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第一次陪她来。
我走出产科时,正好看见电梯门开。
沈嘉树从里面出来。
照片我见过。
温时宁以前给我看过。
那时候她说,这是她资助过的学生,挺争气。
照片里的少年瘦,眼睛亮,站在医学院门口,手里举着录取通知书。
现在他长高了。
穿白色卫衣,外面套着羽绒服。
脸还是干净,甚至有点无辜。
他手里提着一袋热牛奶。
看见我,他停住了。
我也停住。
走廊里人来人往。
孕妇扶着腰慢慢走。
丈夫在旁边拎包。
护士推着车经过。
只有我们两个站在原地。
他先开口。
“江先生。”
他认识我。
我笑了一下。
“沈嘉树。”
他垂下眼。
“时宁姐跟我提过你。”
姐。叫得真亲。
我问:“她也跟你提过,她有丈夫吗?”
他脸色变了。
“我知道。”
“知道还睡?”
旁边有人看过来。
沈嘉树脸涨红。
他攥着牛奶袋子的手很紧。
“江先生,你别在这里说。”
“怕难听?”
我往前一步。
“你跟有夫之妇搞在一起的时候,没怕难看?”
他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我不是为了钱。”
我几乎笑出声。
“我问你钱了吗?”
他怔住。
我看着他手里的牛奶。
“你倒是挺会抢答。”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
“嘉树。”
温时宁站在那里。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挽着。
脸色比那晚更差。
她看见我,整个人顿了一下。
沈嘉树立刻走过去。
把牛奶递给她。
“你不是低血糖吗?”
温时宁没有接。
她看着我。
“江澈,你怎么来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检查记录。
“来长见识。”
她脸色一白。
我走过去。
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温医生,我以前不知道,产科建档还需要第三者陪同。”
沈嘉树皱眉。
“江先生,你别这样说她。”
我看向他。
“那我应该怎么说?说她善良?说她伟大?”
“说她照顾你照顾到大肚子了?”
温时宁声音压低。
“江澈。”
我看着她。
“我妈上个月复查,你说那天有手术,没空陪她。”
她僵住。
我一字一句问她。
“那天你在哪儿?”
她没说话。
沈嘉树的脸也白了。
我懂了。
那天是他们第一次产检。
我妈一个人去医院,回来路上摔了一跤。
股骨裂了。
她怕我担心,拖了两天才说。
我请假带她复诊。
医生说老人家不能拖。
我那时候还替温时宁解释。
说她是真的忙。
温时宁闭了闭眼。
“对不起。”
我点点头。
“你对不起的人多了。”
我转身走。
她在身后喊我。
“江澈,妈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停住,没有回头。
“你当然不知道,你忙着当别人的家属。”律师姓方,四十多岁。
头发剪得很短,说话不绕弯。
她看完我带来的材料,推了推眼镜。
“离婚不难,难的是财产。”
我把银行卡流水递过去。
“这是我们共同账户。”
方律师看了一眼。
“余额不少。”
“表面上不少。”
我说。
“但我怀疑她有别的账户。”
方律师抬头。
“依据呢?”
我打开手机。
里面是我这三天查到的东西。
沈嘉树名下,一套小公寓,首付六十八万,购入时间,两年前。
他名下一辆车,二十七万,购入时间,一年前。
还有他母亲在私立医院的治疗记录。
每个月费用不低。
一个刚规培的年轻医生,拿不出这些钱。
方律师看完,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妻子收入高吗?”
“高。”
“高到能养两家吗?”
我沉默。
温时宁是主刀医生,收入确实不错。
但她不是挥霍的人。
我们结婚后,钱一直放在一起。
她说她没时间管,让我打理。
我信她。
可现在看来,她只是让我看见她想让我看见的那一部分。
方律师说:“我需要授权去查。”
“查。”
“可能会很难看。”
我说:“已经够难看了。”
方律师没再劝。
她收好材料。
“还有一件事,你母亲的病历带了吗?”
我愣了一下。
“带那个做什么?”
“如果你妻子在你母亲就医期间存在故意隐瞒、拒绝履行家庭义务,虽然很难单独追责,但可以作为过错补充。”
我拿病历的手停住。
我妈。
我又想起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笑着问我。
“时宁是不是又加班?医生辛苦,你别总怪她。”
我从没怪过温时宁。
我妈也没怪过。
她甚至临终前还说。
“你们好好过。她脾气冷,心不冷。”
我把病历袋推过去。
“我妈上个月走的。”
方律师动作一顿。
“节哀。”
我低下头。
“她走的那天,温时宁说在急诊抢救病人。”
方律师看着我。
我继续说:“我现在想知道,她到底在哪儿。”
那天是凌晨。
我妈突发肺栓塞,医院下了病危通知。
我给温时宁打电话。
她没接,我发消息。
她回我两个字:手术。
后来我妈没挺过去。
遗体推出来时,我靠着墙站不稳。
手机响了,温时宁终于回电。
她声音疲惫。
“江澈,妈怎么样?”
我说:“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她赶来时,天快亮了。
白大褂外套着风衣,头发凌乱。
她抱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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