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站在婆婆家老宅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房产评估单,浑身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1300万。整整1300万的房产,全给了大哥一家。
我老公周建军呢?连根毛都没分到。
"你看清楚了,白纸黑字,妈早就做了公证。"大嫂刘芳站在堂屋正中间,两手叉腰,脸上那得意劲儿,恨不得让全村人都瞧见。
我叫李秀珍,今年四十七,嫁进周家整整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啊,我伺候公婆、拉扯孩子、省吃俭用,到头来换了个什么?
"建军,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扯了扯老公的袖子。他低着头,一声不吭,脚尖蹭着门槛上的灰,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这副窝囊样我见了二十多年了,可今天,我是真的忍不了了。
事情得从头说起。周家老爷子五年前走了,留下城中村三栋自建房。那时候还没拆迁,也没人当回事。婆婆赵桂兰今年八十一,身子骨还算硬朗,一直跟大哥周建国住在一起。去年街道办通知要旧改,这三栋房子一下子值了钱——评估下来,加上补偿,总共将近1800万。
我当时心想,怎么着也得分我们一份吧?两个儿子,一人一半,天经地义的事。
谁知道,婆婆早在三年前就偷偷做了公证遗嘱,三栋房子里头,两栋给大哥,一栋给小姑子周建芬。理由是:建军当年分家时拿过八万块钱,已经"分过了"。
八万块钱?二十年前的八万块,能跟1300万比?
"妈,您这碗水端得也太歪了!"我嗓门一下子就上去了,声音在老宅的天井里回荡,惊得墙角的母鸡扑棱着翅膀跑开。
婆婆坐在藤椅上,眯着眼,慢悠悠剥着橘子皮,屋里弥漫着一股酸涩的橘香。她头也不抬:"秀珍啊,我的东西我爱给谁给谁,你管得着?"
大嫂刘芳在旁边阴阳怪气:"二嫂,你也别闹了,当年你们两口子自己要搬出去的,走的时候可没人拦你们。"
我胸口一阵翻涌,眼眶发烫。她说得轻巧,当年是谁逼我们走的?
那是2005年冬天,我刚生完女儿不到三个月。大嫂天天在婆婆耳边吹风,说我好吃懒做、生了个赔钱货。婆婆本来就重男轻女,听了这话脸就拉下来了。月子里我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每天听见楼下婆婆跟大嫂有说有笑地炖鸡汤——那是给大嫂家儿子补身体的。鸡汤的香味顺着楼梯飘上来,闻着暖,心里却冷得发颤。
我求周建军去说说,他呢?"妈年纪大了,别惹她生气。"就这一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
后来矛盾越闹越大,大嫂当着亲戚的面骂我"吃白饭的",婆婆在旁边一声不吭,等于默认。周建军还是那句话——"忍忍就过去了。"
忍?我忍了二十三年。
我把评估单狠狠拍在八仙桌上,茶杯震得叮当响:"周建军,你要是今天还不开口,咱们这日子就过到头了!"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婆婆剥橘子的手停了,大嫂刘芳张着嘴没说出话,连一直缩在角落的小姑子周建芬都抬起了头。
周建军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眼圈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秀珍,别闹了……"
"我闹?"我指着他鼻子,声音都在发抖,"你爸在的时候,谁出钱看病的?你爸住院那半年,是谁天天送饭、擦身子、端屎端尿?刘芳你摸着良心说,那时候你在哪儿?"
刘芳脸色变了,扭过头去不看我。
那是2018年,公公查出胃癌晚期。大哥两口子说生意忙走不开,小姑子嫁到了外省,一个电话都懒得打。是我,请了半个月假,把积蓄拿出两万多块垫医药费,天天在医院跑前跑后。消毒水的味道渗进我每一件衣服里,到现在闻到那股气味,胃里还会翻搅。
公公临走前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秀珍,委屈你了……"
可他走了之后呢?婆婆连句谢谢都没有。该冷落我还是冷落我,该偏心还是偏心。
"赵桂兰,"我第一次直呼婆婆的名字,"我不跟你争什么遗产,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二十三年,我做错过什么?"
堂屋里安静得只听见墙上老钟嘀嗒嘀嗒的声响。腊月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桌上那张评估单沙沙作响。
婆婆放下橘子,干瘪的嘴巴动了动,最后低低地说了句:"你没做错什么。"
这五个字像一把钝刀,生生剜在我心口上。
没做错什么,却什么都得不到。这就是现实。
我没再闹了。我转身走出那扇斑驳的木门,院子里晾着的咸鱼在风里晃荡,散发出浓烈的咸腥味。走到巷口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周建军。
他追上来,第一次主动拉住我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指节上还有干裂的口子。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秀珍,对不起。这些年……是我窝囊。"
我站在巷口没动,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接着说:"房子的事,我去找律师问过了。爸的那份遗产,妈没有权利全部处置,属于爸的那一半,我有继承权。我不是不争,是在等评估结果出来。"
我猛地转过头看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律师函,上面的字我看不太懂,但"法定继承""遗产份额"几个字认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个闷葫芦,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
后来的事说来也简单。经过律师调解,公公名下那部分遗产,周建军依法分到了属于他的份额——折算下来大约380万。不算多,比起大哥拿的差远了,但总算有了个说法。
婆婆签字那天,没看我一眼。大嫂摔了茶杯,骂骂咧咧出了门。小姑子倒是打来电话,说了句"二嫂,这些年确实亏待你了"。
我没接话。有些亏欠,不是一句话能补回来的。
拿到钱那天晚上,我跟周建军坐在阳台上。城郊的夜风里带着远处工厂的机器轰鸣声,楼下小饭馆飘来炒菜的油烟香。
"秀珍,这钱你收着。"他把存折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说谢谢,也没说原谅。二十三年的委屈不是380万能买断的,但日子还得过下去。女儿明年要考研,家里还有房贷没还完。
我把存折锁进抽屉,关上灯。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旧沙发上,照在这个不完美但还算完整的家里。
有人说我闹事不对,可我想问一句:一个女人,付出了半辈子,连句公道话都求不来,她不闹,谁替她说话?
这世上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公平。能争来的,就别咽下去。咽多了,人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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