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施尔佩罗尔德被认为是此次汉坦病毒疫情爆发的“零号病人”。
早期症状与流感几乎无从区分,
病死率却可高达约40%。
阿根廷火地岛首府乌斯怀亚的郊外,有一座被当地人视为不祥之地的巨型露天垃圾场。这里老鼠横行,垃圾堆积如山,居民避之唯恐不及。
但对全球观鸟者来说,这里却是一处圣地,垃圾山上栖息着一种极为罕见的猛禽——白喉巨隼。
3月27日,为了观测白喉巨隼,70岁的荷兰鸟类学家利奥·施尔佩罗尔德和69岁的妻子米丽娅姆来到乌斯怀亚。去年11月底,两人飞抵阿根廷,计划用五个月穿行南美,一路观测记录珍稀鸟类。乌斯怀亚是他们陆地行程的最后一站。
4月1日,两人在乌斯怀亚登上“洪迪厄斯”号邮轮。登船第11天,利奥突发疾病去世。
船上其他约150人此时浑然不觉,自己正漂流在一座病毒的牢笼之中。
“洪迪厄斯”号上的24天
4月1日,极地探险邮轮“洪迪厄斯”号从阿根廷最南端的乌斯怀亚启航,驶向南极。船上共147人,其中乘客88名、船员59名,来自23个国家。
这艘邮轮由荷兰泛海探险公司运营,造价8500万美元,是世界上首批获得极地六级冰级认证的民用船只。所谓极地六级冰级认证,意味着船舶在船体结构和关键设备上经过抗冰强化,可在夏秋季极地水域中航行于中等厚度的一年冰环境,且能应对其中夹杂的少量老冰。不过,这一等级并不代表船只可以全年穿越所有极地冰区,它更多说明该船适合执行较高安全标准的极地探险航行。
另外,为了应对极端寒冷的航行环境,全船采用加强型密闭设计,不设自然通风。舱内空气完全依赖中央空调系统供给。系统将回风与新鲜空气混合后,经风管送入各个独立舱室,以保证全船温度均匀。
·“洪迪厄斯”号。
旅程起初几天,一切都很平静。船上的乘客大多是年过六十的业余观鸟爱好者。甲板上有人举着长焦镜头追踪海鸟,讲座室里生物学家和地质学家轮流讲解极地生态,餐厅里人们端着酒杯聊天,分享白天的见闻。
4月6日,登船第五天,利奥开始发烧,伴有剧烈头痛、胃痛和腹泻。
这艘邮轮配有一名医生和一间小型医务室,但药品以晕船药、感冒药为主,没有呼吸机,也不具备病原检测能力。
随船医生初步判断,利奥是旅途疲劳或胃肠道感染,开了常规药物后,让他在舱内休息。但利奥的病情没有好转,反而迅速加重,出现胸闷和呼吸困难。
五天后,利奥停止了呼吸。
4月12日上午9点,船长扬·多布罗戈夫斯基向全船宣布了利奥的死讯。一名土耳其旅游博主鲁希·杰内特用手机录下了这段讲话。
·在“洪迪厄斯”号上的鲁希·杰内特。
船长说道:“悲伤地通知大家,昨晚我们的一名乘客突然去世了。虽然很悲痛,但我们相信他的去世是自然原因。医生告诉我,他所面临的健康问题不具备传染性,所以船是安全的。”
杰内特回忆,广播之后人们放松了下来。船上的生活几乎没有变化,三餐照旧,约150人挤在同一间餐厅里,肩并肩吃饭。
·杰内特拍下“洪迪厄斯”号船长讲话的画面。
利奥的遗体被安放在船上一间小型冷藏停尸间里。这是极地探险邮轮预设的临时空间,位于下层甲板的角落,远离乘客活动区域。
之后,有人注意到米丽娅姆变得非常虚弱。但大家都认为,她状态不佳只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丧夫之痛。不少乘客主动拥抱米丽娅姆。杰内特后来回忆说:“所有人都觉得她太可怜了,大家都去安慰她。”
接下来十多天,“洪迪厄斯”号继续向南航行,先后停靠在南美洲南部海岸以东的福克兰群岛和南乔治亚岛。杰内特拍下的画面里,船上一切如常,乘客们围在自助餐桌旁,有说有笑,没有人戴口罩。
·杰内特拍下“洪迪厄斯”号内乘客们的活动。
然而此后,船上不断有人感觉不舒服,随船医生开始忙碌起来。由于那片海域本就颠簸,船上又以六七十岁的老人居多,大多数情况被诊断为晕船。陆续有几个人出现轻微的消化道症状和低烧,但没有人把这些和刚去世的利奥联系在一起。
4月13日至15日,船停靠在英国海外属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这是全世界最偏远的有人居住的岛屿,常住人口约250人。一百多名旅客下船,与岛民互动。
·杰内特拍下正在航行的“洪迪厄斯”号。
4月24日,邮轮在西非海岸以西约1900公里的圣赫勒拿岛停靠。此时利奥已在冷藏停尸间里躺了整整13天,米丽娅姆决定带丈夫回家。她在圣赫勒拿岛下船,打算经南非转飞荷兰。
杰内特在飞往约翰内斯堡的航班上再次见到了米丽娅姆。“我看到她坐在轮椅上,这很不寻常,因为她之前走路完全没有问题。”这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米丽娅姆。
与米丽娅姆一同在圣赫勒拿岛离船的,还有约30名乘客,来自至少12个国家。无论是船方还是当地卫生部门,都没有对这些人进行额外的健康问询或筛查。他们就这样各自散开,融入了下一段行程。
致命旅行
利奥和米丽娅姆来自荷兰小镇豪勒韦克,一个只有三千居民的小村庄。
利奥今年70岁,1983年毕业于格罗宁根大学生物学专业,是荷兰备受尊敬的鸟类学家。米丽娅姆今年69岁,同样是一位鸟类研究者。两人因对鸟类共同的热爱走到一起,从事鸟类学研究与观测已超过四十年。
这次南美观鸟之旅始于去年11月底。3月13日,两人经陆路前往乌拉圭,27日返回阿根廷,直奔他们此行最后一个目标——乌斯怀亚郊外的一座巨型露天垃圾填埋场。这里是白喉巨隼的栖息地,也是火地岛省最大的露天堆积场。垃圾体量远超官方最初设定的填埋上限,未经处理的废弃物堆积成山,吸引大量啮齿动物在此筑巢繁衍。
过去二十年间,阿根廷政府多次提出搬迁或改造方案,但由于财政困难、替代选址争议和行政效率低下,工程一拖再拖,至今未有任何实质性进展。露天堆积与鼠患因此成了常年无解的死结。
·白喉巨隼。
不幸的是,这趟观鸟之行,最终成了他们人生的终点。
利奥去世后,米丽娅姆带着丈夫的遗体踏上归途。她原本计划先从圣赫勒拿飞往南非约翰内斯堡,再转乘荷兰皇家航空飞回阿姆斯特丹。但在圣赫勒拿登上航班时,她的身体已出现消化道不适症状。
抵达约翰内斯堡机场后,米丽娅姆短暂登上了飞往阿姆斯特丹的飞机,但机组人员发现她病情严重,将她紧急送往当地医院。
4月26日,米丽娅姆在约翰内斯堡的医院里停止了呼吸。此时距利奥去世,已过去整整两周。她的遗体随后被检测出汉坦病毒阳性。
唯一能人传人的汉坦毒株
5月2日,一名德国女乘客在船上离世,死因系急性肺炎引发的呼吸衰竭。她自4月28日起出现发热和全身不适,随后病情迅速恶化,发展为肺炎。
这是该船航程中发生的第二例船上死亡。她的离世让这艘漂泊邮轮所牵涉的危机真正被推到了各国政府面前,船上的气氛开始明显紧张。
病毒无声传播,随船医生也倒下了。这名医生在接连照护重症患者后感染,症状严重到只能把自己关在舱房里。
接替他的,是来自俄勒冈州本德市的退休肿瘤学家斯蒂芬·科恩菲尔德。他每天穿戴N95口罩、护目镜和围裙,在舱房里测血氧、监测体温和生命体征,一天工作近十八个小时。
“事情在24小时内就迅速升级了。”他后来回忆,“一名患者死后,医生和另一名工作人员病情也在恶化。接着,第一个汉坦病毒检测结果出来了。”
原定的航程终点佛得角共和国拒绝船只靠港。佛得角派出医疗队登船评估,接走了几名严重病患,但明确表示该国不具备大规模人员转运和隔离的条件。船上剩下的人被困在离岸不远的海面上,成了一座“海上孤岛”。
·2026 年5月6日,佛得角首都普拉亚港外海,航拍画面拍到医护人员协助乘客从“洪迪厄斯”号邮轮转移至接驳船只。
2026年5月5日,世卫组织与西班牙卫生部达成协议,西班牙政府同意接收“洪迪厄斯”号,允许其在加那利群岛靠岸。
5月10日清晨5点30分,“洪迪厄斯”号缓缓驶入特内里费岛海域,在离岸约500米处抛锚。撤离乘客穿着全套防护服,每人只能携带少量物品,分批乘充气艇抵达陆地。截至当天傍晚,来自19个国家的94人完成转移。此时距离利奥在船上第一次发热,已过去整整35天。
接着,世界卫生组织在社交媒体上公布了检测结果:经南非国家传染病研究所和瑞士日内瓦大学医院确认,病毒属于汉坦病毒家族中的“安第斯毒株”——目前已知唯一被证实能在人与人之间传播的汉坦病毒。
它的潜伏期通常为1至8周,早期症状与流感几乎无从区分,病死率却可高达40%。传播通常需要严格的条件:需要长时间密切接触,或直接暴露于患者的体液和呼吸道分泌物。而在“洪迪厄斯”号上,全密封的船体、循环送风的中央空调、封闭的餐厅和讲座室,恰恰把这些苛刻条件变成了日常。
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感染科副主任赵雷分析认为,这场邮轮疫情之所以如此致命,“可能是邮轮远离大陆,医疗条件不足,且无法及时转诊导致。邮轮虽然四周空旷,但内部主要依赖中央空调系统通风,除人际传播外,若船上有携带病毒的啮齿动物,其分泌物和排泄物形成的气溶胶可能通过通风管道扩散到各个舱室,增加感染风险。”
多家国际权威机构与学术期刊的分析引发了更多思考。气温上升和降雨模式改变,可能导致携带病毒的啮齿动物扩大繁衍,当人类进入这些区域的频率日益增加,病毒的接触概率被成倍放大。
阿根廷传染病专家雨果·皮兹公开表示:“由于气候变化,阿根廷正变得更加热带化,这给小鼠提供了更多食物来源,种群急剧扩张,汉坦病毒的扩散范围在逐年扩大。”自2025年6月以来,阿根廷卫生部已报告101例汉坦病毒确诊病例,接近上年同期57例的两倍,创下2018年以来同期最高病例数。
对施尔佩罗尔德夫妇来说,这趟源于鸟类研究和观测的旅程,最终成为两人的最后一段行程。利奥和米丽娅姆的讣告写道:“像飞翔的鸟儿一样,我们会想念你们和那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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