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北,在这座二线城市的城中村边缘,租了一间三十来平的老房子。

房东姓苏,三十四五岁,离异,自己住在我楼上那套复式里。她平时话不多,收租准时,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也就是点个头的关系。我一直觉得她是个挺正常的女人——直到半年前,一切都变了。

第一次涨价,是在春节后。

“小林啊,隔壁那栋单间都涨到一千八了,我才收你一千五,说不过去。”她站在我门口,裹着一件咖色的家居袍,手里拿着计算器,“涨两百,行吧?”

我想了想,周边确实涨了,便点了头。

第二次涨价,是两个月后。理由是楼下开了地铁口,“你走过去才六百米,这地段能一样吗?”涨一百五。

我嘴上答应,心里已经有点不舒服了。但搬家太折腾,忍了。

第三次涨价,就是上周六的事。

她敲开门,没绕弯子:“下个月起,两千二。”

我愣了一下:“苏姐,半年前才一千五。”

“那是半年前。”她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淡的,眼神却不太躲闪,“现在就是这行情。你不住,我明天就能租出去。”

我没接话,盯着她看了几秒。

说实话,苏姐长得不差。皮肤白,五官端正,离异后反而收拾得比以前利索了。但此刻让我冒火的不是她的脸,是那种“你爱住不住”的态度。

半年涨三次,换谁都上头。

“行。”我说。

她以为我答应了,转身要走。

“再涨我就睡你家。”

她停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好灭了,只有我屋里漏出去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

“你说什么?”她回过头。

“我说,”我一字一顿,“你要是再涨一次房租,我就不交钱了,搬上去跟你睡。反正你楼上空房间多。”

这话当然是在气头上说的。男人嘛,被逼急了嘴上就没把门的。一半是威胁,一半是恶心恶心她——你不是涨得欢吗?那我就赖着不走了,住到你家里去,看你怎么办。

我以为她会翻脸。骂我一句“神经病”,或者直接甩一句“下个月搬走”。

但她没说话。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她家那只英短猫踩地板的轻轻声响。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一直在等某句话,终于等到了的、松了一口气的笑。

“可以。”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

“啊?”

“我说可以。”她把钥匙串从口袋里掏出来,挑出一把黄铜色的旧钥匙,捏在指尖转了转,“但你睡上来,要负责。”

“负、负责什么?”我的脑子已经开始跟不上剧情了。

她把钥匙塞进我手里,手指在我掌心多停留了一秒。

“负责修热水器。楼上的花洒坏了三个月,我找了三拨人都没修好。”

她转身往楼上走,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走到拐角处,又偏过头来看我,脸上那个笑意还没散。

“还有,你要负责倒垃圾。我腰不好,提不动大袋子。”

我攥着那把钥匙,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弹。

过了几秒,楼上传来关门声,紧接着是猫叫,再然后是她隔着楼板喊了一句——

“明天周末,你上午就搬上来吧。早点修好花洒,我晚上想洗个头。”

我没搬。

不是怂,是我花了一整晚才想明白一件事——

她说“涨房租”的时候,其实从来就没指望我真的交钱。

半年涨三次,一次比一次没道理。第一次还拿隔壁比,第二次拿地铁说事,第三次干脆就是“我就涨了,你看着办”。她一个当过两年房东的女人,会不知道这样会把租客逼走?

她知道。

她就是想看我什么反应。

是乖乖交钱?是转身搬家?还是——

说出那句,“我睡你家”。

那句话是我自己说的,但回头想想,是她花了半年时间,一步一步把我逼到那个角落里,才逼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拎着行李箱上楼的时候,她已经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换的,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手写的便签——

“负责清单:

1. 修花洒

2. 倒垃圾

3. 每周至少做两顿饭(你上次在楼道里煮泡面,整栋楼都闻到了,看起来很好吃)

4. 猫粮没了要记得买(咪咪吃惯了进口的,别买错了)

——PS:房租免了,但以上四条做不到的话,按市场价三倍补。”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房门口。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端着一杯咖啡路过,看了我一眼,很随意地说了一句:“愣着干嘛?进来啊。”

然后她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

“负责的意思就是,我的事,以后都是你的事。”

咪咪从我脚边溜过去,跳上窗台,尾巴一甩,蹭翻了那盆绿萝的土。

我弯腰去捡,听见她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周末早晨,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耳朵里,像一个终于落定的答案。

我想,我应该不用再交房租了。

但我可能要交一辈子别的什么东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