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毒日头悬在清溪乡政府大院的上空,将水泥地烤得泛起一层虚幻的白光。乡长李明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积了长长一截烟灰,他却浑然未觉,目光死死锁住窗外那条蜿蜒的柏油路。

市委办刘主任那通电话像一道催命符,彻底击碎了乡政府往日的沉闷。新上任的林县长,一早出发,直奔清溪乡检查扶贫。五十公里的路程,在官场的语境里,既是咫尺天涯,也是生死时速。李明猛地从座椅上弹起,第一反应竟是驱车去县城迎候,旋即又生生止住。他深谙此道,突击检查最忌乱了阵脚。

“快!通知张建和刘静!把扶贫台账、帮扶资料全部理出来!”李明对秘书王小娟的吼声里带着颤音。待副乡长张建和助理刘静匆匆赶到,李明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敲着桌子定调:“我的原则很明确,实事求是,不注水、不粉饰。”这话掷地有声,可落在三人心里,却像是一块巨石压进了深潭,谁也不敢轻易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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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大院里偶尔驶过的破旧摩托卷起尘土,却迟迟等不来那辆象征权力的黑色轿车。为了掩饰这份尴尬与恐慌,李明竟招呼大家打起了扑克。牌桌成了临时的掩体,四个人心不在焉地甩着牌,眼神却像受惊的兔子,时刻瞟向大门。

中午时分,一辆满是尘土的农用三轮车“突突”地闯进了大院。车上跳下一个皮肤黝黑、穿着农家布衣的中年人,裤脚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他打听着摸进办公室,把肩上的旧编织袋往茶几上一搁,声音沙哑地问:“有水吗?”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没人把这个满身汗味的“老乡”放在眼里。李明头也没抬,指了指茶几下面:“有壶,自己倒。”

那人也不客气,倒了杯凉白开,咕咚灌下去,随后便大马金刀地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屋里的几个人。他的目光扫过李明紧锁的眉头,扫过张建额头的细汗,最后落在那副没打完的扑克牌上。

“怎么,在等贵客?”那人随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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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烦躁地把牌往桌上一扣,长叹一口气:“等林县长!说是早上就出发了,这都日过三竿了,连个影子都没有。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还没烧就把我们烤干了。”

“哦?林县长?”那人放下水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听说,他这人不喜欢走大路。”

李明苦笑一声,正要接话,却猛然对上了那双眼睛——那目光里没有乡下人的木讷,反而透着一股子洞若观火的锐利,正静静地看着他。李明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荒谬而惊悚的直觉击穿了他的天灵盖。他僵硬地站起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您……您是?”

那人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平静地说道:“我走到半路把车打发回去了,先去看了流域情况,又搭了一辆老乡的驴车过来。我就是林炯。”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办公室里的蝉鸣声被无限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李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紧接着便是彻骨的冰凉。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布衣、满身泥土的新县长,又回头看了看桌上那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扑克牌,以及角落里堆得整整齐齐、却从未被翻阅的扶贫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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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炯没有发火,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拿起桌上那叠厚厚的汇报材料,轻轻拍了拍上面的浮灰,语重心长地说道:“李乡长,扶贫工作不是写在纸上的,也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出来的。路不在车轮底下,而在老百姓的脚板上。今天这杯水,凉是凉了点,但喝进肚子里,踏实。”

李明满脸涨红,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深深地低下了头。窗外,阳光依旧毒辣,却仿佛照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将那层平日里伪装的官样文章,晒得原形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