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2月15日清晨,江西宁都城南的梅江沙滩上,站着一万七千个人。
他们整整齐齐排成方阵,一个个扯下帽子上的青天白日徽,丢在地上。有人把手里的旗帜攥成一团,用力撕开。两万条枪,换了一个方向。
这是中国革命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武装起义。那天早上没人知道,这支队伍六年后还能剩多少人。
要搞清楚这支队伍的来历,得先说说蒋介石的一笔账。
中原大战打完,冯玉祥的西北军败了,十几万人的残部被蒋介石收编。收是收了,但蒋介石心里清楚,这帮人不是自己人。怎么办?调去江西打红军。打赢了,红军少了一块肉;打输了,杂牌军少了一支——怎么算都不亏。
第二十六路军就是这么被送到南方来的。
这支部队从山东一路拉到江西,北方汉子到了南方,水土不服,营里疟疾烂肚子没停过,天天死人。仗打得也窝囊,第三次围剿失败后,其他几路国民党军都撤了,就他们被蒋介石钉在宁都,四面全是红军。
九一八事变的消息传来,这帮北方大老爷们儿彻底忍不住了。他们请求北上打日本,蒋介石回了一封电报,原话大意是:谁敢开口谈抗日,杀。
这句话把最后一点军心也打散了。
部队里早就有共产党人在活动。赵博生是参谋长,已经秘密入党;董振堂带着最能打的七十三旅;季振同手里握着装备最好的七十四旅。三个人一合计,再加上中革军委从瑞金方向的策应,事情就这么定了。
12月14日晚上八点,赵博生以"开军事会议"为由,把全军团以上的军官请来吃饭。等人到齐了,他站起来,把话挑明:今天我们加入红军。
席间乱了一会儿,大多数军官没有抵抗,少数人被当场缴械。同一时间,早就安排好的人控制了全军三部电台,切断了对外通讯。代总指挥李松昆趁乱带着一个团跑了,剩下的人,留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一万七千人整队,两万条枪,开往苏区。
中革军委给这支部队授了番号,叫红五军团,下辖三个军。赵博生、董振堂、季振同,分别出任军长。毛泽东和朱德亲自签发了委任状。
但这三个人的结局,其实在那一天就已经被历史悄悄写好了。
赵博生一年多后在江西金溪的战役里头部中弹,牺牲时三十六岁。季振同的死更冤——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自己人的肃反扩大化里,1934年长征前夕被错杀,三十三岁。
两个人走了,董振堂还在。
红五军团在苏区两年多,部队还算完整,一万七千人到长征出发时还剩大约一万两千人。接下来的事,才是真正的消耗。
长征的行军方式,彭德怀后来骂过,说像"抬轿子"——一、三军团在前面开路,中央纵队居中,红五军团永远在最后。前面的人走远了他们才能动,前面的人渡了河他们才能撤。
这种分工背后有一套逻辑:五军团是起义部队出身,在红军的信任排序里不是嫡系,防御战又打得好,所以总后卫这个位置,就成了他们的标配。
湘江一战,是第一次整建制的牺牲。
蒋介石在湘江沿线布了三十万大军等着,红军要渡江,就必须有人把追兵死死拖住。这个任务落到了红五军团下辖的红三十四师头上——六千多人,清一色闽西子弟,师长陈树湘二十九岁。
他们在枫树脚阵地扛了三天三夜,子弹打光上刺刀,等到撤退命令来的时候,全师只剩下不到一千人,而且已经被截断,回不了头。
陈树湘带着残部突围,腹部中弹,肠子流了出来。被俘之后,他把手伸进伤口,把自己的肠子用力绞断,死在敌人手里。二十九岁。
湘江战役之后,红五军团从一万两千人打到六千人。红三十四师,基本不存在了。
金沙江那一仗,五军团又当了一次挡板。五千人在石板河一线顶住了对方超过一万人的追兵,连续守了七个昼夜,硬是不让敌人靠近渡口一步,等全军渡完江,才撤。
仗是打赢了,但人越来越少。
懋功会师,是另一种消耗。红四方面军来了八万人,中央红军这边只剩一万出头,兵力差了将近八倍。张国焘觉得自己人多,开始搞事。他要南下,不让北上,后来甚至另立"中央"。
红五军被编进了他主导的左路军。张国焘的亲信黄超被塞进来当政委,董振堂的骨干干部被一批批调走。在一次会议上,董振堂当众反对南下,黄超当着大家的面扇了他一巴掌。
董振堂忍了,没有还手。
南下是条死路,兜了将近一年才转回来。1936年10月,三大主力会师,红五军清点人数:不到三千人了。
三千人,接着往西走。
三大主力会师后,根据中央命令,红五军随西路军西渡黄河,目标是打通河西走廊,接应来自苏联的援助物资。进了河西走廊,就是马步芳的地盘。
马家军不是普通的军阀部队,骑兵凶悍,以宗教和家族为纽带,河西走廊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不会允许任何人在那里扎根。西路军进去的时候两万来人,对面马家军集结的兵力超过七万。
1937年1月初,董振堂率红五军攻下高台县城,守敌投降,当地老百姓开门相迎。他们在城里宣传政策,开仓放粮,一百多名青壮年主动加入红军。
但高台是座孤城,四面戈壁,城墙矮得一个人多高。
政委黄超把电台和两个主力团带到了一百多里外的临泽,名义上是分守两城,实际上高台和外界的联系就此切断。董振堂手里能用的,只有三千来人。
他其实知道守不住。
城北已经悄悄挖好了突围用的地洞,骑兵团团长把出口都挖好了,随时能走。但从临泽来的命令只有一句话:高台是战略要地,必须死守。
1月12日,马家军来了,两万多人,有飞机有大炮。八天八夜,城里的子弹越打越少,粮食吃完了嚼冰块,天寒地冻,红军把水泼在城墙上结冰,用来减缓敌人爬墙的速度。
第八天,城里的民团叛变,打开了城门。
巷战开始,董振堂带着最后的人退守指挥部,身中数弹,从城墙上摔下去。战士们把他抱起来,他睁开眼,说了一句"我不行了,别管我了",就停止了呼吸。四十二岁。
敌人割下了他的头颅,挂在城楼上。
高台一役,三千人几乎全部牺牲。
起义三巨头里,那时候已经一个都不剩了。更讽刺的是,高台失守后,宁都起义时一路跟过来的某位师长,趁乱骑马投了敌,还跑去给马步青指认董振堂的尸首,建议对方把头颅送去南京领赏。
从一万七千人到最后能走到陕北和新疆的,不足一千人。
1955年授衔,全军上下评了十位元帅、十位大将。红五军团出来的人,最高只到上将——而且只有一位。不是他们不能打,是他们的将领全死在了最前面。
毛泽东后来讲过一句话,大意是:以宁都起义的精神用于反对日本帝国主义,战无不胜。
这句话是高度评价,也是一种祭奠。那些曾经扯下帽徽、撕碎旗帜的人,大多数没能等到日本投降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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