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的动人,已被讲述得太多。

在我看来,这部电影后劲最大的地方在于,它不仅仅讲述了一个跨越山海的情义故事,

它本身,就是一封写给中文的深情情书。

电影里那些身在异国的孩子们学中文的画面让人动容。

一代代华侨,就这样用最朴素的传承,无论隔着多少山海,只要还能用同样的语言思念,我们就从未真正分离过。而这些方块字,正是他们写给故土最漫长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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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到电影的故事。解放战争前,为躲避抓壮丁,潮汕青年郑木生被迫“过番”下南洋,与妻子叶淑柔相隔千里,仅靠一封封“侨批”传递思念。在异国他乡,木生结识了旅店老板的女儿谢南枝。木生离世后,南枝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藏起讣告,以木生的名义继续给淑柔写信寄钱,一写就是十八年。

木生还没有学会写多少字的时候,一遍遍笨拙地描摹“淑柔”两个字,一遍遍去练那个他一生都放不下的名字。

他写给淑柔这样的信: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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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些最朴素的中文,含蓄隽永,话浅情深,让人一次次湿了眼眶。

还有一个细节让人动容,打扫的女工带着孩子来学中文,说小孩是跟印度人生的,长得不像中国人,如果她不会说中国话,不会写中国字,她就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南枝学会了读、学会了写。她开始帮木生代笔给淑柔写信,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些滚烫的思念。再到后来,木生为救同乡牺牲,南枝以他的名义继续写,写了整整十八年。

南枝在中文里,学会了什么叫“有情有义”。

电影里孩子们念的那些诗句,成了南枝日后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当她望着湄南河上的明月,想起的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当她独自撑起两个家庭,心中涌动的或许正是“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那样绵长的情意。那些千年之前的句子,就这样成了异乡人最深的慰藉。

02

木生和南枝的故事,从来不是孤例。在他们身后,是千千万万下南洋的华人,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持,把中文的火种传了下来。

“下南洋”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次波澜壮阔的移民潮,这群人漂洋过海,前往陌生的国度,面对完全不同的族群和生活环境,甚至连民族文化的根基也面临被毁灭的打击。

但无论走到哪里,华人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学校。

早在1899年,清朝驻菲律宾首任总领事陈纲就在马尼拉创办了小吕宋中西学堂,标志着近代东南亚华文教育的开端。1904年,侨领张弼士等人在马来西亚创办中华学堂。1919年,爱国侨领陈嘉庚先生创建了东南亚第一所正规华文中学——新加坡南洋华侨中学。此后,无数华文教育工作者披荆斩棘,在东南亚建立起一所又一所华文学校,让中华文化跨越南海,远扬异域。

但是这条路从来不平坦。电影里,华人学校被强行关闭,孩子们只能躲在仓库里继续学中文。这不是戏剧虚构,而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东南亚排华运动中真实发生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一所所华校如同散落在异国他乡的星火,风浪再大,从未熄灭,孩子们仍然在学中文。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一个民族用自己的语言,表达思念、传递情义。

03

而在今天的这个时代,我们听惯了“文科无用”的论调,一个孩子的英文水平卓越,比TA的中文好会收到更多的夸赞与羡慕。

给阿嬷的情书》的导演蓝鸿春,正是中文系毕业的。中文系教会了他什么呢?教会他精准地使用每一个字,教会他理解语言的韵律和节奏,教会他如何在千年诗歌的脉络里找到今人的心跳。电影里那些让人泪流满面的台词——“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不是AI生成的,是一个深谙中文之美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用我们自己的语言塑造自己,描述世间万物,说出宇宙真理,把我们的文化长长远远地传承下去。这就是人文学科的力量。中文不是没用,而是太有用了,它赋予一个人理解和表达人类最深层情感的能力。

说到对中国文化价值的珍视,想到百年前泰戈尔来中国演讲的故事。

1924年4月,印度诗人泰戈尔应中国学界之邀访问北京。这位刚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东方诗哲,在中国各地的演讲中多次恳切地提出:希望中国人不要舍弃了自己宝贵的文化传统,去接受和传播那些西方文化,不要盲目地追求工业主义、物质主义。

在当时,泰戈尔的呼吁却遭遇了铺天盖地的反对声浪。彼时的中国,刚刚经历了新文化运动的洗礼。一代青年学生高举“民主”与“科学”的旗帜,正是以提倡西方文明来反对传统文化、传统道德的主力军。他们认为,在这个强权等于公理的世界,一味宣扬超卓的精神和高尚的人格,只会把积贫积弱的中国推向灭亡。

在巨大的争议声中,泰戈尔取消了原计划的另外几场演讲,带着遗憾提前离开了中国。

那是一个民族最焦灼的时刻,青年们对救亡图存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我们不能苛责那一代人,当一个国家被反复践踏、连生存都岌岌可危的时候,谁还有余裕去谈“文化自信”?他们的选择,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应激反应。

然而百年之后,当我们回望这段历史,不能不感慨:泰戈尔说的是对的。他是对的,不是因为他比那时的中国人更懂中国,而是因为他从一个同样经历过殖民创伤的古老文明的视角出发,看到了比“师夷长技”更深层的东西,器物可以追赶,制度可以变革,但一个民族赖以立身的文化根脉,一旦连自己都看不起、主动丢弃了,就再难找回来了。

今天的中国,早已不必在生存线上挣扎。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终于有条件、也有义务,重新审视我们文化传统中那些真正宝贵的东西,是盲目的复古,不是狭隘的排外,而是像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所呈现的那样:在我们的语言中,重新发现那些足以穿越时空的情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