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宣德元年,紫禁城上空飘散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烤肉气味。
一口重达三百多斤的硕大铜缸下头,炭火被扇得通红,火星子四处乱窜,里头关着的正是明成祖家排行老二的朱高煦,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阵阵传出。
折腾到最后,这个当年在靖难之战里杀进杀出、威风八面的实权王爷,硬生生让亲侄儿大明宣宗朱瞻基给做成了烤肉。
家里头的子子孙孙,一个没跑掉,脑袋全搬了家。
可偏偏让人直呼内行的是,这边二哥刚被烧成黑炭,那头儿他的同胞兄弟、同样是朱棣亲生、而且搞过两次造反动静的三王爷朱高燧,竟老老实实呆在彰德府的封地中,连根头发丝都没掉。
除了保住性命,这位赵王爷还踏踏实实喘气儿到了宣德六年。
等他闭眼那天,当侄儿的皇帝特意停工三天开追悼会,甚至赏了个“简”字作为美谥,连带着王位也顺溜地交到了二儿子手上。
都是能动摇天子宝座的长辈,这边成了炉中烤肉、全家绝后;那边却全须全尾地寿终正寝、子孙满堂。
凭啥啊?
老有人琢磨,这是老三命硬福气大。
可真要把老黄历翻开瞅瞅,一眼就能看出,龙椅跟前从来就没有碰巧这回事。
这其实是两边拨弄算盘珠子、算得极度明白的两笔性命买卖。
先来盘盘二王爷咽气后,老三身处个什么要命的境地。
那会儿文武百官全炸了锅。
告黑状的奏本跟下大雪似的堆满了御书房的桌案,话里话外全指着一处:短短三十天,彰德府派去叛军大本营的跑腿伙计足足有六拨,这老三铁定是合伙干的!
掌管钱粮的陈山老尚书更是巴不得递快刀:眼下平叛兵马杀得眼红,干脆顺道兵发彰德府,把那个隐患王爷一块儿绑了拉倒。
就在这时候,老三的半个身子其实已经挂在悬崖边上了。
皇上并没当场下令大军开拔,反而耍了个极度微妙的花招:让姐夫袁容带着满朝文武骂大街的那些折子,一路快马加鞭,劈头盖脸全砸在了亲叔叔的书案上。
这招明摆着是警告,也是催命符。
死局当前,咋整?
留给老三走的道压根没几条。
叫屈?
谁听啊,三十天跑六趟那是铁板钉钉。
拉起队伍干一仗?
亲哥的前车之鉴在那摆着呢,拿头去碰石头吗?
要搁在寻常人身上,估计早就吓得腿肚子转筋,抹着眼泪割破手指头写效忠信了。
这位赵王爷连句废话都没抖搂,立马干了票狠活:亲手把自个儿的根基给刨了。
他赶忙装出一副手心全是汗的哆嗦样儿写折子,除了低头认错,另外将手头攥着的王府卫队、管马匹的衙门,加上那些撑门面的亲兵,全须全尾打包退还给朝廷。
搁在大明朝刚开国那阵子,手里头有兵才算真藩王。
如今把这些全扔出去,等同于自己卸掉了全身武装,活脱脱成了一只掉光牙齿的老虎,再也咬不动人了。
另外,他还差人往紫禁城送去一张图轴。
那是张画工不怎么显山露水的秋水垂钓图。
画里头没啥花里胡哨的:一条小破船,一个披着蓑衣的老头,满眼都是白茫茫的江水。
最绝妙的要数边上那两句诗——
“孤舟蓑笠翁,不恋世间名。”
这哪是啥水墨丹青,明摆着是用哑谜递上去的投降书:万岁爷您就把心放肚子里,臣这把老骨头只想安生喘气儿,龙椅那个方向,我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回过头再瞅瞅老朱家这对活宝兄弟,你会发现,老二和老三压根尿不到一个壶里。
二王爷三十出头便随亲爹在死人堆里打滚,当初老爷子一句“多努努力,你大哥身体弱”的画大饼,成了他这辈子死磕的牛角尖。
这主意一条道跑到黑,脾气臭得要命,到处扎刺儿。
起兵造反不到一个月就让朝廷包了饺子,沦为阶下囚那会儿,天子大老远跑去牢里探监,他原本能捡回一条小命。
谁知道这家伙脑子一抽,竟暗中伸腿,硬把亲侄儿皇帝摔了个大马趴。
这汉王心里的小算盘保准是这么打的:老子论辈分是你二叔,大庭广众之下你不敢下死手,我今儿个非得让你下不来台不可。
结果咋样?
把万岁爷气得脸都绿了,赏他一口几百斤重的烤肉铜炉。
这步臭棋,他算是走瘸了。
可老三截然不同。
这小子从小泡在蜜罐里长大,在北京城当过实权派,手头甚至捏着三个建制的精兵。
论起干过的那些脏活累活,他绝不比亲哥差半点。
往回倒腾到永乐七年,这主儿仗着宠爱乱来被亲爹狠狠收拾,府里的管家直接掉了脑袋,连自己的亲王帽子都险些弄丢。
多亏大哥当朝太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拿储君位子作保,才算把命保住。
等到了永乐二十一年那更是绝顶作死,他手底下的亲兵头子串通看星象的官员,竟然琢磨着给病榻上的老皇帝下毒药,还打算造假传位诏书把他扶上大位。
这事儿一漏风,病床上的朱老爷子气得直哆嗦。
那会儿咱们这位赵王爷是啥德行?
直接吓得瘫成一滩烂泥,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还得靠大哥站出来顶雷,硬拿一句“都是底下人瞎折腾,老三铁定全被蒙在鼓里”的话,生生把他从阎王爷那儿拽了回来。
扛过这两回鬼门关,这三王爷算是彻底把朝堂上这盘大棋给摸透了。
他那争权夺利的心思简直像装了弹簧——眼看风声不对,二话不说当场当孙子;惹完大祸,立马把所有棱角藏得严严实实,甚至上赶着要求裁减自家兵马来讨主子欢心。
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脸皮值几个钱?
只要能留着这百十斤肉,趴在地上当王八也是门绝活儿。
兵符交出去了,表忠心的水墨画也送到了,赵王殿下顺势开启了长达好几年的“缩头乌龟”生涯。
政务一点不碰,王府大门死死锁住。
成天不是钻灶房就是泡在书房里头,一门心思研究吃喝作画,坊间传闻他还自个儿倒腾出了一盘叫做“紫酥肉”的稀罕吃食。
可他这肚子里头,当真像外表瞅着这么悠哉游哉?
到了宣德三年出了桩不起眼的芝麻绿豆事,算是把他这只老狐狸的底牌全漏光了。
那阵子,王府里有个喂牲口的下人趁夜溜号了。
要是放平时,堂堂亲王丢个奴才,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可这老三却吓得冷汗直流。
他生怕这跑腿的在后街巷子里瞎嘚嘚,让政敌抓住小辫子做文章。
于是他立马火急火燎地、摆出最低声下气的姿态,给天子递了一封长信,把这事儿从头到尾扒了个底儿掉。
这便是他半截入土前的真实写照:心都提到嗓子眼,夜夜睡不踏实。
这种连腰杆都挺不直的“装孙子”戏码,他咬着牙唱了二十六年。
咱们转头再换个位子,坐到宣德帝那把椅子上端详这出戏。
这位年轻的万岁爷,难道真让一幅破画、一碟子红烧肉给忽悠瘸了?
门儿都没有。
身为一个刚跨上战马亲手扫平反贼的硬茬天子,他脑子里的账本算得比账房先生都溜。
到底留不留老三的脑袋?
这里头藏着两道算术题。
头一笔是稳固朝局的风险对冲。
二王爷那是明火执仗地拉队伍,嘴里喊着“帮皇上清理坏人”的幌子,这是要造反的硬把柄,不弄死不行,还得弄得极其难看,就是为了吓唬那帮看热闹的。
可老三这边啥情况?
哪怕文武百官全在骂街,可人家“没露出反相”,死活揪不出跟着一块儿摇旗呐喊的硬证据。
要是脑子一热把俩长辈全抹了脖子,除了落得个残害骨肉的暴君帽子、把老爹当年“兄弟和睦”的临终嘱托当成耳旁风,更会让大明朝其他的实权王爷们天天提心吊胆,弄不好全得炸毛。
那时候国家刚打完仗,要是把各地诸侯全逼到死胡同里,这江山谁还坐得安稳?
再一笔,是稳赚不赔的进项。
老三上赶着把兵权全吐了出来。
一只被锯掉利爪的病猫,累死他也翻不出多大水花。
供养着一个丝毫没有杀伤力、天天躲屋里研究菜谱的长辈,不仅晚上能睡个安稳觉,还可以给全天下立个规矩:只要老实听话就能留住荣华富贵。
顺手还能给自己脑袋上扣一顶“仁义大孝”的圣君高帽子。
拿一个没牙的老头,换取一块金光闪闪的太平盛世招牌。
这买卖划算不?
简直赚翻了。
得,这下看明白了,明面上是赵王靠当缩头乌龟躲过断头台。
说白了,他这套“自己变成废物”的操作,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侄子天子安抚天下的路子。
叔侄俩隔着高高的宫墙,你方唱罢我登场,暗地里签了一份谁都不说破的和平协议。
从永乐五年拿到带兵权,到宣德二年交出最后一点本钱,再熬到宣德六年两眼一闭,活了四十九年。
这位三王爷搭上大半辈子,给后人留下一条血淋淋的经验:在争夺龙椅的屠宰场里,梗着脖子找死那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能屈能伸保住命才是看透局势的大智慧。
他那套装孙子的戏法压根不是自暴自弃,而是往后猛退一步的绝妙布局,靠着满脸的“我没用”,换来了一家老小长长久久的富贵不断。
多少年过去了,大伙儿盯着那张一直留到今天的孤舟垂钓水墨画,保不齐会直犯嘀咕,心想这位皇叔后半辈子活得太憋屈了。
可偏偏要是回头瞅一眼紫禁城里头那个火星子直冒的烤肉炉子,你一眼就能看出,在这盘不见血的生死棋局中,笑到最后的高手,绝对不计较眼巴前谁声音大。
他们满心只盘算着怎么在万丈深渊跟前及时踩住刹车,紧接着把身子埋得极低,硬是熬死所有敢瞎蹦跶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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