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电子厂的流水线还在轰鸣。
我盯着传送带上一模一样的手机壳,机械地贴膜、检查、装盒。旁边的小周打了个哈欠,手上动作却没停。
"你多久没回家了?"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传送带还在走,我手上的动作跟上节奏,"七个月。"
"想家吗?"
我没回答。手机壳反光,我看见自己的脸,瘦了,黑了,眼睛里没什么神采。二十二岁,看起来像三十岁。
想家吗?
我想起出门那天,爸爸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我背着包走下楼梯,没有回头。
小周又说话了:"过年回去吗?"
"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我不想回去。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洗了把脸,冷水浇在脸上,清醒了一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加班通知,拿起来一看,是爸爸。
"厂里还好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挺好。"
他没再回复。
我躺在上铺,闭上眼睛。宿舍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小,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妈,我下个月发工资就给你打钱……嗯,我吃得好,你别担心……"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七个月前离家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不会想家。但有时候,比如现在,我会突然想起家里厨房的油烟味,想起爸爸炒菜时总是放太多盐,想起……
算了。
不想了。
第二天照常上班。车间主任说过年可以留下来加班,三倍工资。我报了名。
小周问我:"真不回去?"
"嗯。"
"你爸妈知道吗?"
我说:"我家就我爸。"
她没再问。
晚上,我又收到爸爸的短信。
"冷了,多穿点。"
我看着那四个字,突然觉得很累。我想回一句"你也是",但最后只是关掉了屏幕。
流水线的日子很好打发。不用想太多,只要手不停,一天就过去了。
但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数字。
7370。
爸爸的年终奖。
不多,但对我们家来说,不算少。
我记得第一次,是我高三那年。爸爸拿回来的时候脸上有笑,说今年效益好,发了奖金。
我以为他会留着给我交学费,或者给自己买件新衣服。
结果第二天,那笔钱就到了继母手里。
她笑着收下,转手给我弟弟买了双一千多的球鞋。
我什么也没说。
后来每年都是这样。7370,一分不少,全给继母。
我问过一次:"爸,那是你的钱。"
他说:"一家人,哪有分那么清楚的。"
一家人。
我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01
春节前半个月,厂里开始放假。
小周收拾行李的时候问我:"真的不回去?"
我正在叠被子,动作顿了一下,"嗯。"
她拉上行李箱,"那你一个人过年,多没意思。"
"习惯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其实我觉得,家里再怎么样,总比一个人待在宿舍强。"
我没接话。
她走后,宿舍安静下来。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朋友圈里全是回家的照片。火车站、高速路、年夜饭。
我关掉朋友圈。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语音通话。爸爸。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最后还是接了。
"喂。"
"小安啊。"爸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小心翼翼,"过年不回来吗?"
"厂里有加班。"
"加班……那工资高吗?"
"三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也好,多攒点钱。"他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还有继母在喊我弟弟吃饭。
"那……"爸爸开口,声音有点犹豫,"过年我给你发个红包?"
我说:"不用。"
"也没多少,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没说话。
他突然问:"你还在生气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
"没有。"
"那就好。"他好像松了口气,"你弟弟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差点笑出声。
我弟弟?那个从来不叫我一声姐,见面就躲进自己房间的弟弟?
"嗯,替我跟他说声新年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说不生气是假的。
但有什么用呢。
我十岁那年,妈妈走了。爸爸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回来了。我当时还小,不太明白"很远"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家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两年后,继母带着比我小三岁的弟弟进了家门。
爸爸说:"以后你就有妈妈了。"
我叫了一声"阿姨"。
她笑着摸摸我的头,"叫妈妈。"
我没叫。
后来也一直没叫。
一开始她对我还算客气。会问我想吃什么,会帮我洗衣服,会在我考试考得好的时候奖励我二十块钱。
但渐渐的,她的注意力全在弟弟身上了。
弟弟要报补习班,一年两万,她说报。
弟弟要换手机,五千块,她说买。
弟弟要去旅游,一家三口,她订了票。
一家三口。
我记得那次,我问爸爸:"我去吗?"
爸爸看了看继母,继母说:"你都这么大了,跟着去干什么,在家好好学习。"
爸爸对我说:"那你在家,我们很快就回来。"
我说好。
他们走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家待了三天。冰箱里有剩菜,我热热吃了。电视一直开着,但我不记得播了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弟弟的东西越来越多,我的越来越少。
继母说,你都上大学了,要懂事,家里条件不好,得先紧着弟弟。
我说好。
爸爸说,你是姐姐,让着点弟弟。
我说好。
大学四年,我做了三份兼职。发传单、送外卖、家教。攒下来的钱够我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不用再问家里要。
毕业后我没回家,直接去了电子厂。
爸爸打电话问我:"怎么不回来?"
我说:"外面工作机会多。"
他说:"那也行,你自己多保重。"
我说好。
然后就是七个月没见面。
七个月里,他偶尔发条短信。问我吃得好不好,冷不冷,累不累。
我都回:挺好的。
他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不再回复。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宿舍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转账。
爸爸转了520块。
备注:过年红包。
我盯着那个数字,最后还是点了接收。
然后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关掉聊天界面,突然觉得很累。
02
大年三十那天,厂里留守的人不多。
食堂准备了年夜饭,几个留下来的工人聚在一起吃。有人提议干一杯,拿着纸杯装的雪碧碰了碰。
我坐在角落,吃得很慢。
电视里在播春晚,但没人看。大家都在刷手机,看自己家里的视频。
我也打开了微信。
朋友圈里全是年夜饭的照片。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菜。
我划了几下,退出了朋友圈。
手机突然响了。
视频通话。爸爸。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画面里是我家的客厅。爸爸举着手机,脸离得太近,只能看见半张脸。
"小安,在吃饭吗?"
"嗯。"
"厂里的菜怎么样?"
"还行。"
他把镜头转了一圈,"你看,家里也做了好多菜。"
我看见桌上摆着八九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
继母在厨房忙活,弟弟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你弟弟,快过来,跟你姐说句话。"爸爸喊。
弟弟抬头看了一眼,"新年好。"
说完又低头继续玩。
爸爸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就知道玩游戏。"
我说:"挺好的。"
"你那边冷吗?要不要我给你寄点衣服?"
"不用,这边不冷。"
继母从厨房出来,看见爸爸在视频,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小安啊,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她说,语气很随意。
我说:"嗯。"
"你爸就是心疼你,老念叨你一个人过年。我说你都这么大了,该独立了。"
我没接话。
爸爸说:"行了行了,孩子在吃饭呢。小安,你先吃,我们也开饭了。"
"好。"
挂了视频,我放下筷子。
突然不太想吃了。
晚上十二点,新年钟声敲响。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
手机震了几下,是群发的新年祝福。
我一条都没回。
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爸爸发来的。
不是祝福,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沓钱,红色的百元钞票,旁边放着一个红包。
爸爸发消息:"今年的年终奖,7370,还是那个数。"
我盯着那张照片。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我跟你阿姨商量了,这钱还是给她,家里开销大。"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打了两个字:哦。
发送。
爸爸很快回复:"你别多想,等你工作稳定了,我再给你攒点。"
我说:不用。
他说:你是我女儿,我怎么能不管你。
我盯着那句话,突然想笑。
但笑不出来。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
7370。
第一年,7370,给继母,她给弟弟报了钢琴班。
第二年,7370,给继母,她给弟弟买了新电脑。
第三年,7370,给继母,她说要存起来给弟弟上大学。
年年如此。
我问过爸爸:"那我呢?"
他说:"你不是有兼职吗?自己能挣钱了。"
我说:"那是我自己挣的。"
他说:"对啊,所以你不用家里给了。"
我当时没说话。
后来也没再问过。
因为问了也没用。
新年第一天,我照常去车间。
流水线还在转,只是人少了很多。
我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贴膜,检查,装盒。
贴膜,检查,装盒。
一直到下班。
03
初五那天,我接到爸爸的电话。
"小安,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正在食堂吃饭,"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好久没见了。"
我咬了口馒头,"厂里不好请假。"
"就一天,回来看看,当天来回也行。"
我沉默了几秒。
"行,我问问。"
挂了电话,我去找主管请假。
主管说:"现在正忙,你请假不太合适吧。"
我说:"家里有事。"
他看了我一眼,"一天,多了不行。"
"够了。"
第二天早上,我坐最早的一班车回家。
四个小时的车程。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
快到家的时候,我给爸爸发了条消息:"到了。"
他很快回复:"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自己能回去。
他没再坚持。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上楼要摸黑。
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发现锁换了。
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继母。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回来了?"
"嗯。"
她让开身子,"进来吧。"
我拖着箱子进屋。客厅里堆着一堆快递盒子,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
弟弟坐在沙发上玩游戏,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爸爸从卧室出来,"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还好。"
"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热点菜。"
"不用,我在车上吃过了。"
他站在那,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继母说:"那先坐会儿,我去洗点水果。"
我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客厅换了新电视,65寸的。墙上挂着几幅装饰画,看起来挺贵。
弟弟的游戏手柄也是新的,我认得那个牌子,一千多块钱。
爸爸坐到我旁边,"工作还顺利吗?"
"嗯。"
"那就好。"他笑了笑,"你现在能养活自己了,我也放心了。"
我没接话。
继母端着果盘出来,"小安,吃点水果。"
我说谢谢。
她在我对面坐下,"听你爸说你一个人过的年,多孤单。下次还是回来吧,一家人在一起才热闹。"
一家人。
我咬了口苹果,味道有点酸。
"对了。"继母突然想起什么,"你弟弟下学期要上补习班,数学和英语都得补,一学期要两万多。你爸那点工资不够,我这个月又要还房贷……"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你现在工作了,能不能帮家里一点?不用多,一个月给个一两千就行。"
我放下苹果。
"我的工资刚够自己花。"
"你一个人能花多少?"继母皱了皱眉,"你是姐姐,帮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向爸爸。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自己还要租房,还要吃饭。"我说。
"那你就少花点。"继母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你看你弟弟,马上要高考了,这时候最关键。你都毕业了,还要家里操心什么?"
我站起来。
"我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了。"
"这就走?"爸爸抬起头,"才刚到。"
"厂里忙。"
我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爸爸追出来,"小安……"
我回过头。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说好。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继母在楼上说:"这孩子,翅膀硬了,一点都不念家里的好。"
我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走出小区,天开始下雨。
我没带伞,就这么走在雨里。
雨不大,但很冷。
04
我没有马上走。
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坐了一会儿,买了杯热咖啡。
雨还在下。
我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响了,是爸爸。
"你到哪了?"
"还在小区门口。"
"雨这么大,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等雨停。"
他沉默了一下,"你别生气,你阿姨就是那个性子,说话直。"
我没回应。
"她也是为了你弟弟。"他继续说,"你知道的,你弟弟成绩不太好,得多花点心思。"
"嗯。"
"你呢,我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所以你就不用管我了,是吗?"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他,"我是你女儿,他也是你儿子。为什么你的钱都给他,你的关心也都给他?"
"小安……"
"每年7370,一分不少,全给继母。"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从来没问你要过钱,我自己打工,自己交学费。可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够不够用,累不累。"
"我……"
"你只会说,你能照顾好自己。"我笑了,"对,我能。所以你就心安理得了,是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
我挂了电话。
雨停了。
我站起来,拖着箱子往车站走。
走到半路,又折了回去。
我想起继母说弟弟要报补习班。
我想起那些新买的东西。
我想起那个7370。
我想知道,那些钱,到底都花在了什么地方。
我回到家楼下,给爸爸发了条消息:"我手机落在家里了,我上去拿一下。"
他回复:"我给你送下来。"
我说:"不用,我自己上去就行。你们要出门吗?"
他说:"你阿姨要带你弟弟去买东西。"
"那正好,我等你们走了再上去拿,省得麻烦。"
他说好。
十分钟后,我看见他们三个人从楼里出来。
继母挽着弟弟的胳膊,说说笑笑。
爸爸走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
我躲在楼道里,等他们走远了,才上楼。
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家里很安静。
我走进主卧,继母的房间。
梳妆台上摆着一堆化妆品,都是大牌。
衣柜里挂着几件新衣服,吊牌还没剪。
我打开床头柜,里面放着一个文件袋。
我拿出来翻了翻。
里面是一些发票和收据。
弟弟的补习班,19800。
弟弟的新手机,6999。
弟弟的球鞋,2300。
弟弟的游戏装备,1580。
还有一张购物小票。
金店,吊坠,18K金,3600。
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小票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走进弟弟的房间。
他的书桌上摆着那条吊坠。
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安。
我愣住了。
这是给我的?
我又回到主卧,继续翻那个文件袋。
最下面有一张纸。
上面是手写的账目。
7370,给小安买金吊坠,3600。
剩余3770,补贴家用。
还有一行小字:等她回来给她。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所有的账目都在这张纸上。
过去三年,每一笔7370,都有去处。
给弟弟的补习班。
给我的学费。
给家里的水电费。
给爸爸的药费。
我翻到最后一页。
今年的7370。
3600,小安的金吊坠。
2000,老林(爸爸)体检。
1770,家用。
我把纸放回去,走出房间。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盒子。
我打开。
里面是那条金吊坠。
还有一张小卡片。
"小安,生日快乐。虽然迟了几个月,但爸爸一直记得。——爸爸"
我的生日是去年十月。
我突然想起来,去年生日那天,我一个人在宿舍吃了碗泡面。
爸爸发了条消息:"生日快乐。"
我回了谢谢。
他说:"等你回来,给你个惊喜。"
我以为他随口说说。
原来他一直记得。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条吊坠。
手机响了。
爸爸发来消息:"你拿到手机了吗?"
我回复:"嗯,拿到了。"
"那你快走吧,别误了车。"
"好。"
我把吊坠放回盒子里,走出家门。
下楼的时候,脚步很重。
05
我没有回厂里。
在火车站买了票,去了另一个城市。
那里有我大学同学,她说可以帮我找工作。
我发了条消息给爸爸:"我换工作了,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他很快回复:"怎么突然换了?那边待遇好吗?"
我说:"还行。"
他说:"那你自己小心,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然后关掉了聊天界面。
新工作是在一家奶茶店。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很好说话。
"你之前做过吗?"
"没有,但我学得快。"
她笑了笑,"行,那就试试吧。"
第一天上班,我记了三十多种饮品的配方。
老板说:"不用这么拼,慢慢来。"
我说没事。
其实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那条吊坠。
和那张账单。
下班回到出租屋,手机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都是爸爸发的。
"到了吗?"
"新工作怎么样?"
"吃饭了吗?"
"累不累?"
我一条条往下翻。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你要是不想理我,就说一声,我不打扰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还是打了两个字:没事。
他秒回:"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我说:没有。
他发了个笑脸表情。
然后又发:"你阿姨说你上次回来没拿手机,是不是忘在家里了?"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发:"我在家里找了一圈,没看见。是不是记错了?"
我说:可能吧。
他说:"行,那你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痕,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
我盯着那道裂痕,突然很想哭。
但哭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忙。
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下班。
老板说:"你这样会累坏的。"
我说没事。
同事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说没有。
第五天下班,我打开手机。
96条未读消息。
全是爸爸发的。
我以为他要骂我,或者问我为什么不回消息。
但点开一看,全是数字和日期。
"2018年1月15日,7370。"
"给小安学费,5000。"
"给小林(弟弟)补习费,2000。"
"剩余370,家用。"
"2019年1月15日,7370。"
"给小安买电脑,4500。"
"给小林买球鞋,1200。"
"剩余1670,家用。"
一条条,全是这样的记录。
从2018年到2024年。
每一年的7370,每一笔开销,都清清楚楚。
我的手开始发抖。
翻到最后,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继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脸色很白,眼睛闭着。
旁边连着各种仪器。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小安,你阿姨住院了。尿毒症。我现在在医院,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盯着那条消息。
手机从手里滑落。
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06
我连夜赶回家。
凌晨四点到的医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找到病房号,推开门。
爸爸坐在病床旁边,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病床上的继母脸色苍白,各种管子连接在身上。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爸爸好像听见了动静,抬起头。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小安?"他的声音很嘶哑,"你怎么来了?"
"你发消息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这才发现,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三天前。"他揉了揉脸,"她突然晕倒,送来医院才查出来。尿毒症晚期。"
我看向病床上的继母。
"医生怎么说?"
"要透析。"他声音很低,"每周三次,一次四百多。还要长期吃药,一个月至少五千。"
我没说话。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小安,那96条消息,你看了吗?"
我点点头。
"我知道你一直误会。"他的眼睛红了,"我每年那7370,不是不给你,是要分着用。你的学费,你的生活费,你弟弟的补习费,家里的开销……我都记着呢。"
"我知道。"
"你知道?"他愣住了。
"我上次回来,看见账本了。"
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没必要说。"我看着他,"你做你认为对的事,我也一样。"
"小安……"
"她还要住多久?"我打断他。
"医生说要观察。透析稳定了才能出院。"
我点点头,"我在这陪着,你回去休息。"
"不用,我……"
"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我说,"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还得来。"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嗯。"
他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我坐在病床旁边,看着继母。
她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我一眼。
"你是家属吗?"
"算是吧。"
"病人情况不太好,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没接话。
护士走后,继母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想坐起来。
我扶住她,"别动。"
"小安?"她的声音很虚弱,"你怎么在这?"
"我爸让我来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她说,"我也知道,我对你不够好。"
我没说话。
"但你爸爸对你是真的好。"她继续说,"那些钱,他每一分都记着。哪些给了你,哪些给了小林,他心里清楚得很。"
"我知道。"
"你知道?"她有些意外。
"嗯。"
她闭上眼睛,"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小安。"她又开口,"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但我想让你帮我照顾你爸。"
"你会好起来的。"
"不会了。"她睁开眼,眼泪流了出来,"医生说了,就算透析,也撑不了几年。我不想拖累你们。"
"不会拖累。"
"会的。"她笑了笑,"透析一次四百多,一周三次,一个月五千。你爸那点工资根本不够。我知道你们家条件不好……"
"我有工资。"
她看着我。
"我可以帮忙。"我说。
"你……"她的眼泪流得更多了,"你不恨我吗?"
"恨。"我很诚实,"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谢谢你,小安。"
我没抽回手。
天亮的时候,爸爸回来了。
他带了早饭,豆浆和油条。
"吃点东西。"他把袋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
他坐到病床旁边,看着继母。
"怎么样?"
"醒过一次。"我说。
"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医生来查房。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尽快做肾移植。"
"移植?"爸爸站起来,"要多少钱?"
"手术费加上后期抗排异药物,至少三十万。"
爸爸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三十万……"他喃喃重复。
医生说:"可以先透析维持,同时等肾源。不过肾源很难等,最好是亲属配型。"
"亲属?"
"对,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比较高。"
医生走后,爸爸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去配型。"他突然说。
"你多大了?"我问。
"五十六。"
"医生会同意吗?"
他沉默了。
"我去。"我说。
"你?"他看着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还年轻……"
"所以更合适。"我打断他,"你年纪大了,风险更高。"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站起来,"我去找医生问问。"
走出病房,我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恨吗?
恨过。
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恨了。
07
配型结果一周后出来。
我和继母配型成功。
爸爸反而没有配上。
医生说:"这很正常,非血缘关系配型成功的概率比较低。"
爸爸听完,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拍着我的肩膀,"小安,你不用捐,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去借钱,凑钱做手术。"
"借多少?"
"三十万。"
"你打算借到什么时候?"
他说不出话来。
我说:"我可以捐。医生说了,捐一个肾,对我身体影响不大。"
"不行。"他很坚决,"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那你打算怎么办?看着她等死?"
"我……"他说不下去了。
病房里,继母靠在床上,脸色依然很差。
弟弟坐在旁边玩手机。
我走进去,"配型结果出来了。"
继母看着我。
"我配上了。"
她的手抓紧了被子。
"不行。"她说,"我不能要你的肾。"
"为什么?"
"你还年轻,以后要结婚生子……"
"那不影响。"
"万一有什么意外……"
"不会有意外。"我打断她,"医生说了,这个手术很成熟。"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了。
"小安,我知道我对你不好。但我不能害你。"
"你没害我。"我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看向爸爸,"去办手续吧。"
爸爸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弟弟突然抬起头。
"我也可以配型。"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说什么?"继母问。
"我说,我也可以配型。"他放下手机,"我是她儿子,应该比姐姐更合适。"
继母摇头,"不行,你还要上学……"
"姐姐还要工作呢。"他站起来,"妈,让我去吧。"
我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姐姐。
最后,我们都去做了配型。
结果出来,弟弟也配型成功。
医生说:"两个都可以,你们自己决定吧。"
病房里一片安静。
继母说:"都不行。我不要你们捐。"
"那你想怎么办?"爸爸问。
"我等肾源。"
"等到什么时候?"
"等多久都行。"她很固执,"我不能毁了他们。"
僵持了一天。
第二天,医生把我和爸爸叫到办公室。
"病人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透析只能维持,不能治愈。拖下去,并发症会越来越多。"
"那怎么办?"
"尽快手术。"医生看着我,"你的配型数据更好,而且年龄合适。如果同意的话,我们可以安排下周手术。"
我点点头,"我同意。"
"小安……"爸爸想说什么。
"爸。"我看着他,"这是我的决定。"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办完手续,我回到病房。
继母看见我,眼泪又流下来了。
"对不起。"她一遍遍地说。
"别说对不起。"我说,"你好好养病。"
弟弟走到我面前。
"姐。"他叫我。
我看着他。
"谢谢你。"他说。
我笑了笑,"不用谢。"
"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嗯。"
他突然抱住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爸爸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手术定在一周后。
这一周,我每天都去医院。
继母的状态时好时坏。
有时候她会突然清醒,跟我说话。
"小安,其实我一直想对你好。"
"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说,"我总觉得你心里有你妈妈,不会接受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才十岁。"我说,"我对她的记忆很模糊。"
"那你为什么不肯叫我妈妈?"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一种执拗吧。
觉得叫了,就是背叛。
背叛那个我几乎不记得的人。
"其实这些年,你对我也不算差。"我说,"至少,你没有赶我走。"
她笑了,"傻孩子。"
手术前一天,医生给我做了全面检查。
"一切正常,明天可以手术。"
我点点头。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爸爸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爸。"我叫他。
"嗯?"
"你后悔娶她吗?"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想知道。"
他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她对我很好。"他说,"你妈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你,很难。她来了,帮我分担了很多。"
"那你爱她吗?"
他沉默了。
"爱吧。"过了很久,他说,"虽然不像爱你妈妈那样,但也是爱。"
"那你爱我吗?"
"傻孩子。"他握住我的手,"你是我女儿,我怎么会不爱你?"
"可是你把钱都给了她。"
"因为她需要啊。"他说,"你那么能干,我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但她不一样,她身体不好,又要照顾小林……"
"所以你就把我放在后面。"
"不是放在后面。"他说,"是我知道,你不需要我那么操心。"
我没说话。
"小安。"他认真地看着我,"你是我最骄傲的女儿。"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
我转过头,不想让他看见我哭。
他轻轻拍着我的手,什么也没说。
08
手术很成功。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浑身都疼。
护士说:"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
爸爸和弟弟守在病床旁边。
"姐,你醒了?"弟弟说。
我点点头,声音很虚弱:"妈妈呢?"
我叫出这个称呼的时候,他们都愣住了。
"她还在ICU。"爸爸说,"医生说情况稳定。"
我松了口气。
"你好好休息。"爸爸说,"有事就叫我们。"
我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半夜。
病房里很安静。
爸爸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很深。
我动了动手,想摸摸他的头。
他惊醒了。
"小安?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想上厕所。"
他赶紧叫护士。
护士扶着我去了洗手间。
回来的路上,我看见继母的病房门开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她躺在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弟弟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护士说:"病人明天可能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那她会好吗?"
"手术很成功,后期好好养着,问题不大。"
我点点头。
回到病房,爸爸说:"医生说你也要住一周才能出院。"
"嗯。"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
"好。"
第二天,继母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坐着轮椅去看她。
她看见我,眼泪又流下来了。
"小安……"
"别哭了。"我说,"你现在要好好养身体。"
"我知道,我知道。"她拉着我的手,"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嗯。"
"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我笑了,"我什么都不缺。"
"怎么会不缺呢。"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多辛苦。"
"还好。"
"以后别打工了。"她说,"回家来,我和你爸养你。"
"我能养活自己。"
"我知道你能。"她说,"但我们是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
一家人。
这三个字,我听了很多次。
但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住院的第五天,医生来查房。
"恢复得不错。"医生看着我的检查报告,"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护士进来换药。
"你真勇敢。"护士说,"捐肾可不是小事。"
"还好。"
"听说那是你继母?"
"嗯。"
"你们关系一定很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关系好吗?
说不上。
但至少,不像以前那么僵了。
晚上,弟弟推着轮椅带我出去散步。
医院的花园里很安静。
"姐。"他突然说。
"嗯?"
"对不起。"
我看着他。
"以前我对你不好。"他低着头,"我总是觉得,你抢了我爸妈的关注。"
"你才是他们的儿子。"
"但你是姐姐。"他说,"妈妈说,你小时候也是这样被爸爸疼着长大的。后来我们来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沉默了。
"我以前不懂。"他继续说,"我只觉得你对我们冷冷淡淡的,不喜欢我们。"
"我确实不喜欢。"
"我知道。"他说,"但你还是救了我妈。"
"因为她是我爸爸爱的人。"
他抬起头看我。
"我爸爸爱的人,我也会爱。"我说。
他的眼睛红了。
"姐,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你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他认真地说,"我发誓。"
我笑了,"好,我相信你。"
第七天,我出院了。
继母还要再住一段时间。
我回到家,躺在自己的床上。
很久没回来了。
房间还是老样子,只是多了一些灰尘。
我起身打扫了一下。
在抽屉里,我看见了那条金吊坠。
拿起来,对着光看。
上面刻的字,安。
我戴上了。
爸爸推门进来,"在干什么?"
"没什么。"
他看见我脖子上的吊坠,笑了。
"好看。"
"嗯。"
"小安。"他在床边坐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再过几天吧。"
"不着急,在家多住几天。"
"好。"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不多,五万块。你拿着。"
"我不要。"
"拿着。"他把卡塞到我手里,"你捐了肾,总得补补身体。"
"这是你的养老钱吧?"
"我还不老。"他说,"再说了,有你弟弟养我呢。"
我握着那张卡,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
"嗯?"
"那96条短信,你为什么发给我?"
他愣了一下。
"因为我怕你误会。"他说,"我怕你以为我偏心,不要你了。"
"我没有那么想。"
"真的?"
"真的。"我说,"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你不知道,我也需要你。"
他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他说,"是爸爸不好。"
我摇摇头,"不怪你。"
"怪我。"他说,"我一直以为你长大了,不需要我了。但我忘了,不管多大,你都是我女儿。"
我的眼泪流下来。
他伸手抱住我。
"小安,爸爸爱你。"
我趴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过了很久,我才平静下来。
"爸,其实妈妈不是继母,对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说,"如果她是继母,不会这么照顾我们。"
他沉默了。
"她是你妈妈。"过了很久,他说,"十二年前,你弟弟得了白血病,需要很多钱。我们卖了房子,借了很多钱,才把他治好。"
"那你们为什么说离婚了?"
"因为我们不想让你有负担。"他说,"你那时候才十岁,我怕你知道家里欠了那么多钱,会有压力。所以就编了个谎,说你妈妈走了,过几年我娶了别人。"
我愣住了。
"所以,这十二年,你们一直在演戏?"
"嗯。"
"为什么要演这么久?"
"因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说。"他说,"后来你长大了,我们又怕你接受不了,就一直拖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他说,"我们骗了你这么多年。"
我摇摇头。
"我不怪你们。"
"真的?"
"真的。"我说,"你们是为了我好。"
他松了口气。
"那你现在知道了,还叫她妈妈吗?"
我笑了,"叫啊,她本来就是我妈妈。"
09
继母——不,妈妈出院后,医生给了一堆注意事项。
不能累,不能感冒,不能吃太咸的东西。
还要定期复查,吃抗排异的药。
爸爸把那张单子贴在冰箱上,每天对着看。
妈妈说:"你比我还紧张。"
"那当然。"爸爸说,"你现在可金贵着呢。"
弟弟也变了。
以前回家就躲进房间玩游戏,现在会主动帮忙做家务。
有时候还会问我:"姐,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一家人好像突然和谐了起来。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因为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手术后的复查,医生发现我的另一个肾有些指标异常。
"可能是先天性的。"医生说,"之前没发现,是因为有两个肾互相代偿。现在只剩一个,压力大了,问题就显现出来了。"
"严重吗?"
"暂时不严重,但需要密切观察。"医生说,"尽量不要太劳累,饮食也要注意。"
我点点头。
"如果继续恶化,可能也需要透析。"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医生摇摇头,"先观察吧,不一定会恶化。"
我走出诊室,坐在医院的长椅上。
手机响了。
是奶茶店老板。
"小安,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可能还要再过几天。"
"不着急,你好好养身体。"她说,"对了,店里新来了个小姑娘,挺能干的。你回来可以轻松点。"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发呆。
如果我也需要透析,该怎么办?
一周三次,一次四百多,一个月五千。
我的工资根本不够。
还有药费,检查费……
我算了一下,头皮发麻。
晚上回到家,爸爸做了一桌菜。
"来,多吃点。"他给我夹菜,"你现在要补身体。"
妈妈也说:"是啊,你为了我,身体亏了不少。"
弟弟说:"姐,这个鸡汤我熬了两个小时,你尝尝。"
我看着他们,突然有点想哭。
"怎么了?"爸爸问。
"没事。"我低头喝汤,"就是觉得,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吃饭了。"
"以后天天一起吃。"妈妈说。
"嗯。"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是医院发来的短信。
提醒我下周复查。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复查结果不太好。
肾功能指标继续下降。
医生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
"要注意休息。"医生说,"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我知道。"
"如果继续恶化,可能三个月内就要开始透析。"
三个月。
我走出医院,阳光刺眼。
街上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我正在面临什么。
我不能告诉家里。
爸爸妈妈刚经历了手术,不能再让他们担心。
弟弟还要上学。
我只能自己扛。
回到出租屋,我开始算账。
如果透析,一个月至少五千。
我的工资三千五。
还差一千五。
加上房租、吃饭、交通……
根本不够。
我得找份工资更高的工作。
但我现在的身体,能做什么?
我在网上搜了一晚上。
最后找到一份兼职,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在便利店做收银。
一个月能多挣一千五。
正好够透析的钱。
第二天,我去面试。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挺和善。
"能接受夜班吗?"
"可以。"
"工资不高,一小时二十。"
"没关系。"
"那你明天就来上班吧。"
我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在奶茶店,晚上在便利店。
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同事说:"你这样会累垮的。"
我说没事。
其实我知道自己在透支身体。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一个月后,我又去复查。
医生看着报告,皱起了眉。
"你是不是没听我的话?"
"我……"
"你看这个指标,下降得太快了。"他说,"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
我不说话。
"你这样下去,不出两个月就要透析了。"
我的手握紧了报告单。
"有没有可能做肾移植?"我问。
"可以,但要等肾源。"医生说,"而且费用很高,至少三十万。"
三十万。
我哪来的三十万。
走出医院,我坐在马路边。
看着车来车往,突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手机响了。
是妈妈。
"小安,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了,我加班。"
"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膝盖上。
我救了她,却把自己推进了深渊。
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如果再选一次,我可能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她是我妈妈。
因为我爸爸爱她。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10
两周后,我开始透析了。
医生说:"你的情况比预期恶化得快。"
"嗯。"
"要做好长期透析的准备。"
我点点头。
第一次透析,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血液从身体里流出来,经过机器,再流回去。
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在看别人的身体。
旁边床位上是个老人,已经透析了五年。
"第一次?"他问我。
"嗯。"
"习惯就好了。"他说,"每周三次,一次四个小时。以后这就是你的生活了。"
我没说话。
透析结束,我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护士说:"正常的,多休息就好。"
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
是爸爸。
"小安,这周末回来吗?"
"不了,工作忙。"
"那下周呢?"
"看情况吧。"
"你都两个月没回来了。"他说,"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没有。"
"那为什么不回来?"
"真的很忙。"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心跳加快了。
"没有。"
"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可能是感冒了。"
"那你要多喝水,注意保暖。"
"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能瞒多久。
第二次透析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女孩。
二十五岁,和我差不多大。
她看起来很开朗,一直在跟护士聊天。
"你第几次了?"她问我。
"第二次。"
"我都快一年了。"她笑着说,"已经习惯了。"
"一年了……"
"嗯,等肾源。"她说,"我哥说要给我捐,但配型没成功。"
"那怎么办?"
"等呗。"她说,"总会等到的。"
"你不怕吗?"
"怕啊。"她说,"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太脆弱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安安。"
"我叫小雨。"她说,"以后我们就是病友了。"
我笑了,"嗯。"
第三次透析的时候,小雨没来。
我问护士:"小雨呢?"
护士的表情有些复杂。
"她上周感染了,现在在ICU。"
我愣住了。
"严重吗?"
"挺严重的。"护士叹了口气,"透析的人抵抗力差,一旦感染就很难控制。"
我躺在病床上,突然觉得很冷。
这会是我的未来吗?
透析,等待,感染,然后……
我不敢想下去。
一个月后,我收到小雨的消息。
她说她出院了。
我去医院看她。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
"吓死我了。"她说,"差点就回不来了。"
"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笑着说,"我哥说要给我换肾,他配型成功了。"
"真的?"
"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下个月就手术。"
"那太好了。"
"你呢?"她问,"有亲人可以捐吗?"
我摇摇头,"没有。"
"那你要等肾源。"
"嗯。"
"会等到的。"她握住我的手,"一定会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医院的电话。
"安女士,你妈妈今天来复查,她说想见你。"
"我妈妈?"
"对,她在门诊等你。"
我赶到医院。
妈妈坐在走廊上,看见我,站了起来。
"小安。"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复查。"她看着我,"你也在这?"
"我……我来看朋友。"
"什么朋友?"
"同事。"
她盯着我,突然说:"你在透析,对不对?"
我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说,"你这两个月都不回家,电话也不接。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们。"
"我没有……"
"我问了医生。"她打断我,"他说你捐肾后,另一个肾也出了问题。"
我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眼泪流下来,"你怎么这么傻?"
"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不让我们担心?"她的声音颤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更担心?"
"对不起……"
她突然抱住我。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我趴在她肩上,眼泪流了下来。
"妈,我不想拖累你们。"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她说,"你是我女儿,我怎么能看着你受苦?"
"可是……"
"没有可是。"她松开我,"走,我们回家,把事情告诉你爸。"
"不要……"
"必须说。"她很坚决,"这是大事。"
回到家,爸爸和弟弟都在。
妈妈说:"小安有事要说。"
爸爸看着我,"什么事?"
我低着头,"我的肾也出问题了。"
"什么?"爸爸站了起来。
"我现在在透析。"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怎么会这样?"
"医生说可能是先天性的。"
他坐下,双手捂着脸。
"都怪我。"他的声音在发抖,"都怪我。"
"不怪你。"
"怪我。"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如果不是我让你捐肾,你就不会变成这样。"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还是个孩子,你懂什么选择?"他说,"是我害了你。"
妈妈说:"别说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要紧的是想办法。"
"什么办法?"爸爸说,"她需要换肾,要三十万。我们哪来的三十万?"
房间里一片安静。
弟弟突然说:"我去配型。"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给姐姐捐肾。"他说。
"不行。"妈妈说,"你还要上学……"
"我可以休学。"他很坚定,"姐姐救了你,我要救姐姐。"
我摇摇头,"不用,你的肾不一定配得上。"
"试试总可以吧。"
最后,弟弟还是去做了配型。
结果出来,没有配上。
医生说:"直系血亲配型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
弟弟很失落。
我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他不用冒险了。
妈妈说:"那怎么办?等肾源吗?"
医生说:"可以等,但不知道要等多久。"
爸爸说:"那就等。"
医生犹豫了一下,"其实……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病人的妈妈之前移植了肾,如果她愿意把肾还回来,可以再移植给病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妈妈说:"你是说,让我把肾还给小安?"
"理论上可以。"医生说,"只要配型符合。"
"那我还能活吗?"
"可以透析维持。"
房间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妈妈说:"我愿意。"
"不行。"我说,"我不能要你的肾。"
"为什么不能?"她说,"你把肾给了我,我还给你,天经地义。"
"可是你会……"
"我会透析。"她打断我,"就像你现在一样。"
"不行。"爸爸说,"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再透析的话……"
"再透析也比看着女儿受苦强。"她说。
我摇着头,"我不同意。"
"我同意。"她看着我,"小安,你救了我一次,这次让我救你。"
我的眼泪流下来。
"妈……"
"别哭。"她抱住我,"妈妈不会让你有事的。"
11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
这一周,家里的气氛很沉重。
爸爸每天闷着不说话,妈妈倒是很平静。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一些首饰和衣服整理出来。
"这些给你。"她说。
"妈,你别这样。"
"我没事。"她笑着说,"就是觉得,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你。"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很难受。
弟弟也不太说话,整天待在房间里。
有一天晚上,他敲了我的门。
"姐。"
"嗯?"
"你会好起来的,对吧?"
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会的。"
"那妈妈呢?"
我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抱住我,哭了起来。
"都是我的错。"他说,"如果不是我小时候生病,家里就不会变成这样。"
"别傻了。"我拍着他的背,"这不怪你。"
"怪我。"他说,"都怪我。"
"不怪你。"我说,"没有人怪你。"
他趴在我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手术前一天,爸爸把我叫到书房。
"小安,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他拿出一个存折,"三十万,正好够手术费。"
我愣住了,"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一点点攒的。"他说,"本来是想留着给你结婚用,现在先拿来看病。"
"爸……"
"别说了。"他把存折塞到我手里,"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我抱着那个存折,眼泪流了下来。
手术很成功。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护士说:"手术很顺利,你妈妈也醒了。"
"她在哪?"
"在隔壁病房。"
我挣扎着要起来。
护士按住我,"你现在不能动,好好躺着。"
"我想看看她。"
"等你能下床了再说。"
两天后,我终于可以坐轮椅了。
弟弟推着我去看妈妈。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很苍白。
看见我,她笑了。
"小安,你好点了吗?"
"嗯。"我握住她的手,"你呢?"
"我也挺好的。"她说,"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她说,"你是我女儿,我给你一个肾,天经地义。"
"可是你要透析……"
"透析就透析。"她说,"只要你好好的,我做什么都值得。"
爸爸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一个月后,我们都出院了。
妈妈开始透析,每周三次。
我陪着她去,看着她躺在病床上,血液在机器里流动。
"疼吗?"我问。
"不疼。"她说,"就是有点累。"
"对不起……"
"别老说对不起。"她说,"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我听了很多次。
这一次,我终于真正理解了它的意思。
一年后。
我坐在出租屋里,整理着东西。
手机响了。
是快递员。
"你好,你的快递到了。"
我下楼取快递。
是个不大的盒子。
我拆开,里面是一个红包。
红包里装着钱,我数了数,正好7370。
还有一张纸条。
"小安,这是妈妈这些年偷偷给你攒的压岁钱。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但想想,还是现在给你吧。好好生活,妈妈爱你。"
我拿着那张纸条,眼泪流了下来。
窗外,阳光很好。
我戴上那条金吊坠,走出家门。
街上人来人往。
我融入人群,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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