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落水。
后半夜我发起高烧。
神思昏沉。
耳边满是水声。
我在梦中下沉,越来越深。
惊醒时,天已经大亮了。
姑娘可算醒了。
秋菊拧了帕子给我擦脸,眼眶微红。
昨夜烧了一宿,人都烫手,奴婢担心坏了。
我眨了眨眼睛。
这一夜,平安无事。
日光明亮,恍若新生,
一念刚起。
就听见秋菊低声道。
姑娘昨夜落水之后,还出了一桩大事。
长公子他昨夜醉酒......强迫了一个丫鬟。
秋菊说,那丫鬟叫春分,是老夫人院里的。
今年十七,在府里伺候了五年。
还有小半个月,就要放出府了。
听闻她的心上人是个小木匠。
攒了好几年银子,就等她出去成亲。
秋菊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长公子发了好大的脾气。说是春分姐姐不知廉耻,勾引主子。否则,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不知廉耻。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上辈子,崔礼也是这样说我的。
后来他娶了我。
对我很坏。
床第之间,从不避人。
丫醫就在帐外伺候。
我难堪地掉眼泪。
装什么?
崔礼就在我耳边嗤笑。
夫人这般不知廉耻的女子,也知道害羞?'
再后来,我生下一双儿女。
崔礼不让孩子们见我。
说我品性轻浮,会将他的孩子教坏。
如他所愿。
我的孩子们视我为污点。
自记事以后,便不再亲近我。
我死在一个中秋夜。
月明千里,华灯彻夜,我的儿子秋闹中举。
女儿携新姑爷回门。
崔府在前院摆了赏月宴。
欢声笑语穿过几重院落,落在我耳边。
这一切与我无关。
我病的很重。
只在此地等死。
昔日羡煞旁人的桃花面,杨柳腰。
如今只是残花败柳。
崔礼从前说我以色待人。
能得几时好。
如今容颜不复,他果然不再来。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我的儿子来了。
前院宴席散了。父亲让我来看看你。
不必。我轻声道:你回去吧。
我的儿子沉默了一会。
父亲待你,已然足够。
是吗?
我几乎笑出眼泪。
二十年的冷眼,轻贱,折辱。
在旁人眼中,竟是恩赐么?
门关上不久。
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我的女儿。
穿着石榴红的衣裙,发髻高挽。
是新妇的打扮。
她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母亲。
她的声音轻又快。
像是一刻也不愿多留。
今日女儿回门,本该带姑爷来见拜见您。
她微微垂眸。
只是夫君家世代清流,最重门风。有些事.....还望母亲体谅。
那一刻。
我忽然很累很累。
知道了。
我小声道。
母亲......不会再拖累你们了。
我闭上眼睛。
恍惚间,想起七岁那年的中秋。
那时爹娘还在。
是我最后此生一次团圆。
阿娘做了甜甜的桂花糕。
见我吃得多,又给我剥柚子解腻。
爹爹把我扛在肩上。
指着月亮说。
等我们家阿姝长大了,要嫁世间最好的儿郎,疼她一辈子。
可是爹娘。
阿这一生,过得好苦好苦。
回忆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秋菊吓了一跳。
长,长公子......
您怎么来了?
崔礼站在门口。
依旧是一袭清冷的白衣。
玻璃似的眼睛里却全是怒气,
他从未这样失态。
柳婧妹!
他紧紧盯着我。
近乎咬牙切齿。
昨夜,那个人分明是你。
我看着崔礼。
他站在逆光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平日里端着的清风霁月,此刻裂开了一道难看的口子。
表哥说什么胡话?
我靠在迎枕上,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昨夜我失足落水,满园宾客都看着。
长宁侯亲自将我救上岸,外祖母也在场。
我冷冷地看着他,
表哥莫不是还没醒酒,跑来我这里发症?
崔礼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不可能。
他上前一步,语气笃定。
我昨夜明明看见你进了那个房间。是你给我下的药,对不对?
他眼底满是厌恶与防备。
你图谋我崔家主母的位置,故意在寿宴上设局。柳婧妹,你一向虚荣又不安分,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听笑了。
上辈子,我也曾这般仰望过他。
以为他是高不可攀的明月。
后来才知道,这明月里藏着常人不及的龌与冷血。
我掀开被子,忍着头晕站起身。
秋菊想扶我,被我抬手制止。
我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已经冷掉的醒酒汤。
转身,毫不犹豫地泼在了崔礼的脸上。
深褐色的汤汁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往下滴答。
弄脏了他最引以为傲的纤尘不染的白衣。
你!
崔礼大怒,下意识扬起手。
我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
打啊。
我声音毫无温度。
你今日若是打下来,我便立刻出府,去敲京兆尹的登闻鼓。让全京城的人都听听,相府长公子是如何借酒行凶,强占婢女,事后还倒打一耙,跑到孤女表妹房中撒野的。
崔礼的手僵在半空。
汤水流进他的眼睛里,他狼狈地眨着眼,眼眶通红。
你敢威胁我?
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轻扯嘴角。
表哥要是发情,大可去秦楼楚馆。若是舍不得银子,通房丫头也是有的。
别把你那点腌臜心思往我身上扯。
我指着门外。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崔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大概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为了讨好他,低声下气送羹汤的卑微表妹。
他从未见过我这般尖税的模样。
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用袖子胡乱撒了一把脸。
柳婧妹,你别后悔,你这辈子,休想再踏进我崔家大门一步。
他拂袖而去。
步伐匆忙,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跌坐在椅子上。
秋菊吓哭了,拿帕子替我擦拭手上的水渍
姑娘,您怎么敢泼大公子啊。老夫人若是知道了,定要扒了咱们的皮。
我拍拍她的手背。
别怕。
重活一世。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他崔礼?
我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喉咙里的干涩褪去几分。
正要说话,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
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
表姑娘!您快去劝劝吧!老夫人要在寿安堂杖毙春分姐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