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着急赶路,停下来,喘口气,看看别人走过的路

实习第一年,跟着师傅接了个离婚案。

双方都同意离,房子车子存款分得明明白白,就差一个东西分不了,打了半年。

Switch游戏机。

两个人都要。

师傅说你们抓阄吧,不行。竞价吧,也不行。

最后开庭,男方当庭掏出两百多张游戏卡带,一张一张拍在桌上,说这些他都不要,他只要机器,因为机器里塞尔达的存档打了四百个小时。

女方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个pro手柄,说这是我买的,你休想。

那个案子最后调解了。双方轮流玩,交接的时候要签交接单。

妈的,有个当事人来咨询,说他被邻居家的一只泰迪熊给打了。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邻居家的熊玩偶,放在走廊鞋柜上,半夜起床上厕所,没开灯,一抬头看见两个眼珠子瞪着他,吓得往后一退踩空了楼梯。

现在要告邻居故意伤害。

我说你告的是人还是熊。

他说都告。

后来他自己去立案了。不知道立没立成。

2018年,一个标的额800块的案子,打了三年。

一台二手电动车,买家骑了仨月电池不行了,要退货,卖家说你买的时候就告诉你电池不行了。买家说你说的是“电池不太行”,没说“根本不行”。

就“不太行”和“根本不行”的认定,请了两个鉴定机构,开了四次庭。

最后判卖家退400块。律师费两万多。

我二叔是法官,他说有一年审了个案子,原告和被告都姓张,住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同一个单元。

告的是狗咬人。

但问题是,两个人都养狗,都是金毛,都叫“儿子”。

事发当天两只狗都没牵绳,在小区草坪上打起来了,两个主人上去拉架,然后互相指责是对方的狗咬了自己。

调监控,糊的。

找证人,证人说“反正有一只狗咬了我,但我分不清是哪只”。

最后调解了,医药费AA,两只狗都禁足一个月。

二叔说那个庭审现场,像极了幼儿园老师处理小朋友打架。

前年的事儿。

一个女的来律所,说要告她老公。

我问什么情况。

她说她老公每天晚上给手机充电,不用原装线,用一根三块钱的劣质线,已经烧坏了四个插头。

她说她忍了六年了,从恋爱到现在,说了八百遍了就是不改。

我说这个……构不成法定离婚事由的。

她坐那儿沉默了一分钟,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你是律师,你觉得一个人连充电线都听你的不改,他还会听你别的吗?”

后来我帮她办了委托。不是告老公,是查他有没有转移婚内财产。

还真有。

有个案子,侵权纠纷。原告养了一只鹦鹉,特别会骂人,方圆百里出了名的那种。

被告是他邻居,说这只鹦鹉每天骂他“秃子”,害他精神崩溃,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

开庭那天,原告把鹦鹉带来了。

法官问鹦鹉,你是不是骂人家秃子了。

鹦鹉看了法官一眼,说:你也是。

说一个温馨的吧。

一个老太太,九十多了,来立遗嘱。

她没多少钱,就一套老房子,一些存款。

但是遗嘱写了整整七页。

她的财产分配方案是:谁当年借过她一勺盐、谁帮她修过水管、谁下雨天帮她收过衣服,全部精确到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

那些帮她的人,好多都不在世了,她就写“某某某之子女”。

写完之后她问我:律师,你说他们还会记得我吗。

我说会的。

她笑了,说那就好,我就怕下去之后,没人记得我欠过谁。

实习的时候,跟着师傅去监狱会见一个当事人。

经济犯罪,判了七年。

会见完了,他说律师你等等,我还有个事儿。

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他入狱前买的股票代码。他想问问现在涨了没有。

师傅拿手机查了一下,说涨了,翻了三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干那些事儿。

那是我第一次见一个人在监狱里笑。笑得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