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迁徙之年的小巷经纬
一九六八年的秋风裹着尘土,将我父亲赶的皮轱辘马车,碾进218国道北侧的新住宅区。车轮碾过路面时,我和弟弟被颠的屁股痛,路面的坑洼里嵌着碎煤渣和骆驼刺的根系。
十字路口往南百米处的公社巷子,门楣上“五一公社”的牌匾被晒得裂了纹,党委办公室的窗台高高在上,深不可测。那儿可以闻到从粮站飘来的麸皮香。
供销社、派出所、邮政所……父亲一路上给我和弟弟指认着这些我们俩是懂非懂的单位名称。过了公路一直向北,感觉天空很亮堂,可以看到正在新建的院落和房子。
我们的新家在路北第二条巷子里,土打墙围起的院落,两根圆木横挡着两堵墙之间的一个大豁口,那便是我们的外院门了。父亲把那叫“门担”的木头取了下来,马车进入了外院里。
巷子里总共二十户人家,土房的烟囱高矮不一,傍晚时炊烟会绞在一起,在房顶上织成灰紫色的网。往东走几步就是庄稼地,玉米刚刚收割完,一眼看去,遍地玉米茬像士兵一样排列在那里。
田埂上常有捡拾玉米的女人,头巾在风里飘成流动的色块。那时候巷子尽头还竖着根木头电线杆,那电线杆的下半截涂着黑油,像是一位瘦小的女人穿着黑裙子。
父亲指着玉米地那边,拉长了声音:那--儿,苞米地的边儿上,是你们姑姑的家,那是我大姑姑的家,她们还没有搬过来,院墙已经围起来了 。
二、大队院的建筑肌理
往北走半条街,就能看见大队的土黄色院墙,那时候叫东方红大队。大队院子坐北朝南,三排带廊沿的房子呈“凹”字形排列,廊沿的木柱被岁月磨出包浆,柱础石上刻着模糊的缠枝纹。
正中的过道有三级青石板台阶,边角被无数双脚踩得圆润,过道尽东边的屋子是大队部,窗台上总放着个豁口的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支蘸水笔,墙上挂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红纸已经泛白,墨字晕成了灰紫色。
西边的财务室更显局促,桌子上铺着块儿玻璃板,上面码着厚厚的账本,算盘珠子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坐在桌前,头上扣着一顶“侠布伽 ”帽子的人,应该就是大队的会计吧。
廊沿西侧的库房最具神秘感,木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门缝里能看见锄头、镰刀码在墙边,角落里还堆放着鼓、彩旗、大喇叭等,感觉里边潮气里混着土腥味。
东侧那间所谓的会议室,其实是用土坯隔出来的长方形屋子,地上铺着条砖。北墙挂着毛主席画像,下面是条长木板凳,我们在那儿上过两年课。
三、夏蝉声里的童年剧场
夏天的大队院是我们的乐园。墙角的杂草长得比人高,蚂蚱在草叶间蹦跶,翅膀擦过草茎发出“沙沙”声。我们用细麻绳拴住蚂蚱的腿,看它们徒劳地扇动翅膀,不一会儿那蚂蚱的腿就掉了一只。
长木棍头缠上一大团草,就是捕蝴蝶的网。在大队院的草丛里追呀追的,也能捕到美丽的蝴蝶,有一种翅膀上带金粉的凤蝶,翅膀在阳光下会透出细碎的光斑。
民兵操练时最热闹,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背着红樱枪,那时候我们叫红樱枪为杪子,后来看了电影《刘胡兰》,才知道那个枪头上有一束红樱樱的叫红樱枪。
民兵们在大队院子里列着队,像真正的战士一样喊着口号,随着口令脚底下的尘土,被踩的飞起来,落得我们满头满脸。看民兵们对着墙一遍遍地吼着:杀、杀、杀地刺杀动作最过瘾。
四、临时教室里的二部制时光
我们在大队会议室上课的那年,屋顶的椽子间总住着燕子,雏鸟饿得叽叽叫时,老燕子会噙着虫子飞进来,在我们头顶盘旋。黑板是用墨汁刷在木板上的,粉笔写上去会打滑。
上午我们二年级的学生挤在南边,下午则换成三年级的孩子。冬天上课时,窗户糊的麻纸被风刮得“啪啪”响,我们把手缩在袖子里,哈气在玻璃上结出冰花。老师用根细木棍指着黑板,木棍头上包着块破布,以免敲坏板面。
最有趣的是课间休息,我们会在廊沿下玩“跳房子”,用瓦片在地上画格子,谁要是踩线就得重来。女孩子们喜欢一排排坐在走廊的围栏上叽叽喳喳。
下午放学时,阳光会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得满屋子浮尘飞舞,我们胡乱地把书本塞进书包里,夺门而逃,燕子正好从屋檐下掠过,翅膀尖差点擦到我们的脑袋。
五、民兵办公室的黄昏阴影
那间位于廊沿尽头的民兵办公室,总透着股阴冷气息。木门上有块玻璃碎了,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我们常扒着窗户缝往里看。
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能看见里面有张破木桌,桌上放着个铁皮暖壶,墙角堆着几捆麻绳。被关进去的人多半低着头,影子被窗户格切成小块,在地上晃悠。
那个被关的瘦高个男人是四队巷子的,据说在上工的牛车上摸了邻村姑娘的手。黄昏时我们去偷看,只能看见他坐在长条凳上,背对着窗户,窗框上爬着条花蜘蛛,吐丝把两只苍蝇缠在一起。
我们看得入神,还交头接耳地议论着,那个坏人会关几天,他家人会不会给他送饭,我们就是不明白,摸摸手也要被抓来关起来吗?直到母亲的喊叫声从巷子那头传来。
第二天去上课,在大队院看见那个人在铲草,他穿件打补丁的蓝布衫,裤脚卷得高低不齐,铁锹扬起的土块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们打闹着玩的时候,他慢慢直起身,转过身时看着我们。
这个时候,他和走过大队院里的任何一个人没有区别,我们也暂时忘记了他是被民兵抓来的。还围着他跑来跑去,直到有同伴提醒,这才跑开,远远地站着看他。
后来在四队巷子遇见他,他正在渠沟边种树,铁锹挖下去,泥土翻出潮润的黑。他看见我们,直起腰笑了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手里还握着棵小树苗,根须上沾着湿土。
他在自己家门口栽树,只见他把树苗放进挖好的坑里,边往坑里填土,边轻轻地提一下树苗,再继续培土、浇水。阳光照在他汗湿的后颈上,那里有片晒出来的黑斑。
六.批判大会上的时代侧影
公社开批判大会时,大队院像口煮沸的锅。民兵们戴着红袖章,把“反革命分子”们排成队,用麻绳捆着胳膊。那些人里有头发花白的老汉,也有穿碎花衬衫的女人。走的慢了,民兵就用枪托捅她们的后背。
会场设在学校操场,土台上挂着红布横幅,写着“打倒反革命分子”之类的标语,两侧插着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被批斗的人站在台上,脖子上挂着木牌,写着黑字。
主持人拿着铁皮大喇叭喊话,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台下的人举着拳头喊口号,我们也跟着喊,却不知道那些词的意思。有次忽然看见台上有我的舅爷,不知为什么心里一阵沉重。
六、年轮深处的今昔图景
如今再路过当年的东方红大队院,水泥路面代替了黄土,威严漂亮的办公楼前竖着旗杆,五星红旗在蓝天下飘扬。体育中心的玻璃幕墙映着白云,篮球馆里传来年轻人的喧闹声。
警务室的门口停着辆警车,警灯在夜里一闪一闪的。会议室里装了投影仪,墙上挂着“乡村振兴规划图”,当年我们天天进去的大门,还有安保守着。偶尔提起“东方红大队”,感觉有隔世的恍惚。
十字路口南北的巷子早已延伸开去,砖混结构的新房取代了土坯房,有的人家还盖了二层小楼,阳台上种着月季和多肉植物。巷子里停着小轿车,电动车的铃声取代了当年的驴叫。
当年我读书的小学校旧址上盖起了富民楼,抬头望去,玻璃窗上的光线射得人眯上了眼。楼下的超市门口总堆着刚运来的蔬菜。愉群翁的人们住着楼房,却还保留着后院,夏天在平房里做饭,葡萄架下支张桌子,吃着自家种的西红柿,院子里的苹果树结满了果子,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食着红透的苹果。
去年秋天,我在富民楼前遇见个晒太阳的老人,他指着对面的办公楼说:“当年大队部的廊沿,就跟那楼的台阶一般高。”他脸上的皱纹像黄土高原的沟壑,眼睛里却闪着光
那时候捉蚂蚱的娃,现在都当爷爷了。捕蝴蝶的女娃,也应该是奶奶了。风吹过他们的白发,也吹过路边的桑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支关于年轮的老歌,歌词里有岁月的味道,有夏蝉的聒噪,还有那个在大队院里铲草的男人,他转身时眼里的疲惫,早已被岁月磨成了模糊的光斑,嵌在记忆的年轮深处,随着时代的风,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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