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到一九六八年,地界在河北围场。

大队里安排了个活儿,让个年过半百的光棍汉去赶大车。

此人名唤齐达榜,破相的脸带着道疤,迈步时单臂来回瞎晃悠。

说白了,他那股子邪火味儿根本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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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小子早年间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买卖,新中国刚成立就被逮了进去,高墙里头熬了足足十八载,这会儿才重见天日。

底细太黑,他在生产队干活就爱瞎对付。

除了社员们打心眼里瞧不起他,另外上头的干事也天天拿眼睛瞟着他。

没多久,负责盯梢的干事觉察出不对劲:这老兵痞近来老是奔着同一个去处溜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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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赶上一天他刚迈出门槛,两名干事迎面就把路给死死封住了。

当场连敲带打一番逼问。

大意就是让他兜底,天天瞎跑想干嘛,莫非还惦记着吃牢饭?

起初这光棍汉还扯着脖子杠,可偏偏做贼心虚,汗珠子顺着脑门直往下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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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他双手乱摇,折腾到最后,嘴里嘟囔出的几个字,直叫旁边听着的人后脊梁发凉。

他哆嗦着嘟囔,前阵子瞅见任芳伍了。

这三个字一蹦出来,对面干事的眼珠子怕是都要惊得瞪圆了。

提这茬,后生们铁定满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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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是翻开档案馆里的陈年卷宗,这家伙绝对是挂上号的巨匪,身上背的人命数都数不清,跟人间蒸发似的整整藏匿了二十一个年头。

这笔陈年烂账到底有多血腥?

那得往回倒,瞅瞅一九四七年开春那会儿。

白山黑水间的交锋正卡在节骨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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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党方面打不动了,眼瞅着要泄气,咱们的队伍正撸起袖子准备全线反扑。

黎明前的关口,冀察热辽中央局专门选在林西地界,足足开了三十多天的长会,就为了给下半场硬仗摸清底牌。

五月十四号这天散了会,冀东那边的代表们心急火燎地往回赶,打算给滦东前线添把柴。

领头的李中权跟搭档苏林燕,领着干事们外加警卫,统共七十二号人上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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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二十号太阳落山那会儿,大伙儿歇脚在一个唤作柴胡栏子的穷乡僻壤。

这地方小得要命,拢共也就三十来户土坯房。

带队的拍板,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就在这擦黑的当口,李团长下了一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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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当时的明面看,这安排挑不出毛病,谁知道过后竟惹出了泼天大祸。

村落实在憋屈,塞不下整个队伍。

七十二口子核心人员连同贴身内卫留在原地。

那支负责保驾护航的骑兵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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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发到了东边两里外的彩凤村去过夜。

团长脑子里可是盘算过的。

放眼望去,西南角的围场早就拿下了,隆化那边眼瞅着也要易帜。

方圆百里画个圈,唯一能碰见国民党部队的地界,还得是九十里开外的赤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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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里地,就算是长翅膀,敌军也休想悄摸溜达进被窝里。

把骑兵丢在东边两里外,刚好能当个望风的眼线。

瞅着当时的沙盘推演,这步棋确实稳妥。

可偏偏他漏算了一步暗棋:大片红色根据地的夹缝里头,还长着几块烂疮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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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恶疮正是任芳伍伙同白金辉、于秀成纠集起来的千人匪帮。

这些渣滓本是热河一带的活阎王。

鬼子在时他们当狗腿子,后来恶霸们的家产被平分了,这帮家伙受不住苦日子,索性钻林子落草为寇。

正赶上对头到处撒网买人马,他们顺理成章换了身皮,正谋划着往赤峰那边跑去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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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号刚蒙蒙亮,这伙上千号的亡命徒,跟咱们那七十二人的队伍,硬生生在柴胡栏子顶牛了。

枪炮声顿起,李团长眼看苗头不对。

自己这边能开火的长枪就十几支,其余全是防身的短八音。

可围拢过来的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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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弄?

他咬咬牙,立马点兵杀出条血路,直奔两里外的彩凤村去搬救兵。

紧接着的一幕,硬是扯开了危局之下最不堪入目的伤疤。

报信的老战士死命杀出包围圈,狠抽马鞭直扑彩凤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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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一千米的道儿,战马四蹄腾空也就一袋烟的工夫。

按常理说,枪一响,晓得首长被困,这帮拿枪的汉子得二话不说拔刀去拼命。

可当老兵找见这群人时,这连队非但没往前顶,还一个劲儿地往山头缩。

听完求救,那边带头的直接扔回来几句冷言冷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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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意是摸不清对面底细,绝不能瞎掺和。

这几句糊弄人的场面话,骨子里却透着令人发指的算计。

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外边一千多号拿枪的,要是闭着眼往里扎,自己这帮兄弟多半得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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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死死趴着不动弹,好歹番号还在。

至于被铁桶围住的首长们,硬生生被这自私自利的馊主意给献祭了。

眼睁睁看着战友拼命,他们就是死活不动弹。

这一念之差,直接掐灭了代表团突围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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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胡栏子里头,成了刀见红的死磕。

院墙拆了打,屋顶掀了打。

折腾到最后,咱们这边只剩下五间破瓦房在死扛。

文书们疯了似的烧密电码和机密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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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哨兵急着让李团长换掉那身惹眼的衣服。

李团长一听,脸都绿了,当场吼着拒绝,带着仅剩的残兵咬牙往外冲。

直到另一边热中军分区连同二十军分区的马队听见信儿,这才跟天兵下凡似的,把这帮烂仔彻底打垮,可任芳伍那几个贼首却脚底抹油溜了。

这场毫无征兆的恶战,到头来换回一张血淋淋的账单:二十二条人命交代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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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师一级的骨干,就折了足足五位。

周围的乡亲们跟村干部翻箱倒柜凑碎银子,弄来十九口薄皮棺材外加三只大木箱,好歹让这些没见着新中国太阳的英烈入了土。

这起血案传到陕北,中央领导人们痛心疾首。

追杀这帮恶徒的死命令立马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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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咱们队伍布下的天罗地网,三个带头大哥奔了截然不同的道儿,这又是道生死攸关的单选题。

于秀成非要死磕到底,结果挨了枪子儿直接报销。

白金辉脑瓜子活络,脚底抹油窜到北平城,给傅作义当起了副团座。

他满以为套上那层黄皮子就能万事大吉,谁知道一九四九年大军和平入城,他那拨人连锅端全被咱们收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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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即便这堆陈谷子烂芝麻的血案被扒了出来,可这小子没多久就病死在炕头,倒也躲过了挨枪子的下场。

可偏偏任芳伍这老滑头,走了一步所有人都没看懂的邪棋。

这孙子打小生在围场的大地主家,吃的是白面馒头,出门就是螃蟹步,瞧见啥好玩意儿都往家顺。

落草之后手底下的血债更是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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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这种跋扈惯了的活土匪,根本不可能咽下气夹着尾巴做人。

可那场血战过后,瞅着身边兄弟死的死逃的逃,加上咱们的队伍把地盘彻底坐实了,这老鬼心里盘算得门儿清:再嘚瑟,绝对是个死。

要想保住脑袋,就得当个死人。

他咬碎牙走了招暗棋——换了名字,一头扎进深山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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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新社会建立,风声没那么紧了,这孙子又悄不声溜回老家,跑到个大队里当起了庄稼汉

往后这十多个年头里,从前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愣是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苦力。

他不跟人红脸,也不多嘴,天不亮就下地赚工分。

得,这下还因为干活卖力气,连着好几回被大队上贴红榜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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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此人最瘆人的点:他看透了最牛的藏身法不是钻耗子洞,而是大大方方站在太阳底子下,扮成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泥腿子。

他吃准了刚建国那会儿查户口没那么严实,更吃准了日子长了能把血迹全洗干净。

靠着这份骇人的忍耐力,他躲过了一拨接一拨的清查。

不光留着命,另外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要是老天爷不眨眼,这恶棍没准真就在土炕上寿终正寝了,柴胡栏子那笔糊涂账也就彻底烂在黄土里。

可偏偏人算不如天算。

当年跟着他屁股后面打家劫舍的那个手下,也就是齐达榜,因为劳改到期被丢出了大牢,好巧不巧也分到了这块地头上甩响鞭。

那老光棍别的本事没有,脑瓜子记人倒是一绝。

十多年的风吹雨打洗掉了老上司满身的血腥味,却没能洗掉旧部下眼底的记忆。

地垄沟里那一眼碰个正着,让这老贼苦熬二十载的面具,哗啦一下全碎了。

齐达榜倒竹筒般跟干事们招认后,抓捕的大网当场撒下。

潜匿了整整二十三载的要犯,折腾到最后还是栽了。

一九七零年三月底,七十二岁的任芳伍被押赴刑场,吃了一颗铜花生。

随着一声脆响,除了送这老匪首上西天,另外也给那场刀头舔血的恶战彻底收了尾。

二十三个春秋熬过去了。

柴胡栏子陵园里头那二十二个英灵,熬到了这一刻,总算是能闭上眼了。