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姐来敲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刚躺下,手机刷到一半,听见门被敲得很轻,像猫抓门板似的,三下,停一下,又三下。我披了件外套去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她站在黑暗里,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长款的羽绒服,拉链没拉,头发散着,有点乱。她看见我,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问她咋了,她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走廊的声控灯都没亮。“能不能……求你个事?”我们住对门,搬来两年多,平时见面点头,偶尔在电梯里聊几句,借过几次葱蒜,仅此而已。她姓林,在银行上班,三十五六岁,一个人住,长得不错,气质也好,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我不知道她有什么事需要求我。

“你说。”

“明天……能不能假装我老公,陪我去参加一个同学聚会?”

走廊的声控灯忽然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刚哭过,是忍了很久、快要忍不住的那种红。我看着她的眼睛,问为什么是我。她低下头,说了一句让人没法拒绝的话——“因为没有别人了。”

第二天下午,她准时来敲门。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裙,头发盘起来,化了个淡妆,耳朵上戴了对珍珠耳钉,整个人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平时见她在电梯里,都是素面朝天,头发随便一扎,今天忽然认真收拾了一下,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递给我说衣服买了,你试试。我回屋换上,白衬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卡其色的裤子,尺码正好。她在走廊等着,看见我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说还行。

车是她的,一辆白色的SUV。她开车,我坐副驾驶。路上她跟我说了今天要注意的事:她跟同学说的老公是大学老师,比她大三岁,本地人,爸妈也都是知识分子,我们要对好口径。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背台词一样默默记下来。

她说去年聚会,她是唯一一个没结婚的。今年大家都带了家属,她不想再一个人去了。她没说她前夫的事,我也没问。车窗外阳光很好,照着公路两侧光秃秃的杨树,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等风来,风来了,它们就摇,摇得人心也跟着晃。

酒店门口的停车场快满了,她把车倒进一个窄得不能再窄的车位,车技好得不像话。熄了火,她没有立刻下车,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我问她紧张吗,她说有点。我说有我在呢。她说就是因为有你在才紧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的树叶。我正要再问,她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

包厢在二楼,很大,三张圆桌,已经坐了大半。我们一进门,就有人喊“林大美女来了”。她笑着回应,挽住我的胳膊,手在微微发抖。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跟同学介绍我,说这是她老公,姓陈,在大学教书。我跟大家握手、点头、微笑,像一个真正的好丈夫应该做的那样。她的同学们都很好相处,没问什么刁钻的问题。有人问我在哪个大学教什么,我按事先对好的口径回答了。有人夸我一表人才,说林姐好福气。她笑着接话,那笑容自然得像真的——她挽着我胳膊的手又紧了一下,那不是紧张,是确认,确认我还在她身边。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几个男同学开始灌我酒,她都替我挡了,说他不能喝,一会儿还要开车。有人说叫代驾,她说他不喜欢喝酒,别勉强。她替我挡酒的样子认真得像在维护一件珍贵的东西。

有个女同学凑过来,小声问她,你老公对你好不好?她看了我一眼,说挺好的。那个人又问怎么好了?她说每天给我做早餐,出差给我带礼物,吵架了先道歉。她说的这些,我们提前没对过,都是她临场编的。她编得很认真,编得像真的一样,每一个细节都具体得能看见画面。我不知道她是编给我听的,还是编给自己听的。

饭后有人提议去唱歌,她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先走了。大家起哄说模范夫妻就是不一样。她笑着挽着我出了包厢,走到走廊里笑容就收起来了。走廊很长,铺着红地毯,她走在我前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背影很直,肩膀却很紧。我追上去问她怎么了,她没回答。

下了电梯,出了酒店大门,夜风一吹,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路灯的光,橘黄色的,落在她瞳孔里,像两盏小小的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别装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我的心跳不止停了一拍的话——“我不想你是我老公了。我想你真的就是我老公。”

街上的车流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路灯下她站在那里,穿着墨绿色的针织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唇在微微发抖。我不知道她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多久,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从两年前在电梯里第一次看见我的那天。我不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说我不是大学老师。她说她知道。我开的车是你的,不是我的。她说她知道,你的车是那辆旧的丰田,停在楼下,沾满灰的那个。我说我爸妈不是知识分子,是农民。她说她猜到了,你那双手不像知识分子,你的手是干过活的。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慢,像慢动作,像在犹豫要不要弯,最终还是弯了。

我走过去,伸出手臂,抱住了她。她的脸埋在我肩膀上,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早知道你编的那些老公的好,都是你想要的,我就真对你好了。

路灯下,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真的哭了,哭出了声,像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小孩,委屈得不行。她哭自己一个人过了那么久,哭在同学面前编那些老公的好,哭她已经不年轻了还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她哭她等到了,在所有人都不相信的年纪,在所有人劝她将就的年纪,在她快要放弃的年纪。

她等到了。

那天晚上之后,林姐还是林姐,我还是我。她还是住对门,我还在隔壁。不同的是,我们不再假装是邻居了。她来我家吃饭,我去她家看电视。她的阳台朝南,阳光好,我们常坐在那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她以前恨同学聚会,恨别人成双成对她孤身一人,恨那些同情的眼神和假意的关心。现在不恨了,因为有了我。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但我看见她在笑。

过了两个月,她把我的东西搬过去,把水电费户头转到她名下,把物业登记的名字改成我的。阳台上的多肉被她摆得整整齐齐,每天早上用喷壶喷水,一颗一颗地喷,很慢,像在给它们洗脸。她跟我说,那盆最大的叫“初恋”,她养了很多年了,一直不开花,今年开了。她指着那朵淡黄色的小花说,你看,它开了。我说嗯,开了。她说你知道它为什么开吗?我说不知道。因为你来了。那朵花在阳光底下微微颤着,花瓣很薄,薄到几乎透明。我低下头看了看,没说话,只是又看了那朵花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我们没有办婚礼。她说办不办都行,反正同学们都以为我们结了。我说那就不办了。她说好。我们一起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把她的头发晒得暖暖的,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过年。现在想想,那些年,都是在等你。”她不知道她等的那个人,就住在她对面,隔着一堵墙,墙很薄,薄到她咳嗽一声我都能听见。那堵墙现在拆了,不是真的拆了,是她不再需要了。她不需要墙来保护自己,她需要的是一个人站在她身边,跟她一起晒太阳。

今年春天,我们去了趟民政局,领了证。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把结婚证举过头顶,拍了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配文是“终于不是演员了”。下面一长串点赞和评论,有人祝福,有人惊讶,有人问她老公是谁。她没回复,收起手机,挽着我的手走下台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走在一起,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风吹过来,靠在一起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