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近日,一部低成本、无明星班底的五一档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打动了无数观众,在豆瓣斩获9.1高分,实现了票房和口碑的双逆袭。
电影爆火的同时,也将“侨批”这一物件带入更多人的视野。
所谓“侨批”,就是海外侨胞寄给国内家乡眷属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往来的书信则称为“侨信”。
这不是“侨批”第一次引来高关注度。2025年4月,福建泉州“最后的代书先生”姜明典踏入互联网,变身社交博主“代书老姜”分享侨信故事,短短几周内收获百万流量,当时有不少网友被侨信中的故事打动,“这不是很好的文艺片素材吗?可以拍一部电影了!”
“简单来说,我就是帮别人写信的,但有点不同的是,我写的信叫侨信。”姜明典,是泉州的一位代书先生。从1967年跟着父亲书写侨信至今,59年间,姜明典写了十余万封侨信。
一张陈旧的小木桌,桌前挂着一块写着“代书侨信”的牌子,桌面上摆着一摞纸、一个放大镜、几块压书石、几支笔……这是姜明典在泉州石狮的代写小摊。
最近,来到姜明典小摊前的人明显变多了。随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热映,他的小摊成了年轻人“体验历史”的打卡点。
“很多人拿手机给我看(电影片段),让我念一下信的内容,还有老师带着学生慕名而来,听我讲侨批的历史。”姜明典说,自己特意留意了电影中每封侨信开头的称呼表述,“老一辈的海外华侨们对称呼相当认真,写给长辈、平辈、子女,称呼都不一样。”
“以前,我们这边10户人家中,9户有海外关系。”姜明典告诉记者,20世纪上半叶,泉州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去海外务工的人,作为顶梁柱的男人离开了家,那些被遗留在家乡的留守妇女就叫作“番客婶”。出海谋生的男人会定期把书和钱寄回家,侨信便是联系沟通的重要工具。当国内侨眷需要翻译和回信的时候,就会找到代书先生。
姜明典的父亲曾是中学校长,1958年开始在石狮写侨批。“1967年,初中毕业后我开始和父亲一起代写侨批,到现在59年,写了得有十几万封吧。”
姜明典介绍,家书的内容各式各样,比如,祖庙宗祠维修重建需要筹备资金、家里有了喜事通知亲人回来参加等等,更多的,则是表达思念之情。“侨批的故事相当多,历史久远,每一封侨批就是一个故事。”
2025年4月,在一位自媒体博主的帮助下,姜明典在社交平台注册了一个名为“代书老姜”的ID账号,分享自己过去多年的工作见闻,没想到这些质朴的文字引发了不小的关注。不过这个账号并未持续更新,“我不太会弄这些新东西,也不怎么回手机(消息)。”
不只是电影情节,每封侨信背后都饱含人间冷暖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下南洋谋生的郑木生因意外离世,身在泰国的谢南枝以郑木生的名义向他国内的妻子叶淑柔寄送侨批长达18年。
“以前这个情况很多,丈夫在海外客死异乡,留下番客婶和孩子。”姜明典说,自己写信这么多年,没见过什么错对,只见过道不尽的别离和说不完的乡愁。
姜明典发布的帖子中,有一篇名为《她让我给死人写信》的文章,获得了十几万的点赞,讲的就是一位番客婶的故事——一位姓蔡的番客婶,一直让姜明典帮她给自己丈夫写信,要他早点回来接自己,可其实她的丈夫早已不在人世,所有回信都是儿子以父亲的名义寄回的。
“蔡天助活得像一块只管立在那的蔡家门牌”,“地方够大,住着两个人也冷清得很,但放着两个人的一辈子,就挤得人喘不过气了”,“她牵着我的时候我顶不起天,我牵着她的时候她够不着地,我俩总是一高一低”,这些折射出一个个家庭悲欢离合的文字打动了不少读者。
姜明典和记者分享了一个最近了解到的故事:自己一位今年80岁的顾客赵生(化名),出生4个月后父亲下南洋,母亲在他6岁时去世,由祖母带大。在菲律宾的父亲另外组建了家庭,在赵生12岁的时候,父亲也去世了。
断联50多年后,赵生仍然挂念着父亲的尸骨埋在异国他乡,于是花了10多年的时间,终于找到了父亲的坟墓。他知道父亲在菲律宾也组建了家庭,但是不知道去哪里寻找这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于是就和墓园的管理人员说,如果明年有人来上坟,就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他们。
果然,第二年清明,赵生接到了电话,一家人赶往菲律宾。没走到坟墓的时候,一位长相和自己很像的女子就喊他大哥。“他父亲在海外又生了三男三女,后来他每次都带钱给这些海外弟妹,每家两万块。”
一代人的历史已远去,但笔尖的思念和情义依然打动人心
5月14日,记者采访姜明典的当天,泉州正下着雨,一上午过去了,他的代写小铺还没开张。前一天,他也只接到了两笔生意,“每个月有十多天‘吃鸭蛋’。”
姜明典告诉潮新闻记者,以前基本每天都忙着帮人写信,现在写家书的人越来越少了。同行们一个个都从这条街撤走了,或者和老华侨一样离开了。尽管如此,他依然在坚持这件自己干了几乎一辈子的事情。姜明典说,自己就是靠这个谋生的,“一拿起笔来就能写,家常便饭”。
“现在也有人来找我写家书,不过有的不通过邮局邮寄,就用手机把内容发送出去。”姜明典说,自己现在也接一些其他的生意,比如诉状、契约、遗嘱等等。
姜明典说,父亲教了他很多,最常对他说的一句话是:“不要乱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背后却包含着代写侨批这门行当全部的智慧与底蕴。“最重要的是,把要说的事情写清楚,让海外的人关注到家里的妻儿老小。”
“当年海外侨胞和国内眷属只有通过这么一封书信才能知道彼此的情况。如果海外亲人几个月没有寄钱寄信来,国内的亲人会很牵挂,望断秋水。妻子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都在等待丈夫的消息。”姜明典感慨。
59年间,从泉州出发,姜明典提笔的十几万封侨信寄往海外各个国家,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挪威、新加坡、马来西亚都有。姜明典说,自己通常用繁体字书写,从右到左、半白半文写在信纸上。“根据客户说的,我会进行调整、重新措辞,基本都会写满一张信纸,大概二三十分钟就能写完,然后他们自己拿去邮局邮寄。”
“我也踩自行车下乡流动去写,看村子大小,有的一个村子就要写上两天,有的一天能写完两三个村子。”姜明典说,那时候,写一封信只需要一两毛钱,每天都要写上一二十封。时至今日,他也清晰记得,将一封书信寄往海外,大概18天就能收到海外亲人寄过来的钱和信。
一个时代早已远去。随着老一批海外华侨、番客婶的离开,以及通讯时代技术的迅猛发展,“代书先生”这一行当也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不过,在碎片化的阅读和快捷键式的潮流中,那些诉诸信纸的思念和缓慢抵达的笔尖真情,依然能够引发年轻一代的共鸣。这些沉淀在历史长河中的故事,依然能够触及人心。
“只要还能提笔,我就会一直在小摊上写下去,写到不能写为止。”姜明典说。
原标题:《《给阿嬷的情书》刷屏,泉州最后的代书先生:“每一封侨批就是一个故事”》
栏目主编:张武 文字编辑:尹尚胜男
来源:作者: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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