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每逢经济危机，最先被砍掉的就是底层的那点儿救济金？不是因为没钱了，而是权贵终于等到了收回你嘴里面包的机会。这就是19世纪末的德国。

很多人一提到19世纪末的德国，脑子里浮现的是钢铁洪流、容克军官，以及那个铁血宰相俾斯麦。他们津津乐道的是德国如何从一堆碎散邦国一跃成为欧洲大陆的工业巨兽，如何用30年的时间走完了英国100年的路。但很少有人去问，这头巨兽的脚下踩碎了多少底层人的骨头。

此时在德国，社会极度撕裂。柏林、鲁尔、萨克森的烟囱如森林般耸立，铁路像血管一样铺满大地。到1893年，德国的钢铁产量已经超过英国，工业人口首次超过农业人口。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德国人都骄傲地挺起了胸膛。但如果你走进柏林的工人住宅区，你就不会这么想了，那甚至不能叫做是住宅。好一点的租一个别人家的后院，搭建一个木板房出来。差一点的就住在地窖里面，一家7口挤在一个潮湿发霉的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厕所，细菌滋生，病毒、肺物感染疾病是家常便饭。

成年男性每天在矿道里弯腰工作14个小时，女人则坐在纺织机前面每天至少10个小时。就连儿童也不能例外，必须在工厂里面打一些零工。和辛苦工作相反，是极度微薄的收入。一个熟练纺纱工人的周薪不到15马克，而一家五口的最低生存开支就需要至少25马克，一个礼拜就是15马克的缺口。

为了弥补这个缺口，工人只能借下高利贷，让更小的孩子去做童工。四分之一的新生儿活不过一岁，不是因为疾病，而是饿死、冻死。这就是19世纪末德国工业奇迹的阴暗面。

容克地主、大资本家、工业巨头、皇室贵族在这些工人的尸骨之上建造了他们奢华的生活。克虏伯家族在埃森地区建造了欧洲最豪华的庄园，蒂森家族垄断了鲁尔区的煤矿，西门子兄弟的别墅里堆满了从全世界搜罗的古董字画。他们在狂笑。而在这种笑声之下，是工人的愤怒如同岩浆一样积累，只需要一个裂缝就会喷发。

1875年，全德工人联合会喊出来“向权贵索要饭粮”的口号，废除公司制度，建立社会主义。柏林、汉堡街头的罢工一年比一年多，规模一年比一年大。德皇威廉一世和权贵主张强力镇压，铁血宰相俾斯麦却有不同意见。他主张恩威并济。1878年，他推动国会通过了《反社会党人法》，严查相关集会和印刷品，大批工人领袖被流放，手段之狠辣令人咂舌。

但紧接着，俾斯麦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保守派目瞪口呆的决定。1881年，德皇威廉一世颁布了社会福利诏书，声称“因年老、伤残而丧失劳动能力的同胞，国家应给予相应的保障”。

随后，1883年的疾病保险法、1884年的事故保险法、1889年的养老保险法相继出台。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由国家系统建立的社会保险体系。果不其然，有了这些福利制度后，德国的工人运动迅速衰败下去。毕竟，工人们的目标只是好生活，并不是为了罢工而罢工。

然而，卓越的政治家终究是少数，愚蠢的政治家才是多数。1890年，新上台的威廉二世罢免了俾斯麦，他想要走自己的新路线。但他还没来得及颁布自己的政策，一场严重的经济衰退席卷欧洲。

德国工业增长率从每年7%到8%骤降到几乎停滞，出口萎缩，企业倒闭潮涌现。面对这种情况，德国权贵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削减工人的福利。他们早就对俾斯麦的这一套心怀不满，凭什么工厂要为工人的医保掏钱呢？

19世纪末，德国权贵开始提高养老金的缴纳门槛，延长疾病保险的等待期，无限提高事故赔偿资格。工人们在不断失业，失业救济的领取条件却相当严苛，工人根本没法证明自己失业了。因为过度劳动患病的矿工申请赔偿被迅速驳回，理由是“无法证明疾病是工作直接引起的”。

这样的事情在当时的德国不计其数。与此同时，权贵们在价值百万的水晶吊灯下翩翩起舞。他们向民众宣传，为了建设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德国，大家要勒紧裤腰带。但老百姓并不是那么好骗的。

此时的德国虽然禁止了工人联合会，但工人们秘密组建了互助会和读书会，通过地下渠道传播思想，组织罢工。1896年汉堡码头工人大罢工，1897年萨克森纺织工人大罢工。从1895年到1899年，德国爆发了8609次罢工，平均下来每年超过千次罢工。

而这场轰轰烈烈的工人运动在1899年鲁尔矿工大罢工中达到高潮，15万人走上街头罢工，抗议为自己争取权益。工人们甚至创作了一首歌曲来表达自己，其中有这样一句：“他们夺走了我们的面包，我们就砸碎他们的餐桌。”

正是这样的争取，德国修改了《联邦矿业法》中的工作时间条款，推动了工人保护法的出台。由于矿工的持续罢工，矿井下的通风条件和防护措施开始大幅度改善。虽然还没有达到理想的状态，但工人们的抗争还在继续。

到20世纪初，代表工人阶级的社民党在德国国会已经是第一大党，过百万工人在劳资协议的保护下生活，实际工资指数从1890年的98.2攀升到1913年的117.2，房租支出占比下降到工资的10%。老百姓的收入可以更多地用于改善生活，而不是维持基本生活需求。国际社会普遍认为，德国工人的生活条件已经比英国同行更加优越。

马克思在1867年出版的《资本论》第一卷中早就算过一笔账，工业化的巨大生产力足以让每一个劳动者都过上体面的生活。之所以有人挨饿，不是因为粮食不够，而是因为分配不公。而分配公平，需要你自己去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