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6月29日,马歇尔在南京当面告诉蒋介石,如果他坚持要中共放弃苏北与承德,美国就退出调处。马歇尔的原话是蒋“要求百出,贪得厌”,甚至以“宣告退出调解地位”相要挟。

一个美国人在他的官邸里用最后通牒的口气说话,他当面却什么也做不了。关于这一幕,蒋介石在当天的日记里写下了四个字:“耻辱至极”。

宋子文此前曾当面告诉马歇尔,蒋委员长需要马歇尔的程度远超过马歇尔需要蒋委员长。马歇尔的回应是一句听上去客气、实则带刺的话:他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像蒋委员长那样“说话坦率”,而蒋至今在对话中保持着“礼貌、沉稳和亲切”。言下之意,蒋介石当面的客气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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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歇尔刚来中国的时候,蒋介石对他不是没有期待。

1945年12月马歇尔抵华,蒋指望的是一个能带来美援、又能在华盛顿替他说话的人,但是他很快就失望了。

1946年1月,马歇尔草拟的《临时政府组织法》摆到蒋面前,蒋看完在日记里痛批:“不仅误事,适足以因此亡国也”。

紧接着是军队混编方案,马歇尔提出无论海陆空军,国共比例一律二比一。蒋介石觉得这个比例“异想天开”、“离奇万分”。在马歇尔那边,二比一已经是给国民党留足了优势;在蒋介石这边,让中共保留一支独立成建制、按比例合法存在的军队,本身就跟他“剿共”的前提顶了牛。两个人争的表面上是数字,根子上是蒋介石愿不愿意承认中共军队可以合法存在。

如果说,以上都还是桌面上的分歧的话,那么到了东北,这种分歧就演变成了实打实的对抗。

1946年4月,蒋介石咬死一条,除非中共撤出长春,否则绝不签任何解决办法。马歇尔在4月22日直告蒋,如果不跟中共妥协,美国就停止对运输政府军的支援。

马歇尔还当面说过更重的话,他批评国民政府过去的行为是“致命地挑衅的,而且有时是不可原谅的愚蠢的”。

蒋介石从马歇尔的话中,听出了另一层“威胁”的意思:美国的运力随时可以从他的后勤线上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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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夏天,僵局在庐山愈演愈烈。

当时,蒋介石在牯岭避暑,遥控指挥,马歇尔一趟一趟上山,停战的劝告始终没有结果。有史料说,马歇尔“六次到访牯岭”,蒋世安在《中时》的史话专栏里用的是“八上庐山”,次数上说法不一,但实质是一样的:马歇尔屡次上山,不断劝告,但蒋介石不为所动。

不仅如此,蒋介石还在日记里大骂马歇尔“顽梗自大”、“固执不化”、“神经错乱”、“强词夺理”,说马“既无理性又无道义”。

蒋介石之所以大骂马歇尔,根本在于马歇尔不认同、不理解他的逻辑。蒋介石的逻辑是先打完再谈,马歇尔的逻辑是先停下来再谈政治。

在蒋介石看来,马歇尔的停战要求“名为援助暗实阻挠”,他“只求我国内不起战争,能由彼手达成和平统一,以获得成功之荣誉”。

马歇尔那边对蒋的判断同样不客气,他指责蒋在和谈中“要求百出,贪得无厌”,他不能接受蒋一边拿美援,一边把美援变成扩大战争的燃料。

禁运就是在这个节点上落地的,而且落得很具体。

1946年7月29日,马歇尔正式宣布停止对国民政府的军事援助。8月,中国物资公司提出1.3亿发7.92毫米口径子弹的出口许可申请,美国国务院当即拒绝。这批子弹不是临时起意的新订单,国民政府年初就依据《租借法》买下了,是现成的、付过钱的货。

马歇尔给助手的指示很明确:一切没有运出的武器物资都要禁运,不管国民党是否付了钱。1.3亿发子弹遂成了禁运令生效后第一批被挡在门外的物资。

禁运最初还是秘密执行的,国民政府连正式通知都没收到,蒋介石从美援的迟滞里读到的信号让他无比愤怒:马歇尔不是在帮他,是在卡他。他在日记里把马歇尔的调停定性为“将中国送入虎口”,说“中国军事为马氏所害”,甚至写出“中国政治党务教育乃至社会人民,今日陷此苦境者,无一不受马氏之所赐也”。

值得注意的是,马歇尔对蒋介石的军事判断,比对蒋的政治态度更不留余地。1947年年中,驻美大使顾维钧为援华的事去见马歇尔,马歇尔抛出一句:“蒋是历史上最烂的军事指挥家。”顾维钧不为所动,继续要援助,马歇尔接着讽刺他:蒋介石“已经把百分之四十的装备扔给了自己的敌人,如果这个比例达到百分之五十的话,他最好考虑一下,继续给自己的部队增添装备是否明智”。

这句话的语境很要紧:它不是公开发表的声明,是一个五星上将在私下里对一个求援的外交官说的。马歇尔在使华期间已经反复领教过蒋介石的指挥方式,越级遥控、战线铺得太长、政治账压在军事账前面。他对顾维钧说的那句“最烂”,并非一时的抱怨,而是他的根本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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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1月马歇尔离华,虽然他把调处失败的主要责任被归到了中共“不愿促成公允的妥协”上,但蒋介石并不领情,因为他知道马歇尔回到华盛顿之后,不可能为他说话。

1948年4月,已经当上国务卿的马歇尔在国会联席会议上承认,蒋介石政府很可能失败,“除非美国做好实际上接管中国政府并管理它的经济、军事和行政事务的准备”。这句话比“不援助”更难听:马歇尔的意思不是蒋缺援助,是蒋这个政权已经没能力自己撑下去了。

听到这话,蒋介石怎能不恨!

随着国民党的大败退,蒋介石再不用维系“礼貌、沉稳和亲切”了,他在1949年1月31日的日记里写道:“并非失败于共匪而是失败于俄史,亦非失败于俄史而是失败于美马”,“美必后悔莫及而马歇尔须负全责”。

同一时期,他还大骂马歇尔“昏昧无知”、“顽固执迷”、“祸国大奸”,说马歇尔“误听俄共之宣传与英国之中伤”,“唯以个人一时之爱恶,专泄其私愤”。

到1949年11月在重庆林园,蒋介石对马歇尔的痛骂再次升级:“美马之冷酷残忍,甚于俄史之阴狠毒辣”。在蒋介石的日记体系里,马歇尔已经不是一个政策分歧的调停人,而是一个带着私怨来毁掉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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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痛骂马歇尔最甚之处,或者说他对马歇尔的怨恨,最终都体现在了他给马歇尔起的那个外号上,可能跟出身有关,蒋介石一生很爱干这种事。

国民党党史馆主任邵铭煌看过全部五十五册《蒋中正日记》,他的说法是:蒋因痛恨马歇尔,在日记里刻意把“马歇尔”写成“马下儿”,意思是说,“这种小人就应该踩在脚下”。

1959年马歇尔中风的消息传到台北,蒋介石的反应被邵铭煌概括成一句话:“他认为马歇尔得到报应了。”邵铭煌还补了一句:“蒋对于马歇尔的恨,至死不渝。”

马歇尔对蒋介石,没有这种流氓赌气式的咒骂,但他也有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对蒋介石的不满与鄙夷。

1946年3月10日早餐席上的那一幕,就是典型。

马歇尔在蒋面前讲了整整一个小时,批评威尔逊和罗斯福两位美国总统“颇为自负,属下难以进言”,又说总统身边“多包围总统和假传圣旨之人”。

台大教授石之瑜和东京大学研究员萧明礼根据《沈昌焕日记》解读说:马歇尔看似在议论两位已故美国总统,实则是在当面敲打蒋介石——你刚愎自用,只听得进佞臣的话。

沈昌焕自己在日记里的观察则是另一层:一个美国特使借美国历史把轻蔑递到一个中国领袖面前,蒋介石不可能听不懂;而蒋身边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这个五星上将是来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