寺的一盏茶汤,到漂洋过海成为日本茶道,再到今天浙江人重新把抹茶做成大产业,这条跨越千年的弧线,终于画了回来。
02.
从产业经济的视角看,抹茶的确是适合浙江的一门好生意。
长期以来,浙江的茶产业主要依赖西湖龙井、安吉白茶等名优茶。但传统茶叶有季节性,基本靠着春天短短几十天的春茶,明前、雨前茶价格高、销路好,一旦过了春季,夏秋两季长出的茶叶,因为口感和品相比不上春茶,也就卖不上价格。
抹茶恰好打破了这一局限。
它对鲜叶的适配性更高,春、夏、秋三季都能稳定采摘、正常生产,相当于把茶园的产能充分用了起来,解决了浙江过去“春茶独大,夏秋茶闲置”的尴尬局面。
与此同时,抹茶的市场空间和消费活力也比传统茶叶要强。
传统的茶叶大多用于冲泡饮用和送礼待客,场景和受众比较有限。而抹茶作为一种茶类深加工产品,具备很强的“工业延展性”,在食品、保健品、新式茶饮、烘焙甜品等领域应用广泛、是天然的风味原料,利用率极高。
综合测算,抹茶的亩均收益是普通绿茶的2到3倍,且采摘成本更低,销量更稳定。
不仅如此,从宏观角度看,全球抹茶市场也正迎来一个关键的窗口期。
随着健康饮食的风潮兴起,欧美、东南亚等海外市场对抹茶的需求持续爆发,年产量增速普遍在20%左右,中日两国的抹茶产量占全世界的九成以上。
其中,作为抹茶传统产地的日本,由于受耕地退化、人口流失的影响,年产能基本限制在5000吨左右,市场长期供不应求。因此,不少欧美食品企业开始更多将目光转向中国,为国内抹茶产业带来了大量的订单需求。
今年第一季度,浙江省出口抹茶1241.97吨,货值达1.4亿元人民币,货值同比大幅增长7.3倍。
很明显,面对历史性的产业发展机遇,谁能把产能做上去、把品质做稳定,谁就能重新占据市场份额。
对此,浙江迈出的最关键一步,是突破了生产设备和工艺的瓶颈。
优质抹茶的生产工艺门槛很高,它讲究水分、灰分以及所谓的目数。优质抹茶颗粒细度需达800—1000目,传统手工研磨根本无法满足量产需求,必须依靠超微粉碎机、低温球磨机、气流粉碎机等精密装备。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些精密设备几乎全部依赖日本进口,单条产线售价上千万元,国内的中小茶企无力承担。
而且,精明的日本人还严格封锁核心的工艺参数,让中国茶企始终无法突破品质的瓶颈。
直到2018年,浙江红五环制茶装备股份有限公司与浙江大学茶叶研究所联手,成功研制出国内首条连续化抹茶生产线,一举打破了日本在连续化加工领域的技术垄断。
这条76米长的生产线,鲜叶处理量每小时可达270公斤,比同类进口设备高出30%,成本却大幅降低。
自此,国产抹茶装备开始快速迭代发展。
2020年,低温超微研磨设备自主研发成功,抹茶细度稳定提升至1200目;2023年,智能温控杀青系统投入使用,实现茶青营养与色泽的精准锁鲜。到2025年,《中国抹茶高质化生产关键技术与装备创新及应用》项目荣获浙江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如今国产抹茶装备已经迭代至第六代,红五环自研碾茶产线全面覆盖全国核心产茶区,设备产能被提前预订至明年。
靠着技术上的根本突破,浙江从良种培育、标准化种植、智能化加工、超微研磨到精准品质检测,打造出了一套完整、成熟、领先全国的现代化抹茶产业链。
03.
实事求是地说,中国抹茶的产量已经占到全球七成,但在品牌和溢价上,跟日本抹茶的差距依然不小。
在高端抹茶市场,日本仍然牢牢占据着70%的市场份额。
数据显示,2024年,日本抹茶产品出口均价达到了36美元/公斤,同期中国抹茶出口均价仅有8美元/公斤。
同样是卖抹茶,日本能卖出四倍多的价格。
究其原因在于,我们还在做“抹茶”,而不是做“中国抹茶”。
具体而言,许多地方的抹茶产业还集中在原材料供应阶段,品牌建设跟不上,既缺乏面向全球消费者的终端产品,也缺乏与品牌相匹配的文化叙事,只能停留在中低端市场。
幸运的是,在这方面,浙江已经率先开始突围了。
一方面,是重新树立起行业的文化自信。
余杭径山地处北纬30°黄金产茶带上,气候、土壤环境优异,本身就具备与日本抹茶“较量”的实力。
2019年,径山就被授予“中华抹茶之源”的称号;2022年,“径山茶宴”入选联合国非遗。当地还提出了“径山抹茶六小龙”的概念,认定了杭州径山茶发展有限公司、银泉茶业、浙江骆驼九宇有机食品有限公司等六家龙头企业,形成品牌方阵。
当地每年拿出1亿元专项资金,打出“天下抹茶出径山”的文化口号,推动抹茶从原料出口走向品牌和文化输出。
去年底,余杭召开了首届中国抹茶大会,明确宣布中国抹茶已经形成了从种植、加工到研发、销售的完整产业链,关键工艺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
同时,在产品形态上,浙江企业也在不断创新。
2026年初,杭州径百味抹茶科技有限公司研发的“抹茶瓶盖”获得了波兰客户一笔36万颗的订单。它创新地将抹茶粉密封于饮料瓶盖内,饮用时一按即混,巧妙地解决了抹茶易氧化、携带不便的痛点。
另一家杭州径山茶发展公司推出的全球首台智能抹茶机,用AI算法复刻了宋朝的“七汤点茶法”,把原来需要8分钟的传统流程压缩到2分钟,像胶囊咖啡机一样,普通人一键就能操作。
这款机器拿到了浙江省装备制造业重点领域的“首台套”认证,也打开了抹茶进入家庭消费的新大门,首批3000台订单一销而空。
眼下,余杭高端抹茶出口量已经连续五年全国第一,径山抹茶产量占全国约三分之一,产业集群的效应正在加速释放。
但归根结底,这仍然只是一个起步,在品牌打造、文化叙事、标准制定上,浙江的抹茶产业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期待有一天,我们能把抹茶的产业话语权和定价权,真正拿回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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