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陈冠宇把十二万现金摆在岳父面前,崭新的票子还带着银行的捆扎带。
徐仁德瞥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博涛上个月汇了二十万给我,你看看你,干一年顶不上人家一个月。”
陈冠宇没说话。
他看见茶几底下压着几张纸,露出一个角——是大舅哥的借条复印件。
他目光扫过,三张,加起来十八万。
而楼下那辆“宝马”,四个轮胎的纹路都快磨平了,那是他三天前路过修理厂亲眼看见的。
他把钱往前推了推,站起来说了一句:“爸,以后的生活费,我不出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在走。徐仁德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就听见楼上传来大儿子的声音:“兄弟,那笔钱再宽限三天……”
01
陈冠宇认识徐瑾萱那年,他二十七,她二十五。
那时候他刚从城中村搬出来,拆迁补偿款到手后,他没学别人买车买房挥霍,而是咬着牙注册了一家装修公司。
说白了就是小包工头,招了几个同村的兄弟,跑跑老房翻新、店铺装修的活。
徐瑾萱在国企做会计,工资不高但稳定,人长得文静,说话细声细气的。
陈冠宇第一次见她是在她单位的装修工地上,她拎着暖壶下楼给工人们送水,递到他手里的时候还说了句“辛苦大哥了”。
就那一句话,陈冠宇记到现在。
婚后第一年,陈冠宇腊月二十八去岳父家送年货,带了烟酒茶和土特产,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徐仁德坐在沙发上,只扫了一眼说:“放厨房去吧,别挡着走路。”
那是陈冠宇第一次感受到岳父的冷淡。
他以为是自己准备得不够周全,第二年年货翻了一倍,还专门去茅台专卖店买了一瓶真货。
徐仁德接过来,放在柜子里,转身就问徐瑾萱:“你哥呢?怎么还没回来?”
徐瑾萱有个哥哥叫徐博涛,比她大五岁,出国读了个工商管理硕士,回来进了外企做高管。
在徐仁德嘴里,这个儿子是徐家的门面,是他教育成功的活招牌。
至于女婿陈冠宇,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包工头,说白了就是拉低他家档次的人。
这些话没人当面说,但谁都看得出来。
大年初二,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饭桌前。徐仁德给儿子倒了杯酒,笑着说:“博涛,听说你们公司要给你升总监了?”
徐博涛推了推眼镜:“还没定呢爸,不过总经理上周找我谈话了,说今年业绩不错。”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徐仁德拍拍儿子的肩膀,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陈冠宇,“冠宇,你那装修公司今年怎么样?”
陈冠宇正在给岳母剥虾,抬头笑了笑:“还行,接了几个小区的活,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就多接点嘛,年轻人要上进。”徐仁德说完,又转回儿子那边,根本不给陈冠宇接话的机会。
徐瑾萱在桌下捏了捏陈冠宇的手,示意他别往心里去。陈冠宇冲她笑了一下,继续剥虾。岳母接过他递来的虾,说了句:“小陈有心了。”
那是那顿饭里,唯一一句让他觉得暖和的话。
饭后陈冠宇去阳台抽烟,小姨子徐思琪跟了出来。她是徐家最小的女儿,在市里一所中学当老师,说话直来直去。
“姐夫,你咋不怼回去?”她靠在栏杆上问。
“怼啥?”陈冠宇吐了口烟,“你爸说的是实话,我确实就是个包工头。”
“我哥那总监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就敢拿出来吹。”徐思琪压低声音,“我哥那个公司,我打听过了,就是个皮包公司,挂了个名字而已。”
陈冠宇没接话。他看见楼下大舅哥的车停在路灯下,车尾有一道新刮痕,补漆都没补。
他把烟掐了,转身进屋前说了句:“少打听这些,让你爸知道了不好。”
徐思琪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02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年。
陈冠宇的公司渐渐做大了,从原来三个人的小团队变成了十几个人,接的活也从老房翻新变成了商业装修。
他买了一辆二手皮卡,天天拉料跑工地,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
每个月月底,雷打不动给岳父打两万块钱。
这是结婚时徐仁德提的要求,说是“赡养费”。
当时陈冠宇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觉得这是应该的,做女婿的赡养老人天经地义。
可他慢慢发现,这两万块钱的去向有点不对劲。
有一次他去岳父家送水果,进门时听见徐仁德在打电话:“博涛,钱收到了吧?这个月又给你打了三万,省着点花。”
陈冠宇脚步顿了一下。他给岳父的是两万,岳父转手给了儿子三万——其中一万是从哪来的?他没进去,站在门口等电话打完了才敲门。
还有一次,他去银行办事,碰巧看见徐博涛在柜台取钱。
他下意识躲到一边,看见大舅哥取出来的现金,是从一个存折上转的。
存折封面他认得,那是岳父的退休工资卡。
这些事情像碎片一样,一片一片落在陈冠宇心里。他没说过什么,只是默默看着。
直到有一天,徐思琪约他出去喝茶。
“姐夫,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她端着茶杯,表情有点不自然。
“啥事?”
“去年我哥跟我借了两万块钱,说是周转一下,到现在没还。”她放下杯子,“前两天他老婆来找我,说让我劝劝我哥,公司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还有一件事。”徐思琪咬了咬嘴唇,“我哥那套房子,不是他买的。是他租的,月租八千,我爸一直在替他交。”
这个信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陈冠宇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一口喝掉了杯里的茶。
“你嫂子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因为高利贷的人去她单位闹了。”徐思琪说,“我哥欠了三十万,利息比本金还高。”
陈冠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路边打电话,表情焦躁。他突然觉得那个人很像大舅哥,又觉得可能不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问。
“因为你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靠谱的男人。”徐思琪认真地看着他,“姐夫,我不希望你再被当傻子了。”
陈冠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我从来没把自己当傻子,我只是觉得,一家人有时候不能算得太清楚。”
“可他们根本没把你当一家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陈冠宇心口上。他没反驳,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那天晚上回家,徐瑾萱正在厨房洗碗。他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媳妇,我想问你个事。”
“嗯?”
“你知不知道你哥欠了外债的事?”
徐瑾萱洗碗的动作停了。“你怎么知道的?”
“思琪告诉我的。”
沉默。水龙头在滴答滴答响,每一声都很清楚。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徐瑾萱的声音很小,“那是我亲哥,我不能看着不管。”
“那你知不知道,你爸把我给的生活费,全贴补给你哥了?”
徐瑾萱转过身看着他,眼眶有点红:“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们家人都在算计你。”
陈冠宇松开了抱着她的手,走到客厅。他没生气,他只是觉得累。
茶几上放着一张存折,是徐瑾萱的工资卡。他翻开看了看,发现账户里少了五万块。转账记录显示,这五万块是一周前转出去的,收款人叫徐博涛。
“这笔钱也是你借的?”他问。
徐瑾萱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姑娘。
陈冠宇把存折放回原处,说了一句:“我困了,先睡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都没睡着。徐瑾萱在隔壁房间也没睡,他能听见她在哭。
但他没过去安慰。
有些事,安慰也没用了。
03
三月中旬,陈冠宇在工地上摔了一跤。
那天他正在检查一个刚完工的吊顶,脚手架突然松了,他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右腿磕在一块石头上,当场就肿了。
工友们把他送去医院,拍了片子,没骨折,但软组织挫伤严重,医生让住院观察三天。
消息传到徐家,徐瑾萱第二天才请假来看他。她坐在病床边,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我爸说他有事,来不了。”她轻声说。
陈冠宇笑笑:“没事,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我哥说让你好好养着。”
这些话听着都是在关心,但陈冠宇心里清楚,真正能放下工作第一时间来看他的,只有徐瑾萱一个人。
住院第二天,护士给他换药时,他接到一个电话。是徐博涛打来的。
“妹夫,听说你住院了?没事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殷勤。
“没事,就是摔了一下,过两天就出院了。”
“那就好那就好。”徐博涛顿了顿,“那个……妹夫,我这个月的信用卡该还了,你看你这个月的生活费能不能提前转一下?”
陈冠宇愣了一下:“生活费?”
“对啊,你每个月给我爸那两万,这个月该转了,我想着……”
“你是说让我提前把钱给你爸,然后再转给你?”陈冠宇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挂了,你费心了。”陈冠宇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
护士看他一眼:“疼不疼?”
“不疼。”
“那你怎么哭了?”
陈冠宇摸了摸脸,才发现眼角有点湿。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笑着说:“沙子眯眼了。”
护士没再问,转身去换药了。
住院第三天,徐仁德终于来了。他没带什么东西,就提了一箱牛奶,往床头柜上一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医生怎么说?”
“没事,明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徐仁德看了看四周,“这病房条件一般啊,你换个好点的嘛,又不是没钱。”
“不用,住哪都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干巴巴地坐着。
徐仁德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小陈,你每个月那两万的生活费……这个月按时打啊,别耽误了。”
陈冠宇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驼背的身影很陌生。他不像是一个长辈,更像是一个催债的人。
“爸。”他叫住岳父。
徐仁德回头:“啥事?”
“我想问问,那些钱你都花哪了?”
徐仁德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好奇。”陈冠宇笑了笑,“每个月两万,一年二十四万,三年快八十万了。你跟我妈就那么点退休金,两人省着花应该够用才对。”
徐仁德的脸涨红了:“你个做女婿的,还管起老丈人的钱来了?”
“我没管,我就是问问。”
“不该问的别问!”徐仁德摔门走了。
陈冠宇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想,有些事,不问不代表不知道。
出院那天,徐瑾萱来接他。车开到半路,她忽然说:“冠宇,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哥那边……催得急,我想把这套房子抵押了,帮他凑点钱先把高利贷还上。”
陈冠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知道那房子是谁的吗?”他问。
“咱俩的呗。”
“那你知道咱俩攒了多少年才买得起这套房吗?”
徐瑾萱不说话。
“七年。”陈冠宇说,“我从十八岁开始打工,当了七年民工,攒了钱从城中村搬出来,开了公司。后来认识你,我们两个又攒了五年才凑够首付。”
他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去看徐瑾萱。
“你要是想卖,行,我同意。卖了之后钱怎么分?你哥的债由他一个人扛。然后我们离婚,这套房子的一半归你,你拿去还也好,帮你哥也好,我都不管。”
徐瑾萱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冠宇,你别这样……”
“我不是在威胁你。”陈冠宇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跟你说我的底线。一个人不能无限度地帮另一个人,你帮了你哥十几年了,你看他变好过吗?”
徐瑾萱哭得说不出话。
陈冠宇重新发动了车,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
04
四月中旬,陈冠宇接了一个大活。
一个商场要翻新,三层楼的装修,光预付款就给了二十万。
他带着手底下十几个人天天加班,赶工期赶得脚不沾地。
那天晚上他回家,发现徐瑾萱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堆文件。走近了一看,是银行流水单。
“这是什么?”
徐瑾萱抬起头,眼圈又红又肿:“我查了一下我爸的账户。”
“为啥?”
“因为我发现我哥跟我借的那五万块,不是他本人花的。”她把一份流水单递过来,“你看,钱打到我哥账上之后,第二天就转到了我爸的卡上,然后又从我爸的卡上转到了另一个账户。”
陈冠宇接过单子看了看。确实,一笔五万的转账,经过了三道手。最后一笔的收款人,是一个叫“金鑫小额贷”的公司。
“你哥是在用你爸的名义借高利贷。”陈冠宇把单子放下,“你爸知道吗?”
“我打电话问我爸了。”徐瑾萱的眼泪又开始打转,“他说他早就知道,说博涛的公司遇到了困难,他这个当爸的不能不帮。”
陈冠宇沉默了一下:“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说你才是我们家最大的问题。”徐瑾萱的声音越来越小,“说你太小气,说你不懂亲情,说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帮帮你哥。”
陈冠宇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他已经不是那个会生气、会难受的陈冠宇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大舅哥的电话,拨了出去。
“喂?妹夫?”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意外。
“博涛,你跟你爸借了多少高利贷?”
沉默。
“你别装了,我都查到了。”陈冠宇的声音很平静,“金鑫小额贷,三十万本金,利息按天算,日息千分之三,你没算过一年要还多少利息吗?三十多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妹夫,我也是没办法。公司资金链断了,不打钱就发不出工资。”
“你没发现你走错路了吗?”陈冠宇的声音忽然有点软,“那种小额贷就是吸血虫,你越往里填,死得越快。”
“那你说怎么办?我所有的路都走不通了。”
陈冠宇沉默了很久。
“我帮你还了这三十万本金。利息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愣住了:“你……你说真的?”
“真的。”陈冠宇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别再找你爸要钱,也别再找你妹妹要钱。你的公司要是真不行了,就老老实实找个班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三个字:“谢了,妹夫。”
挂断电话,徐瑾萱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疑惑:“你为什么要帮他?”
“因为他是你哥。”陈冠宇说,“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但我只帮这一次,下次再有人找我要钱,我直接关门走人。”
他话虽然这么说,但心里清楚得很——这三十万,八成是回不来了。
不过算了,就当是给自己这些年买一个教训。
五月初,陈冠宇收到一条短信。金鑫小额贷发来的欠款结清通知。
钱他已经转过去了。三十万整,一分不少。
他没有告诉徐瑾萱这笔钱是从哪来的。那是他公司的流动资金,本来要用来买材料的。现在材料买不成了,得去找甲方要个预付款。
他开着那辆二手皮卡满城跑,一家一家地跑,磨破了嘴皮子,终于从三个工地收到了十二万的预付款,勉强够支撑到月底。
而这些,徐家人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
05
五一节那天,徐家照例摆了一桌家宴。
陈冠宇本来不想去,但徐瑾萱说一家人难得聚聚,他最终还是去了。
饭桌上气氛还不错,徐仁德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
他端起酒杯,先是夸了儿子一通:“博涛,听说你这段时间公司业务不错,这个月又签了个大单?”
“还行吧爸,签了个两百万的合同。”徐博涛笑着说,眼睛却不敢看陈冠宇。
陈冠宇没说话,低头吃菜。
“你看看你妹妹,”徐仁德又转向徐瑾萱,“你妹妹嫁给你,那是她的福气。”
陈冠宇抬起头,笑了笑。
“爸,您说的是。”
“只是你这个人啊,就是不够出息。”徐仁德的话锋突然一转,“你哥在国外读了硕士,回来当高管,那才叫有出息。你呢,初中都没毕业,天天在工地上跟民工一起搬砖,你说你以后能有什么前途?”
“爸!”徐瑾萱忍不住了,“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徐仁德提高了声音,“我说的是实话!我徐仁德的儿子是海归,是人才;女婿就是个农民工!”
陈冠宇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爸,您说完了吗?”
“怎么,我说不得你?”
“说得,说得。”陈冠宇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您说得太多了,今天我也有点话想说。”
他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
他抽出第一张,摆在桌上:“这是一张借条,我哥跟一个叫金鑫小额贷的公司借的钱,本金三十万,利息按天算,一年利息多还了十几万。”
徐仁德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冠宇又抽出第二张:“这是一份银行流水,这三年您从我这儿拿走的钱,一共是七十三万,其中您转给我哥的有六十八万。”
饭桌上安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陈冠宇又抽出第三张:“这是您那套房子,去年被我哥偷偷做了抵押贷款,贷了四十万。贷款人写的是您的名字,本人签字。”
徐仁德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转头看儿子:“博涛,他说的是真的?”
徐博涛的脸色也变了:“爸,我……”
“你别说话。”陈冠宇打断他,又抽出一张文件,“这是您最疼爱的大儿子,徐博涛,去年因为伪造财务报表,被原公司开除的辞退通知。”
这一下,徐仁德彻底坐不住了。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手指着徐博涛:“你……你被开除了?”
“爸,你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徐仁德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你在外企当高管,我还以为你给徐家长脸了,结果你……你……”
他说不下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徐瑾萱赶紧扶住他:“爸,你别急——”
“你别管我!”徐仁德甩开她的手,恶狠狠地盯着陈冠宇,“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今天怎么突然什么都知道了!”
陈冠宇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没说过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说。”
“那你为什么今天要说?”
“因为您今天又拿我跟他比。”陈冠宇说,“您说我比不上他,说我没出息。可我想问问您,如果我真的没出息,这三年您转给我哥的那六十八万,是从哪来的?”
一句话,把徐仁德噎得说不出话。
陈冠宇拿起外套,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徐博涛追上来,脸色铁青,“你这么做,是想让我爸丢人丢到家吗?”
陈冠宇回头看着他:“这顿丢人的饭,是你亲手做的。我只是把菜端上来了。”
“你——”
“还有,”陈冠宇打断他,“以后每个月两万的生活费,我不给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门关上,留下满屋子的沉默。
徐瑾萱追出来,拉住他的衣角:“冠宇,你别这样——”
“我不这样又该怎样?”陈冠宇看着她,“我忍了三年,你让我再忍三年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瑾萱,我不是圣人。”陈冠宇的声音有些哑,“我有底线的。”
他转身,没再回头。
06
断供的第一周,徐仁德打了三个电话过来。
第一个电话,陈冠宇没接。
第二个电话,陈冠宇接了,听见岳父说:“小陈,你那天说的话,我考虑过了。确实是我们家做得不对,但你也不能这样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啊。”
陈冠宇说:“行,那您先把您儿子还欠我的那三十万还了。”
电话挂断了。
第三个电话,是徐瑾萱转接的。她在电话里哭着说:“冠宇,我爸住院了,血压太高,医生说差点中风。你能不能来看看他?”
陈冠宇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好。”
他去医院的时候带了一箱牛奶,还有几个苹果。推开病房的门,看见徐仁德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徐博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玩手机。
“爸,我来看您了。”陈冠宇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徐仁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徐博涛站起来,一脸不耐烦:“你来干什么?来看笑话的?”
“我来看看爸。”
“看什么看,你不是停掉生活费了吗?”徐博涛的声音提高了,“你现在装什么孝子?”
陈冠宇看着他:“我把话已经说清楚了。生活费停了,但该我这个女婿做的事,我会做。”
“你会做什么?你会给我爸买药?还是会给他做饭?”
“至少我不会让我爸替我还高利贷。”陈冠宇转身往外走。
“站住!”徐博涛追出来,“你是不是以为你很有理?我告诉你,你每个月给我爸的那两万,是我爸应得的!你娶了他女儿,你就该养他一辈子!”
陈冠宇停下脚步,回过头:“你爸养大的女儿,没让我白养。你还在啃老。”
“我话讲完了。”陈冠宇走进电梯。
门关上之前,他听见徐博涛在外面吼:“你给我等着!我让你好看!”
陈冠宇没回头。
断供的第二周,徐仁德出院了。医生建议在家休养,不要受刺激。但陈冠宇听徐瑾萱说,岳父回家那天,第一件事就是去翻存折。
他发现自己的账户里,确实没有再收到那两万块。
“你让冠宇把钱打回来。”他给徐瑾萱打电话。
“爸,冠宇说了……”
“我说打回来就打回来!”徐仁德的声音很高,“我养了他三年,现在不给钱了?他还有没有良心!”
徐瑾萱挂了电话,含着眼泪来找陈冠宇。
“冠宇,要不……你先打一个月给他吧?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陈冠宇正在工地上搬砖,肩膀被太阳晒得黝黑,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后他要还是这个态度,我再打。”
“可是——”
“没有可是。”陈冠宇放下砖,“我已经救了你哥三十万,救了你们全家一命。你们不能让我一辈子当冤大头。”
徐瑾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发现,自己这个以前从不吭声的丈夫,好像真的变了。
07
半个月后,陈冠宇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徐博涛打来的。
他正在陪工友吃盒饭,看见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陈冠宇,你给我爸的生活费,你是不是真不打算给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冲。
“我说过了,不给了。”
“你凭什么不给?”
“凭我不欠你们家的。”陈冠宇嚼了一口饭,“再说了,你不是很孝顺吗?你爸的生活费你怎么不出?”
“我怎么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月赚那么多钱,多给几万块钱又不会死!”徐博涛的声音有点歇斯底里,“我爸都六十八了!你想饿死他?”
“那你这当儿子的呢?”陈冠宇放下筷子,“你爸六十八了,你给他买过一件衣服吗?你给他做过一顿饭吗?你每次回去不是要钱就是要借条,你当儿子的问过自己良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别跟我讲这套大道理。”徐博涛的声音软了一些,“我坦白跟你说吧,我爸这个月要买药,还要交暖气费,你欠了半年的生活费,十二万,赶紧打过来。”
“欠?”陈冠宇笑了,“谁欠谁的?你爸欠我的那三十万高利贷,是谁帮他还的?”
“那钱是你自愿的!”
“对,是我自愿的。所以我现在不自愿了。”
“陈冠宇,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吃什么都行,就是不吃饭你这一套。”陈冠宇说完,挂了电话。
工友看着他,问:“谁啊?”
“一个欠钱不还的主。”陈冠宇重新端起饭盒,“不说了,吃。”
但他的手机又响了。是徐博涛发来的短信:“你等着,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陈冠宇没回。
他把手机关机,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陈冠宇回家,发现徐瑾萱坐在沙发上等他。她面前放着一个信封,拆开看,里面是两沓现金。
“我把一些金饰卖了。”徐瑾萱的声音很小,“凑了两万,明天给我爸寄过去。”
陈冠宇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卖了多少?”
“结婚时的金项链和金戒指,还有我妈留给我的一条链子。”徐瑾萱抬头看他,“冠宇,我知道你生气,但我不能真的看着我爸不管。”
陈冠宇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他终于开口,“不是你给你爸钱,是你从来不跟我商量。”
“我……”
“你总觉得跟你商量我会生气,所以你就瞒着我。但你知不知道,每一次你瞒着我,我的心就冷一次。”
“冠宇——”
“行了,别说了。”陈冠宇站起来,“两万块你寄去吧,那是你自己的东西,我不拦着。”
“那你呢?”
“我?”陈冠宇转过身,“我要回我妈那边住几天,冷静一下。”
他拎起外套,走出了门。
徐瑾萱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突然觉得很冷。
她发现自己这几年,一直在失去些什么。
先是失去了丈夫的信任,然后失去了自己的尊严,最后连那个曾经对她言听计从的陈冠宇,也慢慢走远了。
08
陈冠宇回了老家。
他妈妈住在老房里,那是拆迁补偿后留下来的唯一一套房子。
老人已经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听说儿子要回来住几天,她欢喜得不行,铺了新床单,炖了鸡汤。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想起回来了?”妈妈端着一碗鸡汤放到他面前,“工作不忙了?”
“不忙。”陈冠宇端起碗喝了一口,“妈,你这鸡汤还跟以前一样好喝。”
“就你嘴甜。”妈妈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汤,“跟媳妇吵架了?”
陈冠宇顿了一下:“没有。”
“没有你回来干啥?”妈妈笑了笑,“你从小就不会撒谎。说吧,啥事?”
陈冠宇放下碗,把这段时间的事一五一十跟妈妈说了。她说完了,他听着,半天没说话。
最后妈妈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啊,你做得没错。”
“真的?”
“真的。但妈妈想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还爱不爱瑾萱?”
陈冠宇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认真想过。他一直在想自己委屈、自己付出了什么,却没想过答案是什么。
“还爱。”他说。
“那就别轻易放弃。”妈妈站起来,“夫妻之间,有矛盾是正常的。但你得给她时间,让她看清楚事情的真相。你不能指望她一夜之间就想明白。”
陈冠宇沉默了。
“妈,我知道了。”
那几天,他陪着妈妈去菜市场买菜,去公园遛弯,去邻居家串门。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地生活过了。
每天都是工地、银行、账户、钱钱钱,他忘了生活本来的样子。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抽烟,手机响了。是徐思琪打来的。
“姐夫,你在哪?”
“回老家了。有事?”
“有大事。”徐思琪的声音很急,“我哥昨天被债主找到我爸家里了,砸了一通,还打了我爸一巴掌。”
陈冠宇坐直了:“你爸没事吧?”
“脸上有点肿,其他没事。但我爸好像被吓到了,今天早上起来一直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你哥呢?”
“跑了,不知道跑哪去了。”徐思琪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嫂子也要跟他离婚,两个孩子现在都在我这边。”
陈冠宇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回去。”
他挂了电话,回到屋里,看见妈妈正在客厅叠衣服。
“妈,我要回去了。”
“家里出事了?”
“嗯,出了点事。”陈冠宇说,“我得回去处理一下。”
“行,去吧。”妈妈站起来,拉住他的手,“儿啊,记着妈妈的话。不管发生啥事,都要想着还有妈妈在。”
陈冠宇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09
陈冠宇连夜开车回了城。等赶到岳父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岳父家的大门被踹开了,锁头歪在一边。客厅里一片狼藉,桌子被掀翻了,电视屏幕碎了,花瓶摔了一地碎片。墙上还有一个清晰的鞋印。
徐仁德坐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爸。”陈冠宇在他面前蹲下来,“您还好吗?”
徐仁德缓缓抬起头,看着陈冠宇,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博涛……真的跑了?”
“跑了。”
“他欠别人多少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那是徐思琪统计出来的,徐博涛所有的债务明细:金鑫的三十万高利贷、信用卡透支十八万、朋友借款十四万、小额贷款公司二十万。
加起来,八十二万。
徐仁德看着那个数字,眼睛一闭,靠在沙发上。
“我养了个什么东西。”
陈冠宇没说话。他把岳父扶起来,扶到卧室里躺下。然后他给徐瑾萱打电话:“你在哪?”
“在公司……怎么了?”
“你哥跑了,你爸家被砸了。你请假回来吧。”
“什么?!”
徐瑾萱半小时后赶到,看到满屋的狼藉,整个人都瘫在门口。陈冠宇帮她扶起来,带到卧室里。徐瑾萱看着满头白发的父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爸,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错什么错。”徐仁德睁开眼睛,“错的是我,不是我女儿。”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拉住了陈冠宇的手腕:“小陈,我对不起你。”
陈冠宇愣了一下。
“是我太死心眼了,老觉得我儿子好,你不行。结果到头来,是你这个被我看不起的女婿,还在这个家里。”
陈冠宇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徐仁德松开手,指了指床头柜:“那个抽屉里,有一张存折。你帮我拿出来。”
陈冠宇打开抽屉,里面确实有一张存折。表面很旧,边缘都卷了。
“打开看看。”
陈冠宇打开存折,发现户名是陈冠宇。
里面每一笔存入,金额都不大,有五千的,有一万的,最多的一笔是两万。
第一笔存钱的日子,是两年半以前。
“这是我每个月从你那拿的钱里,存下来的。”徐仁德说,“本来是想着等你们有孩子了,给你们贴补点。结果全被我儿子败光了。”
陈冠宇看着那个数字,存折上最后的余额是四万三千八。
“小陈,爸对不起你。”徐仁德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能不能……看在瑾萱的份上,别跟她离婚?”
陈冠宇没说话。他合上存折,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进厨房。
他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把碎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外面天已经快亮了,有一束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他满是灰尘的手上。
10
陈冠宇修好了岳父家的门。
他找了一个木匠朋友,量了尺寸,去建材市场买了新门板,又买了锁,亲自装好。装完之后他试了试,推拉顺畅,比原来的还结实。
“这门不错。”木匠朋友说,“能用个十年八年的。”
陈冠宇笑笑,递给他一包烟:“辛苦了。”
钱他没让岳父出,他也没打算要。
徐瑾萱这几天一直在岳父家住着,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照顾父亲。陈冠宇每天下班后也会来,帮着做饭、打扫卫生,两人见面话不多,但也没吵架。
徐仁德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但精神大不如前。他不再提儿子的事,也不再提生活费的事。每天就在家里看看电视,养养花,有时会坐在门口发呆。
有一天傍晚,陈冠宇下班后来岳父家,看见徐仁德搬了张凳子坐在院门口。他走过去蹲下来。
“爸,您吃饭了吗?”
“吃了。”徐仁德看了他一眼,“瑾萱做的。”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徐仁德忽然开口:“小陈,你恨我吗?”
陈冠宇愣了一下:“恨?谈不上。”
“那你怪我吗?”
“也谈不上。”
“那你怎么不爱来我们家了?”
陈冠宇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是不爱来,是他觉得来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和徐家的关系,从以前的热络疏远,变成了现在的礼貌客气。
“爸,”他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你等一下。”徐仁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这是你第一次来我家过年时给我的红包,我一直留着。”
陈冠宇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纸已经旧了,边角都泛黄了。
“那年你说,这是孝敬我的。”徐仁德说,“我当时没当回事,第二天就给我儿子买了条皮带。后来有一天收拾柜子,翻出来一看,发现这个红包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小陈,有些东西,我当时没珍惜。你现在还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陈冠宇拿着那个旧红包,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腊月的下午,他第一次去徐家,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心里忐忑不安。
他想起徐瑾萱给他倒的那杯茶,想起岳母接过虾时那一句“小陈有心了”。
他想起这三年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没事”和“没关系”。
他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你还爱不爱瑾萱?”
“爱。”他在心里回答了。
“爸,”他蹲下来,看着徐仁德的眼睛,“我可以再给您一次机会,但不是为了您。是为了瑾萱,也为了我自己。”
他从那个旧红包里抽出一百块钱,剩下的还给岳父:“这一百我留着,算是个纪念。剩下的您收着,想买啥买啥。”
徐仁德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哆嗦了半天,接过红包,点了点头。
陈冠宇站起来,走进屋里。徐瑾萱正在厨房洗碗,看到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碗。
“你跟我爸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聊了几句。”
“你……”徐瑾萱咬咬嘴唇,“你还生我的气吗?”
陈冠宇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你记住,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哥,是你哥不值得帮。你爸现在想明白了,你呢?”
徐瑾萱的眼泪掉下来:“我……我也想明白了。”
“那就好。”陈冠宇松开她的手,转身要走。
“你等等。”徐瑾萱叫住他,“冠宇,你还爱我吗?”
陈冠宇转过身,看着她。厨房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洒在她脸上,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但眼睛还是有光的。
“你问过我好多次了。”陈冠宇说,“我今天就告诉你,还爱。但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我们可以一起过日子,但你不能瞒着我了。”
徐瑾萱用力点头:“以后我什么都跟你说。”
陈冠宇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转身进了客厅。
徐仁德还坐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旧红包,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冠宇倒了一杯酒,走到门口递给他:“爸,我敬您一杯。”
徐仁德接过酒杯,看着杯子里那个走形的自己,端起来,一饮而尽。
泪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和酒一起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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