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聊聊《主角》第十二和十三集。

一,硝烟和红围巾

台上大炮炸得一死一伤,台下的观众们并不知情,在“胜利的硝烟”中山呼海啸喝彩。

这一笔真绝,热情朴素的人们被蒙住眼,看不见无辜的血肉,悲和喜、胜利和死亡,苍凉深邃并置一处。

那只是一出戏吗?也是,也不是。那可以是更大更远的悲剧和乱象的隐喻,烟雾无声、欢呼动地,无辜的血肉在受难。

炮为什么会爆炸?胡三元没谱只是表面导火索,眼镜导演要大炮,他要宣泄他很多年被迫的沉默,黄正经要大炮,他一向把别人的劳动、当做自己表功往上爬的梯子。

被压抑的人要怒吼,没有健康的渠道;扭曲的上位者,一不懂戏、二不当人,共同催生了大炮版“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表层这当然是意外是偶然,但背后是某种常态化的失序、是延迟发作的某种后遗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深夜萧瑟的街道上,一个孩子,一个孕妇,一个刚认识的相亲对象,追着亡魂和伤员跑,背景音乐急管繁弦咿咿呀呀响,人心一如那拧紧的弦、凄惶又慌张。

镜头从抢救室的玻璃,慢慢拉远、摇到一群五花八门带妆穿戏服的人。花彩香大着肚子也要抢着献血,无名无分惹得一片风言风语、也要铿锵有声当家属签字,风雷骨、菩萨心,铮铮一把脊梁有担当、浓浓一腔恩义有温度。

米兰也一样,生死大事往前放,知恩图报、知善思齐、知疼知热。就连厨房临时工大姐,也要偷偷主动要求在联名信上签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有人情暖,就有利益寒,这边小钉子尸骨未寒,胡三元伤病未起,黄正经和他的狗腿子就忙着甩锅,忙着为推卸自己的责任,而置人于死地。

和小钉子相亲的姑娘,戴着鲜红的围巾来看他演出,一片黑灰灰的人群中、她像娇俏喜事一般耀眼;可戏声犹未落,斯人就已成焦炭,鲜红的围巾,缠上枯槁的手,乐莫乐新相知,悲莫悲永诀别。

主角》的群像太了不起,没有谁是纸片人工具人,写人写事写时代,都力透纸背。某种意义上,像是穿透时代的深沉厚重凝视,一眼众生,沧桑遒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规则内外的半个“混散人”

胡三元在病房里向众人“托孤”,对着他的老友至交,应声跪下。

(虽然并不是真正托孤,胡三元此后减刑归来)

此前的胡三元,精气神往往是上行的,乱七八糟的打击、层出不穷的破事里,他都有“上行感”的晃荡气。小钉子死后,胡三元的人生基色,一度从豪放洒脱变成了沉郁。

此前的胡三元,某种意义上,是半只脚活在规则之外的混“散”人。

外层,是面对僵化的规则,他永远有灵活的野路子。人在剧团体制内,江湖市井人情谙熟,豪放中有婉转细腻,粗犷中有人情意气,主打一个“胡三元永远有办法”,又靠谱又不靠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里层,则是对某种失态的“非暴力不配合”、积极型不配合。此前他很有几分不服不忿,事业常常被打压,一手司鼓好功夫、却时常蒙尘,今天切菜、明天演鬼子、后天干道具,才华和时光都七零八落被消磨尽,但在这种消磨中,胡三元并不消沉。他的乐呵有尽头、张罗有办法,似乎是以“不靠谱”的混不吝,来对抗特殊时期对多元性的剥夺。

时运不济,他的故友和旧戏,要么被剿灭殆尽,要么被深藏阁楼中,夹着尾巴活在假面下。而胡三元胆子大、办法多、路子野,出没风波里。这才不是什么富贵险中求,这有一部分甚至像驾牛车至无路处、恸哭而返,道不行、那就乱棍搅出一条小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如果说副主任的自保,是小心翼翼在斗争激流中求不翻船变落水狗,黄正经的假主义真利益,是油滑的自得自利之术,那么胡三元的混不吝,则是市井智慧的欢乐,是在缝隙中蹦跶更多可能性。

小钉子像快乐的螺丝钉(医务人员提及大名,众人一度茫然),而胡三元像机器故障、人工微妙介入的刺儿头。

可是最后,小钉子的悲剧,拦腰斩断胡三元的“我以为”。

个体的机灵勇敢变通,被大时代后遗症震碎。那灭顶一击,敲醒了胡三元前半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与其说那都是因为胡三元没谱、都是个体责任,不如说偶然意外事故的背后,是半停摆半扭曲的某种氛围,在一代人行事举动上的烙印。

胡三元托孤,下跪时不曾抬头看他的亲朋至交,或许是呜咽老泪纵横、不忍看,或许是托孤事重、难为别、不堪看,或许是愧疚赎罪、无颜见剧团父老。

道具土炮意外带走小钉子年轻美好的生命,而另一枚无形的大炮,无情带走胡三元和老戏艺人们许多年月。

看那似水流年,都喑哑。

某种意义上,胡三元托付孩子于众人、胡三元让易青娥一定好好学戏,是另一种新生期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肺腑式唱法

易青娥唱“风里来雨里去”,和花彩香斥责“害了胡三元之后连他家娃也不放过”,是表里一体的宣泄共振。

易青娥嚎啕着唱,唱得流泪满面、鼻涕一大把,唱的是孩童不会说但本真浓郁的情感,是一路冷眼和担忧,孤零零烧火炉外、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花彩香骂的,是戳破成人利益规则的、掏心掏肺的惊雷大实话。

易青娥唱着花彩香体面压抑的、未爆发的小火山,花彩香骂着易青娥年少懵懂、分说不明的是非对错,一个讲理一个诉请,都自肺腑深深处、怒骂哀吟都动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易青娥迟迟不肯唱,在花彩香朝黄正经扔去炸弹时,哭着一嗓子吼出“听奶奶讲”,那未必不是畏畏缩缩的小孩,冲出来保护正在保护她和她舅的花彩香。

此前,为营救舅舅,她捧出小白鞋留给自己唯一的白裙子,做着她从未做过的“巴结乞求”事。沉默的裙子,嘶吼的歌词,都是一样的悲与愁、情与义。

易青娥大多数时候都沉默,而她的沉默又钝又灵。钝,是看似后知后觉很被动、是学戏慢半拍的表面假象;灵,是一切风吹草动、人情人心人间世,她都瞪大着眼睛沉默着、烙印进记忆和灵魂深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个表面上五音不全的拖后腿的孩子,实际上有敏感深沉的共振弦。

所以虽然她跑调跑到姥姥家,但她涕泪横流嘶吼着唱,故事里的歌词和她自己的人生,情真意切浑然一体。

所以你看,第13集里,楚佳禾唱的是漂亮的技法,封潇潇唱的是体面的美好,而易青娥唱的,是舅舅的骨肉恩、是花彩香米兰和众人的情义,是命运阴影下彷徨无依的小孩,内心汹涌滚烫的洪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如后来易青娥在深山中,遇见的老汉,雨收云断后对着苍茫茫群山吼一曲。那快被压趴的老头子,儿子死、儿媳疯,老伴瘫,家里还剩几个幼小的小崽子,老头儿颤颤巍巍背回一捆柴,一群人匆匆忙忙锅碗瓢盆接住屋顶漏下的雨。然后风雨中吼一嗓子,向天怒吼一回,八百里秦川听我言。

小小的易青娥,小小的嗓子里,喊出大大的力量。

歌声乘风三万里,伴君天涯去不归。歌声直上冲云霄,仰天怒号、悲怀激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舒心结语

黄正经是利益型墙头草,嘴上都是主义、其实把主义当个屁,爱一切功名利禄和实际好处。苟存忠他们老四位,大风大浪沧桑几十年,风尘苦楚不堪说,荡尽劫波后依旧爱戏,大隐匍匐门房里,热焰绽放舞台上。极致的热爱,求仁得仁、求艺得艺。

艺术是什么无病呻吟吗?不是,至少《主角》里一定不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朴素的喜怒哀乐,聚散离别的故事,“戏”的魂,和真正的人民性,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共情,合为一体。

这才是易青娥“主角”的真正含义吧?并不只是名利场C位。

若干年汗水辛劳所学,和来时路历历在目所感,情和戏、道和术、人间路和曲中腔,合而为一。

深山老头唱完,曲终人离去,八百里秦岭山山都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