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3年隆冬,汉城城门外积雪盈尺,一位戴木质腰牌的年轻人正排队等候入闱。身旁的考官俯身低语:“姓氏?”“朴。”短短一字,却足够决定他的命运。因为木牌已说明,他不是两班,注定难以翻越那道阶层的高墙。
就是在这样的门槛里,朝鲜的科举走过了将近一千年。最早的开端可以追溯到958年,高丽王光宗请来中国高僧奭良主持考试,自此“制科取士”写进律令。三五年一次,文武分途,榜下觥筹,表面与中原无异,骨子里却另有乾坤。
翻开朝鲜实录,能看到明代万历朝贡使的感慨:“彼邦举业形似我朝,实则不及。”话不客气,却道出了实情。中国科举面向“有教无类”,朝鲜却偏爱门第,一张腰牌胜过十年寒窗。
“两班”一词最初仅指在朝文武官,自15世纪中叶起却逐渐固化为世袭贵族。16世纪后,凡两班子孙,自动获得免役、减税乃至考试优先权。于是大院君的远支子弟与地方小吏的嫡长子,都可挥毫上场;而商贩、屠户、唱伎,却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为了把身份锁死,政府要求16岁以上男子随身佩戴“号牌”。象牙是二品以上,牛角是中层,平民多半木片。守门兵只需一瞥,便知谁能踏进贡院。社会宛若静止的阶梯,下层拼命攀爬,却常止步于门槛外。
具体流程也沿袭华夏传统,却更显“层层设栅”。首先是生员试、进士试,相当于童试,三年一次,全国只录200人。名额极少,却已能获基层官职;与明清生员无官可授形成鲜明对比。
接下来是乡试。中国每届千人左右,满榜称举人;朝鲜240名左右,还不给头衔,只算“同进”。名额按八道平均分配,首都汉城往往拿到近半,其余边地学子只能望榜兴叹。
再往前是会试。此关几乎不刷人,重在检验策问与经义。成绩合格者直送汉城景福宫保和殿,参与国王亲擢的殿试。
殿试录取33名,称“文科及第”。表面风光,却并非终身制。当国王登基、世子出生乃至祭朝大典时,还要举行“别试”。若屡试不过,会被剥夺功名,“昔日进士,转眼白丁”并非危言。
这一点最令来访的清朝使团侧目。大清进士一经点名,即归翰林或兵部,终身冠以“进士及第”。朝鲜文官却年年担心补考,含金量自然低得多。
名额上的差距也很惊人。清嘉庆十九年全国进士共256人,而同期朝鲜的文科及第不足清朝的七分之一。再考虑资格门槛,实际竞争并不激烈,一些两班子弟甚至靠家族势力“保送”进殿。
更尴尬的是,在外交场合,朝鲜进士排座次时需让位给清朝的贡士,只有王世子护送队伍里才可稍立前排。有意思的是,朝鲜士子回国后仍被族人顶礼膜拜,可对外他们明白,这份荣光金属含量略低。
1894年,甲午风雷震动东亚,朝鲜在改革派压力下宣布废止科举。自光宗开科至此,936年的历史划上句点。考试一停,阶层并未松动,杨州、全罗等地的豪族依旧握着财政与武装。
1910年韩日合并后,旧制度骤然瓦解,两班登记册被日方视作封建残余而焚毁,曾经能决定命运的一块象牙牌,从此成了随处可见的古董。
回望那条千年考场路,不难发现:制度外壳可以模仿,但当出身凌驾于才学之时,功名也就难逃轻飘的结局。朝鲜的进士,听起来尊贵,实则只是两班家谱上的一道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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