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婆婆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她左手拎着一个纸箱子,右手扶着门框,微微喘着气。
"小芸,我给你送点土鸡蛋来,乡下邻居家养的,可新鲜了。"
我愣了一下。
婆婆住在老家镇上,平时没什么事,轻易不进城。上一次见她,还是三个月前吵那一架。
那次吵得很凶。原因说来也俗——钱。老公张伟的弟弟张磊要买婚房,婆婆开口让我们出十五万。我一口回绝了,话说得不太好听:"我们自己房贷还没还完呢,凭什么替他出?"婆婆当时脸都白了,摔了筷子就走。
从那以后,婆媳之间再没通过电话。
现在她突然上门,还拎着鸡蛋,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妈,您进来坐吧。"我把她让进屋,接过那箱鸡蛋,沉甸甸的,少说有四五十个,底下还垫着稻草。
婆婆坐在沙发上,眼神有些躲闪,搓着手说:"也没啥事,就是想你们了。张伟呢?"
"加班,晚点回。"
我去厨房倒水,顺手打开纸箱想把鸡蛋放冰箱里。稻草拨开,一股味道扑面而来——酸臭的、腐烂的,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捂了很久。
我拿起一个蛋,凑近一闻,那股子腥臭味更浓了。又拿起一个,轻轻摇了摇,里面晃荡得厉害。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一个一个翻看过去,几乎每一个蛋壳上都有细微的裂纹,有的表面还渗出暗黄色的液体。整整一箱,没有一个是好的。
我站在厨房里,攥着那枚鸡蛋,手在微微发抖。
她是故意的吗?
三个月不联系,上门就送一箱臭鸡蛋?这是在膈应我?还是在报复我上次拒绝给钱的事?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来的全是委屈。结婚七年,逢年过节的孝敬没少过,婆婆偏心小儿子,什么好事都紧着张磊,我和张伟省吃俭用还房贷,她从来看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水杯走出去,没提鸡蛋的事。
婆婆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忽然说:"小芸啊,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张磊的婚事……黄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女方嫌房子没着落,上个月提了分手。"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磊子这些天天天喝酒,也不去上班了。我管不了他,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背上青筋突起,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泥垢。那件藏蓝色的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心里的气忽然散了一些,但又没有完全散。
"妈,那您送那箱鸡蛋……"我忍不住问了出来。
婆婆抬起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怎么了?那蛋不好吗?我找隔壁刘婶子买的,花了六十块钱呢,她说都是自家鸡下的。"
六十块。
对城里人来说,六十块不算什么。但我知道,婆婆每个月的退休金只有一千二,还要补贴张磊的生活费。六十块钱,是她好几天的菜钱。
"那蛋……可能放坏了。"我说得很轻。
婆婆猛地站起来,快步走进厨房,弯腰凑近纸箱一闻,整个人僵住了。
她一个一个拿起来看,手越来越抖。
"这个刘翠兰!"婆婆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又气又急,"她跟我说是新下的蛋,我还多给了她十块钱!这个黑心烂肺的——"
她骂了半句就骂不下去了,蹲在厨房地上,用袖子捂着脸。
我看见她后背一耸一耸的,才发现她瘦了很多,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妈。"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她的肩膀骨头硌手,隔着薄薄的衣服,我能感觉到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单薄和凉意。
"我就想着来跟你赔个不是,上次是我不对,不该开那个口。"婆婆抹着眼泪,声音闷在袖子里,"买点鸡蛋算是个心意,结果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那一刻,我的鼻子突然酸了。
她不是来膈应我的。她是攒了三个月的勇气,花了好几天的菜钱,想用一箱鸡蛋,换一个开口道歉的台阶。
而那个台阶,还是被人骗了的。
我扶她起来,拿毛巾给她擦了脸。她的皮肤粗糙,眼角的皱纹比三个月前又深了些。
"妈,鸡蛋坏了就坏了,又不是您的错。"
"可我心里过不去啊。"婆婆红着眼睛说,"我就是偏心了,这些年亏了你和张伟。磊子不争气,我也不该把压力往你们身上推……"
这是婆婆第一次说出"偏心"两个字。
结婚七年,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可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竟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倒是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我把坏鸡蛋收拾了,拿袋子装好扔掉。又打开冰箱,拿出我前天在超市买的鸡蛋,煮了六个,剥好壳,撒了点盐,端到客厅。
"妈,先吃个垫垫肚子,晚上等张伟回来一块儿吃饭。"
婆婆接过鸡蛋,咬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张伟回来看见他妈坐在沙发上,先是一愣,然后看了我一眼。我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饭桌上谁也没提那箱坏鸡蛋的事。婆婆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给她盛了一碗汤。
后来张伟送婆婆回去的路上给我发了条微信:"谢谢你,老婆。"
我回了三个字:"是一家人。"
打完这三个字,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路灯昏黄,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想起那箱坏鸡蛋,想起婆婆蹲在厨房地上哭的样子,想起她袖口磨出的毛边。
日子就是这样吧。哪有什么一箱好蛋,完完整整、一个不碎地送到你手上。家人之间磕磕碰碰,有裂缝是常事。
但只要心是好的,裂缝总能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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